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殘陽如血，塗抹於蒼梧山巒之巔。風自東海來，掠過萬頃松濤，捲起枯葉與塵沙，灌入山下破落村舍之中。

少年寄意賦蹲踞於斷牆殘垣之上，一身粗麻短褐，肘膝皆露，髮絲為塵灰所染，結成縷縷硬束。他年方十六，身形尚未完全長開，卻已顯出幾分嶙峋筋骨，眉目間凝著一股與這貧瘠土地格格不入的銳氣，似未開鋒的劍，藏在銹跡斑斑的鞘裡。

腳下，黑煙升騰。數日前的一場匪禍，將這座邊陲村落化為焦土。屍骸橫陳於野，無人收殮，腐臭引來鴉群盤旋，聒噪聲撕裂了黃昏的寂靜。

“清宵！清宵——”

遠處傳來嘶啞呼喚，夾雜著劇烈咳嗽。寄意賦聞聲回頭，見一老叟拄著木杖，踉蹌穿過瓦礫堆而來。那是村中僅存的族老，人稱七公。

寄意賦躍下斷牆，幾步迎上，扶住老人搖搖欲墜的身形：“七公，風大，您怎出來了？”

七公枯瘦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腕子，指甲嵌進皮肉，渾濁老眼死死盯著他，壓低聲音急道：“快走……莫再留戀此地！那些人……他們不是尋常盜匪，是衝著‘那東西’來的！”

“那東西？”寄意賦眉頭驟鎖，“我家徒四壁，有何物值得修士覬覦？”

七公猛喘幾口氣，環顧四周，神色驚惶如被獵犬追逐的狡兔：“你爹娘臨去時，可曾留給你何物？一枚殘玉？半卷舊書？或是……一道印記？”

寄意賦怔然。他自幼失怙恃，對父母幾無印象，全賴村人接濟餵養長大，家中唯有父母遺下一隻巴掌大的舊陶甕，常年置於灶台角落，積滿油垢塵埃，平日用來盛些粗鹽雜物，從未覺有異。

正欲開口，忽聞天際一聲尖銳鳴嘯，如裂帛貫耳！

二人駭然抬頭，只見一道青光劃破血色蒼穹，御劍身影疾速逼近，威壓如山崩海嘯，轟然蓋頂。剎那間，飛沙走石，斷壁顫抖，鴉群驚散。

來者一襲青灰道袍，面容冷峻，約莫三十許人，負手立於離地三丈的劍光之上，目光如寒冰掃過廢墟，最終落在寄意賦與七公身上。

“交出‘太虛殘頁’，饒爾全屍。”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如重錘擊鼓，震得人心膽俱裂。

七公面如死灰，渾身篩糠般顫抖，將寄意賦往身後猛推：“跑！往後山禁地跑！莫回頭！”語未竟，老者竟爆發出最後氣力，舉杖撲向那修士，狀若瘋癲。

“螻蟻。”

修士屈指一彈，一道青色勁氣破空射出，洞穿七公胸膛。血花迸濺，老者身軀軟倒，木杖滾落一旁。

“七公——！！”

寄意賦雙目赤紅，嘶吼聲卡在喉間。他想衝上前，身體卻被那股恐怖威壓死死按在原地，動彈不得，只能眼睜睜看著撫養自己長大的老人倒在血泊中，溫熱血液濺上臉頰。

修士飄然而降，靴底踩過血窪，步步逼近，眼中毫無波瀾，視人命如草芥。“汝體內隱有靈韻波動，看來那物確在此處。”他抬手，五指虛張，一股吸力扯向寄意賦懷中——那隻破舊陶甕竟自行撞破衣襟，飛入修士掌中。

