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国十二年春，大旱绵延数州，赤地千里。

北境兰下城，田土龟裂，禾苗尽枯，城内井泉多半干涸。百姓掘草根、剥树皮为食，道旁饿殍相望，哀声遍野。更兼去岁蝗灾、前岁水患，连年颗粒无收，可朝廷赋税不减反增，以“北戎索贡”为名，强征“边防捐”，郡守催逼如虎，稍有拖欠，便锁拿拷打。

这苛捐重税，皆出自当朝宰相张恒之手，此人专权媚上，将北戎索贡之事尽数瞒下，只对皇帝谎称“边关晏然”，却暗借备战之名横征暴敛，中饱私囊，致各郡县官吏攀附迎合，层层加码，百姓早已苦不堪言。

兰下城首富陆家，世代经商，家资殷实。家主陆正德仁厚乡里，常散粮周济，在城中声望极重。其子陆言，年方二十二，性情温厚，自幼文武兼修，常怀济世救民之心。

大旱数月，陆家粮仓尚有余粮。陆言见灾民饿殍遍地，心如刀绞，当即与父商议，开仓放粮，救济乡邻。

遂在城外搭设粥棚，每日领粥者不下万人，消息传开，四方流民蜂拥而至。陆言又命人四处购粮，可周边州府皆遭灾荒，颗粒无收，根本无处可买。

郡守吴和，贪婪残暴，素来克扣军粮，又借着“备战北戎”的由头，查封全城所有私仓，将朝廷下发的十万石赈灾粮，半数倒卖中饱私囊，直教兰下饿殍枕藉，民怨早已沸腾。

吴和听闻陆言私自放粮，又惊又怒，暗道：城外流民上万，越聚越多，他深恐生乱，当即召来心腹密谋。

“城外流民过万，若被人煽动，怕顷刻便会生变。”

心腹低声献计：“大人，不如便以私聚流民、图谋不轨为由，派兵驱散，查封粥棚！”

吴和眼中凶光一闪，拍案定计：“就依你说！”

当即亲率百余郡兵，气势汹汹直奔城外粥棚。

马背上扬鞭怒喝，声震四野：“陆言！你私设粥棚，未获官府允准，聚集流民上万，分明是意图谋逆！即刻停粮散众，否则以抗法重罪论处！”

陆言上前拱手，沉声道：“大人，百姓濒临饿死，我陆家散粮救命，何曾扰乱治安？流民只为一口吃食，绝无半分异心！”

吴和冷笑：“再多言，休怪本官无情！”

说罢挥手，命郡兵上前驱赶流民。

饥民们本就奄奄一息，见状纷纷跪地哀求：

“大人开恩！驱走我们，便是绝路一条啊！”

“求大人赐一条活路！”

吴和满脸不耐，厉声喝令：“滚开！敢拦者，以抗法治罪！”

流民不肯退避，与郡兵推搡起来。吴和勃然大怒，扬手下令：“给我打！”

棍棒落下，惨叫声四起。陆言冲上前阻拦，却被两名郡兵死死架住。

混乱中，一老农攥着破粥碗，老泪纵横，恨声骂道：“什么边防捐！我儿只因欠税，被衙役打断双腿，如今卧病等死！北戎的兵在哪？全是你们搜刮的借口！”

周遭饥民本就积怨滔天，闻言更是群情激愤。

不知是谁猛地推了吴和的马一把，战马受惊，猛地人立而起，将吴和狠狠摔落在地。

流民满腔怒火瞬间爆发，一拥而上，拳脚齐下。

待陆言挣脱郡兵挤入人群时，吴和早已没了气息。

陆言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，喃喃自语：“我本为救命，竟惹出人命……我自去投官，一人做事一人当！”

说着便要转身赴府。

“且慢！”

人群中快步走出一书生，正是陆言至交时英，字子明。此人游学四方，足智多谋，胸有韬略，因家贫流落兰下，与陆言相交莫逆。

时英一把拉住他，低声急道：“陆兄，你此去投案，便是自寻死路！”

陆言愕然：“郡守非我所杀，乃是流民激愤所致，我讲明缘由，朝廷岂能不分青红皂白？”

时英长叹一声：“吴和是朝廷命官，死于你粥棚之下，流民又因你聚集。朝廷只会定你‘聚众作乱、戕害命官’之罪，到时候百口莫辩，非但你自身难保，陆家满门都要受牵连！”

陆言面色瞬间惨白：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
时英环顾四周，压低声线：“如今城外流民七八千，皆感你救命之恩。你振臂一呼，必是从者如云。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举事求生！”

“造反？”陆言连连摇头，“我陆家世代良民，绝不能行此大逆之事！”

时英正色道：“当今张恒专权误国，灾情压而不报，赈灾粮扣而不发，百姓生死置之度外。兰下重税，便是他巧立名目搜刮民脂。此贼不除，天下永无宁日！”

“如今城内守军不过数百，大半已调去镇压平天军，朝廷远在千里，主力深陷战事，根本无暇顾及此处。你举义旗，救百姓，未必没有一线生机！”

陆言闭目沉吟，良久睁眼，眼中终是下定决断：“时英兄，依你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
时英附耳低语，定下计策。

当日午后，时英登高台，对着万千流民高声疾呼：

“乡亲们！陆公子散尽家财救你们性命，如今反被官府扣上谋逆罪名！吴和已死，朝廷必定追究，陆公子若死，明日谁来救你们？后日谁来护你们？！”

众人鸦雀无声，眼中满是惶然。

时英再扬声：“当朝宰相张恒，假借北戎之名，搜刮民脂，中饱私囊！这般昏官暴政，我们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自己争一条活路！”

人群中早有人按计高呼：“反了！反了！”

一声起，万声应，群情激愤，响彻四野。

彪形大汉赵虎分开人群，大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：“赵虎愿随公子！手下百余兄弟，皆听公子调遣！”

陆言扶起他，眼中含泪：“我陆言何德何能……”

“公子仁义！”赵虎声如洪钟。

时英见火候已足，高声道：“乡亲们，郡守府便在眼前！我们先去借粮！给粮，大家皆活；不给，便拼出一条活路！”

万千人潮浩浩荡荡，直奔郡守府而去。

时英暗中遣心腹快马从小路先行，叮嘱道：“你去郡守府报信，只说流民万余欲反，求守军固守，切记走南边小路，不可被流民看见。”

心腹领命，纵马而去。
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