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门板吹倒的时候，沈长青正对着一口空米缸发呆。

门板重重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灰白尘土，慢悠悠飘了满院。他没去扶。

不是不想扶，是脑子里还乱着。前一刻他还在出租屋刷手机，下一秒天旋地转，就站在了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屋中，陌生记忆一股脑涌入，挤得脑袋发沉。

青云宗。

掌门。

负债三万顷。

门下弟子，只剩三个。

沈长青低头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。

半旧的掌门道袍，料子粗糙，袖口磨得发白发毛，下摆沾着一块暗黄污渍，像是油渍，又像是积年尘垢，洗过无数次，依旧印在上面，擦不掉，遮不住。

穿越了。

穿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掌门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风从院墙破口灌进来，带着山间寒气，吹得道袍微微发颤。院里空荡荡的，除了几株半死不活的枯草，连件像样器物都没有，一眼望去，全是破败。

没等他理清思绪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，却很清晰，一共三道，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，慢慢靠近。

沈长青抬眼望去。

打头的是个壮实青年，四方脸，皮肤黝黑粗糙，是常年练剑、风吹日晒的痕迹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剑，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强横灵力生生震断。剑柄磨得光滑，看得出陪了他许多年头。

青年走到院中央，手腕一沉，猛地把断剑往地上一插。

剑尖狠狠扎进青砖缝隙，稳稳立住，震得少许尘土簌簌落下。

“掌门。”他开口，声音瓮声瓮气，沉闷无波，“我想去隔壁碧水宗当杂役。”

沈长青看着他，记忆自动对上号。

陈二狗。

青云宗唯一一个还能提剑的弟子。练气九层，差一步筑基。天赋不算顶尖，却最能吃苦，宗门粗活重活全是他扛，是这破宗门里，唯一的战力。

陈二狗垂着眼，避开沈长青的目光，又低声补了一句，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：

“管饭，还管饱。”

就几个字，道尽无奈。

在这连米缸都空无一物的青云宗，能吃饱饭，已是最奢侈的念想。

沈长青没说话，目光越过陈二狗，落在他身后两人身上。

一个是老头，身形干瘦，颧骨高凸，脊背微佝，道袍打了好几块补丁，洗得发白。他正用枯瘦的手捂着嘴咳嗽，咳声闷哑，刻意压着音量，仿佛怕扰人。每咳一下，身子便跟着一颤，尽显老态。

这是宗门唯一的老杂役，无儿无女，守了青云宗几十年，如今只剩一身病骨。

另一个是少年，不过十三四岁，裹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袍，宽大衣袖垂下，几乎盖住双手。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嘴唇没有半点血色，身形单薄，站在老头身侧，安安静静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，只紧紧攥着衣袖，身子微微发颤。

病弱少年，天生体质孱弱，难以潜心修炼，却也无处可去，一直留在宗门。

老杂役，病少年，再加一个要走的陈二狗。

这就是青云宗全部的家底。四个人，撑着一个濒临解散的破宗门。

沈长青依旧没有开口挽留。

留不住，也没法留。他自己都食不果腹，拿什么留住想要求生的人。

他转身，径直走进里屋。

说是里屋，不过是正堂后用木板隔出的小隔间，堆着杂乱卷宗与破旧杂物，到处积着厚灰，角落结着蛛网，昏暗又逼仄。

沈长青弯腰，在角落里翻找片刻，从一口布满灰尘的旧木箱里，抽出一沓黄纸。

纸是寻常新黄纸，不算上等，却平整干净，上面写满蝇头小楷，字迹工整，透着几分无力。这是原主留下的。原主穷途末路，想尽办法挽救宗门，这是他草拟的法子，可惜还没来得及施行，便心力交瘁、油尽灯枯，反倒让他占了这具身体。

沈长青快速扫过纸上内容，心里瞬间有了数。

他拿着那沓黄纸，转身走回院子，径直递到陈二狗面前。

“签了这个再走。”

陈二狗一怔，下意识伸手接过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
在他看来，这无非是约束弟子的卖身契，或是临走前的苛责文书。他满心不耐地翻开纸张，可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，皱起的眉头瞬间松开。

看完第二行，他微微张口，眼里满是错愕。

等逐行看完第三行，他攥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纸上标题，清晰醒目——

《青云宗弟子内卷激励计划》

第一条：每日修炼上限八个时辰，严禁带伤强行突破，宗门不提倡以损耗根基为代价修炼。

第二条：弟子外出历练期间，若因修炼、斩妖除魔受伤，宗门根据伤情轻重，全额报销对应丹药、治疗费用。

第三条：每月月末进行宗门基础考核，凡达标者，一律奖励下品灵石一块。

陈二狗攥着黄纸的手，指节渐渐泛白。

灵石。

那是他在青云宗这么多年，都极少能摸到的东西。更别说，还有不逼死命修炼、受伤能报销丹药的规矩——就算在碧水宗当杂役，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。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尖锐鹤鸣。

声音刺耳至极，像刀刃刮过瓷片，听得人心头发慌。

是碧水宗的仙鹤。

催债的人，到了。

老杂役闻言，身子一颤，捂着嘴咳得更厉害，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，满脸惶恐。病少年也缓缓抬起头，苍白脸上带着怯意，看了一眼山门方向，又飞快低下头，把自己裹得更紧。

整个青云宗，瞬间被紧张氛围笼罩。

陈二狗站在原地，沉默片刻，缓缓把手里的黄纸仔细折好，小心翼翼塞进怀里，贴身放好。

下一秒，他伸手，猛地拔起地上的断剑。

没有丝毫犹豫，转身朝着山门外走去。

断剑剑尖拖在青石板上，划出一道细长白痕，刺耳摩擦声，在安静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
“灵石没有，命有一条。”

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，闷闷的，带着一股憨直的决绝，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
“想拆青云宗山门，想动这里的人，先从我身上跨过去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的身影已经踏出破损山门，挡在了山道中央。

沈长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神色依旧平静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
他缓缓抬起手，从袖子里，又掏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。

纸张对折，看不清内容，只有背面隐约透着墨迹，能模糊分辨出几个字——

《关于碧水宗偷税漏税的举报信草稿》

风再次吹过院落，卷起地上尘土。沈长青握着那张纸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