陶甕入手瞬間，修士面色陡變。甕身觸之滾燙，表面污垢簌簌剝落，露出內裡暗金流轉的古拙紋路，一股荒涼磅礴氣息沖霄而起！

“不好！竟是封印之器？！”修士大駭，急欲脫手，卻已遲了。

轟——！！！

陶甕炸裂，金光暴漲吞沒四野。寄意賦只覺雙耳嗡鳴，胸口如遭巨山碾壓，整個人被狂飆氣浪掀飛十數丈，重重砸入焦木叢中，筋骨欲碎。

待他咳著血掙扎爬起，眼前景象令其魂飛魄散。

方圓百丈已成巨坑，中心處懸浮著一片非金非玉、薄如蟬翼的殘破骨片，其上布滿細密如星辰的裂痕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芒。那不可一世的修士此刻竟伏跪在地，衣衫破碎，披頭散髮，滿臉驚恐望著那枚骨片，口中喃喃：“太虛……太虛……”

骨片輕顫，幽芒流轉，一道細微裂痕蔓延伸展，彷彿有什麼亙古沉睡之物即將甦醒。

寄意賦腦中一片空白，本能驅使他轉身狂奔，向著村後那片終年被瘴霧籠罩、村人世代嚴禁踏入的蒼梧深山亡命逃去。

不知奔出多遠，直至雙腿灌鉛，肺腑灼痛如焚，身後毀滅性的氣息漸漸遠去。他跌跌撞撞闖入一片漆黑密林，腳下忽地一滑，沿著陡峭斜坡滾落，天旋地轉後，重重摔入一條冰冷刺骨的溪澗之中。

水流湍急，裹挾著他向黑暗更深處衝去。意識模糊之際，他感覺腰間被什麼柔韌之物纏住，力道奇巧地向旁一帶，卸去大半衝勢，隨後便徹底陷入昏迷。

再醒來時，已是深夜。

月華如水，透過交錯枝葉灑落林間空地。寄意賦躺在厚厚苔蘚上，周身酸痛欲裂，胸口那塊被七公鮮血浸透的粗布料子早已乾涸發硬。

他猛地坐起，警惕四顧。周遭古木參天，藤蘿垂掛，蟲鳴唧唧，並無追兵蹤影。方才那一摔一溺，竟讓他僥倖擺脫了殺身之禍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突兀響起，似幼童學語，卻又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慵懶。

寄意賦悚然一驚，循聲望去，只見溪畔一方濕潤青石上，竟趴著一尾錦鯉。此魚不過巴掌大小，鱗片卻流光溢彩，赤金交織，宛如熔煉的晚霞，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，魚唇開合，吐出一串細碎氣泡。

“是你……救了我？”寄意賦難以置信。魚竟能言語？

錦鯉尾巴輕拍石面，語氣頗為嫌棄：“若非本座順手撈你一把，你這凡胎肉身早撞在礁石上四分五裂了。區區煉體都未入門的小子，也敢往蒼梧禁地亂竄，嫌命長麼？”

寄意賦雖聽不懂“煉體”為何物，但知曉對方確是救命恩“魚”，當即忍痛起身，鄭重揖禮：“小子寄意賦，謝過……呃，魚前輩搭救之恩。實乃仇家逼迫，走投無路，才誤闖此地。”

“寄意賦？名字倒有幾分意思。”錦鯉似有些意外，繞著他游了一圈，嘖嘖稱奇，“怪哉怪哉，你這娃娃根骨平平，氣海晦澀，分明是個修仙絕緣的凡俗坯子，怎麼神魂深處，反倒拴著一縷極古老的‘劫運’？連那破罐子裡的太虛殘頁都被你引動……莫非是天生的惹禍爐鼎？”

寄意賦聽得雲裡霧裡，只捕捉到關鍵：“前輩識得那骨片來歷？還有那修士……”

“太虛殘頁嘛，太古某位妄圖逆天的瘋子留下的筆記碎片罷了，沾之必遭天譴。”錦鯉漫不經心地甩尾，“至於那個築基期的小輩，貪心不足蛇吞象，此刻怕是已被殘頁反噬，化作飛灰滋養這片山林了。”

築基？飛灰？

寄意賦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在他認知中，能御劍飛行已是神仙手段，那般人物竟如此輕易隕落？那這尾看似無害的錦鯉，又是何等存在？

