雪是灰的。

落在干裂的黄土上，不像雪，像筛下来的骨灰。

砚文殊蹲在镖车旁，磨刀。

七十二公分的苗刀横在膝上，刀面映出他凹陷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。磨刀石是路上捡的，粗粝，不趁手。他磨得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刀锋在石头上拉出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声音，像某种垂死的虫在叫。

刀要快。

不快，就会死。

“文殊哥，走吧。”趟子手老赵缩在车辕上，声音发颤，“这地界……邪性。”

砚文殊没抬头，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刮。

还不够快。

他起身，把刀插回鞘。鞘是旧的牛皮，磨得发亮，缠刀的布条浸着汗和血，硬得像铁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——其实没什么好拍的，那身威远镖局的靛蓝号衣，早已看不出原色，袖口、肘部磨得泛白，肩上一块深褐色的污渍，是三天前一个流民扑上来时溅的血。

那流民没兵器，就用牙咬。砚文殊的刀很快，削掉了他半个手掌。那人愣愣地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指，然后扑上去，捡起来就往嘴里塞。

嘎吱，嘎吱。

砚文殊没再看，转身走了。

镖车吱呀呀地往前走。车上没镖旗——这年月，挂旗就是找死。只有五口沉甸甸的木箱，用油布裹得严实，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。箱子里是什么，砚文殊不知道。总镖头只说了四个字：“送到，别问。”

酬劳是半袋麸皮，掺了观音土，能捏成团。

车是三辆。前头那辆是砚文殊押着，中间是老赵和一个叫二狗的趟子手，后头是镖局的老人，姓周，都叫他周伯，五十多了，背有些驼，眼神却利。

路是官道，早没了官样。裂缝能吞下整个车轮，两旁偶尔能看见倒毙的牲口，肉早被剔光了，只剩一副骨架，在灰雪里泛着惨白的光。也有人的骨架，小些，蜷着，像还在母胎里的样子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，和风穿过枯树的呜咽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头出现一棵槐树。

树早死了，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鬼手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和尚。

很老的和尚，瘦得脱了形，灰色的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像挂在衣架上。他盘腿坐着，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陶钵，钵里是清可见底的汤，漂着两片枯黄的、不知名的叶子。

他腿上躺着个孩子。

孩子约莫五六岁，肚子胀得发亮，薄薄的皮肤下面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。眼睛很大，却空洞洞的，没有光。和尚用一只木勺，舀起半勺汤，凑到孩子嘴边。孩子没动，只是眼睛盯着那勺。

和尚极有耐心，勺就停在孩子唇边。

风卷着灰雪，掠过和尚光秃秃的头顶。他抬起头，看见镖车，看见车旁的砚文殊。

他合十，微笑。

那笑容很奇怪。没有恐惧，没有悲苦，甚至没有乞求。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，像是坐在莲花座上，而不是地狱里。

砚文殊按住了刀柄。

老赵的声音在后面发抖：“文殊哥……绕、绕过去吧……”

砚文殊没动。他的目光越过和尚，看向槐树后的土坡。那里，十几双眼睛在晃动。

绿色的眼睛。

饥饿烧穿了理智后，人眼里就会冒出这种光。砚文殊见过太多次了。

和尚也看见了。他把孩子轻轻挪到树根下，用自己空荡荡的僧袍盖住，然后站起身，挡在孩子前面。他转身，对着土坡的方向，合十，念了声佛号。

声音干哑，却清晰：“诸位施主，此身污秽，五脏皆浊，食之无益。树下有些草根，老衲知晓何处可挖……”

话没说完。

人从土坡后涌了出来。不是走，是爬，是滚，是手脚并用地扑过来。他们眼里只有那具还裹着层皮的骨架。

砚文殊的刀出了鞘。

没有风声。刀光像一道灰色的闪电，掠过最前面那人的手腕。那人惨叫着抱住断手，倒在地上打滚。第二刀，第三刀，专削脚筋，专刺膝窝。他的刀法没有名字，没有套路，只在镖路上、在生死间自己磨出来的。只求快，只求让人倒下。

但人太多了。

饿疯了的人不怕痛。三个人扑上来抱他的胳膊，两个人拖他的腿。他闻到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腐臭和酸馊的气味，那是人饿到极致后，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绝望。

他挣不开。

眼角余光里，他看见有人扑到了和尚身上。

没有惨叫。

只有一种沉闷的、撕裂布帛和血肉的声音。像撕开一块腌得太久的咸肉。混合着野兽般的吞咽声，和喉咙里发出的、满足的呜咽。

和尚被扑倒了。四五个人压在他身上，头，手，腿。有人一口咬在他干瘦的脖颈上，猛力一扯——

血喷出来，在灰雪地里溅开一摊暗红。

和尚的头歪向一边，眼睛还睁着，看向砚文殊的方向。

那双平静的眼睛里，映着灰蒙蒙的天，和砚文殊扭曲的脸。

然后，那光，像风中残烛，倏地灭了。

砚文殊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他暴喝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猛地挣开束缚，一脚踢翻一个正埋头撕咬的人，苗刀横斩，斩开另一个人的胸膛。温热的、粘稠的东西溅了他一脸。

他冲到槐树下。

那孩子还躺在树根下，睁着眼，看着不远处那团血腥的、涌动的、曾经是和尚的东西。

砚文殊弯腰，一把抱起孩子。孩子轻得像一把枯草，在他怀里一动不动，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睁着。

“走！”

他吼。老赵和二狗如梦初醒，挥舞着兵器，驾车冲出了那片血腥的地狱。车轮碾过一具尚在抽搐的身体，颠了一下，继续往前狂奔。

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嘶吼，马车才慢下来。

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还没升起，砚文殊忽然觉得左腿一阵剧痛。

他低头。

那孩子不知何时转过头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死死咬在他大腿上。隔着裤子，他能清晰地感到那两排细小牙齿切入皮肉的冰凉，和随后涌上的、火烧火燎的疼。

孩子饿绿的眼里，没有仇恨，没有疯狂，只有动物最本能的、对食物的渴望。他咬住了，就不松口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、护食般的声音。

砚文殊没动。

他甚至没有立刻把孩子扯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任由那孩子咬着，感受着温热的血浸湿裤管。

他想起老和尚被扑倒前，最后看向他的眼神。那眼神是平静的，甚至是悲悯的，仿佛在说：“你看，这就是他们。”

而现在，腿上的疼痛在清晰地告诉他。

不，这就是我们。

老赵惊呼着要来拉扯，砚文殊抬手制止了。他慢慢弯下腰，用一只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，轻轻捏住孩子的两腮，迫使他的嘴松开。

孩子嘴里还叼着一小块从他腿上撕下来的、沾血的粗布和皮肉。

砚文殊看着那孩子，看着那孩子空茫的眼睛，看着那孩子无意识地咀嚼着嘴里那点血肉，然后，咽了下去。

死一样的寂静。

然后，砚文殊脑子里，响起一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平静，像极了那老和尚干哑的语调：

“现在，你也是粮了。”

雪还在下。

灰的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