“別用那種眼神瞧本座。”錦鯉似看穿他心思，翻了個白眼（如果魚有眼皮的話），“本座乃此地鎮守靈瑞，受天地契約束縛，離不開這條溪澗百丈。救你純屬閒得發慌，外加……”它頓了頓，意味深長地盯了眼他胸口血漬，“你身上這股味道，讓本座想起一位故人。”

寄意賦低頭看向胸前血污，悲憤再度湧上心頭：“那是七公的血……他為護我而死。那些惡徒，不分青紅皂白便屠戮全村，只為奪寶……”

“弱肉強食，自古皆然。”錦鯉語氣淡漠，“在這修真界，沒有道理，只有拳頭。想報仇？憑你如今這副模樣，給人塞牙縫都不夠。”

少年猛然抬頭，眼眶通紅，牙關緊咬：“求前輩教我！只要能獲得力量，手刃仇敵，護佑我想護之人，便是刀山火海，粉身碎骨，我也甘願！”

錦鯉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你那陶甕，可是父母遺物？”

寄意賦一愣，點頭：“正是。”

“那你可知，你父母並非凡人，而是身懷‘太古凶脈’的遺族？那陶甕是封脈之器，用以遮掩你天生異象，保你平安長大。如今器毀脈顯，從今往後，你就是黑夜裡的明燈，無數勢力夢寐以求的活體鑰匙，走到哪兒，殺戮便跟到哪兒。”

少年如遭雷擊，呆立當場。原來災禍根源，竟在自己身上。

“怕了？”錦鯉戲謔道。

寄意賦深吸一口氣，緩緩搖頭，眼底火焰愈燃愈烈：“不怕。既是宿命，我便斬碎這宿命！請前輩指點迷津！”

“好個狂妄小子。”錦鯉似是滿意，魚鰭輕划水波，“本座這裡恰好有一部無人敢練的殘缺古法，名曰《九劫不死身》。此法不修真氣，不結金丹，專修血肉魂魄，引天地災劫淬體，一步一死關，九死而後生。大成之日，肉身即是神兵，拳碎虛空，腳踏星辰。只是古來嘗試者，盡皆爆體而亡，你可敢學？”

“學！”寄意賦斬釘截鐵，跪拜於地，“弟子寄意賦，懇請師尊傳法！”

“誰要當你師父？”錦鯉嗤笑，“本座只負責念口訣，練死了是你本事不濟，與本座無干。聽著，第一重，‘氣吞虎豹’……”

隨著錦鯉吐出古老音節，寄意賦只覺周遭空氣驟然凝固，一股蠻荒霸道的意念強行擠入腦海，化作扭曲符文烙印神魂深處。劇痛襲來，彷彿腦髓被生生攪拌，但他死死咬牙撐住，任由冷汗浸透鬢角，依照指引，笨拙地調整呼吸節奏，試圖感應那虛無縹緲的“氣”。

起初，體內空空蕩蕩，唯有傷痛肆虐。然其心志堅逾鋼鐵，一遍遍失敗，一遍遍重來。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精神瀕臨潰散之際，丹田深處忽地一跳，一絲微弱至極、卻熾熱如岩漿的暖流憑空滋生！

這縷氣機初現，便如餓虎出柙，瘋狂撕扯他本就脆弱的經絡。寄意賦悶哼一聲，嘴角溢血，卻不退反進，憑藉一股狠勁引導這縷“劫氣”衝向四肢百骸。

“咦？”錦鯉眼中閃過訝異，“竟真讓他引出了第一縷劫氣？這份對痛苦的耐受力，簡直是為此法量身打造……”

夜色漸褪，東方既白。少年盤坐溪邊，周身蒸騰起淡淡血霧，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輕響，神情痛苦卻猙獰，宛若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酷刑。

錦鯉不再多言，靜臥石上，吞吐月華星輝，魚尾輕擺，在潺潺流水聲中，悄然聚攏四周稀薄的天地靈氣，匯向那苦苦掙扎的少年。

蒼梧深山的黎明，殺機未遠，道途初啟。這一尾錦鯉，一人獨行，於絕境中，撬動了命運的第一塊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