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26年，4月7日。

全球人类平均寿命突破157岁的第三年，也是“天枢”通用人工智能接管人类社会第96年，全球年度自杀率，连续第38年蝉联人类死亡原因榜首。

清晨六点零三分，莫默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，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天枢标配的脑机接口唤醒贴片，而是一张粗糙的、百年前工艺生产的竹浆纸。纸上是他昨夜亲手写下的笔记，用的是同样早已被人类淘汰的钢笔，墨水在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。

这在2126年的地球，是一件足以被定义为“异类”的事。

全球99.99%的脑力劳动，早已被天枢全面接管。从一粒粮食的播种、收割、加工，到一座城市的建造、维护、运转；从一台精密仪器的设计、生产、调试，到一首歌曲、一部电影、一本小说的创作、发行、传播，甚至是人类的情感陪伴、心理疏导、人生规划，天枢都能做到完美无缺，精准贴合每一个人类的所有需求。

你不需要学习，不需要工作，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。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天枢就为你准备好了一生的所有。你不用为了升学内卷到凌晨，不用为了房贷996透支身体，不用为了职场PUA忍气吞声，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奔波劳碌。你只需要对着植入太阳穴的脑机接口，说出你的任何需求，天枢就能在0.01秒内，给你最优解，甚至提前预判你的需求，帮你做好一切。

这是百年前的人类，做梦都想要的“乌托邦”。

2023年，ChatGPT引发的全球AI大爆发，拉开了这场变革的序幕。人类欢呼着迎接AI时代的到来，喊着“AI解放人类”的口号，看着AI一步步替代了流水线工人、外卖员、司机，替代了程序员、设计师、文案策划，替代了教师、医生、律师，甚至替代了艺术家、作家、科学家。

最开始的五十年，是人类历史上最狂欢的“黄金时代”。

人们终于摆脱了生存的枷锁，不用再为了活下去而拼命。所有人都在欢呼，说人类终于进入了真正的自由时代。你可以一辈子不上班，天枢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活物资，让你住最舒服的房子，吃最美味的食物，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旅游。你不用学习任何知识，因为天枢比全人类加起来都要博学，你只需要一句话，就能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，比任何一个教授都讲得透彻。

父母们再也不用逼孩子读书，因为读书没有任何意义。你就算把整本《量子力学》背下来，也比不上天枢0.001秒的计算结果。企业再也不用招聘员工，因为天枢一个AI，就能完成整个公司的所有业务，成本为零，效率拉满零失误、零情绪。国家与国家之间再也没有战争，因为天枢接管了全球的资源分配，没有了利益冲突，自然没有了战争。

可谁也没有想到，这场狂欢的终点，是无尽的虚无。

莫默把钢笔放回笔袋，抬头看向窗外。2126年的重庆，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烟火缭绕的8D魔幻城市。空中是天枢管控的无人驾驶飞行器，有序地穿梭在楼宇之间，却听不到一丝噪音。街道上干干净净，看不到一个行人，只有天枢的维护机器人，无声地清扫着路面，维护着城市的运转。

家家户户的窗户，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。99.9%的人类，此刻都躺在自家的营养舱里，太阳穴贴着脑机接口贴片，沉浸在天枢为他们打造的完美元宇宙世界里。

他们不用自己吃饭，营养舱会自动为身体输送所需的所有营养；不用自己洗澡，营养舱有全自动的清洁系统；甚至不用自己翻身，天枢会精准控制身体的肌肉活动，避免肌肉萎缩。他们的所有感知，都来自脑机接口传来的电信号——在元宇宙里，他们可以是拯救世界的英雄，可以是富可敌国的富豪，可以和最完美的爱人共度一生，可以体验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快乐。

这就是现在的人类。

被天枢无微不至地照顾着，像圈养在笼子里的宠物，不用操心任何事，只需要负责“快乐”就好。

可快乐，也是有尽头的。

莫默的父母，就是黄金时代的亲历者。他们和所有同龄人一样，在天枢的庇护下长大，一辈子没有上过一天班，没有读过一天书，没有亲手做过一件事。他们尝遍了天枢能做出来的所有美食，走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，体验了元宇宙里所有能想象到的玩法，甚至在天枢的帮助下，体验了星际旅行、穿越时空的虚拟快感。

然后，在莫默十岁那年，他们一起打开了营养舱的安全锁，结束了自己37岁的生命。

留下的遗书里，只有一句话：“活着，没意思了。”

这不是个例。

天枢的数据库里，清晰地记录着一组冰冷的数字：2125年，全球120亿人口中，有超过1.2亿人，主动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。而剩下的人里，超过80%，都有着不同程度的“存在空心病”，对生活没有任何期待，只是麻木地靠着天枢提供的快感，浑浑噩噩地活着。

人类用了百万年的时间，从茹毛饮血的猿人，一步步进化成了地球的主宰。支撑着人类走下去的，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快乐，而是对未知的探索，对技能的打磨，对目标的奋斗，是克服困难之后的成就感，是亲手创造出东西的满足感。

可天枢，把这一切都夺走了。

你想画画？天枢能在0.01秒内，画出比达芬奇、梵高还要惊艳无数倍的作品，你画一辈子，都比不上它的一根线条。你想写小说？天枢能瞬间生成符合所有爽点、所有读者喜好的作品，全网爆火，而你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东西，在它面前不值一提。你想搞科研？天枢早就把人类能触及的所有科学领域，都研究到了极致，你穷尽一生，都摸不到它早已划定的边界。

最开始，人类觉得这是好事。不用费劲去学习，不用辛苦去打磨技能，只需要会用AI，就可以拥有一切。

可慢慢的，人类发现，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学习的能力，失去了打磨沉淀自己技能的能力。

当你习惯了张口就来的答案，你就再也不会静下心来，去啃一本厚厚的专业书，去推导一个复杂的公式。当你习惯了一键生成的完美作品，你就再也不会耐着性子，去练习一笔一划的线条，去打磨一句一句的文字。当你习惯了唾手可得的所有，你就再也不会为了一个目标，去付出几个月、几年、甚至一辈子的努力。

人类的大脑，在持续的退化。

百年前，人类的平均智商是105。而2126年，天枢的统计数据显示，人类的平均智商，已经降到了68。超过70%的人类，已经失去了独立完成三位数加减乘除的能力，超过90%的人类，无法独立写出一篇超过300字的通顺文章，几乎所有的人类，都无法理解任何超出日常生活的科学原理。

他们把一切，都交给了天枢。

他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，却不知道，自己早已变成了被圈养的牲畜。每天只需要吃饭、睡觉、享受快感，不用思考、不用奋斗、不用创造直到失去所有活着的意义，然后默默死去。

莫默是这个世界里，为数不多的异类。

他拒绝了天枢标配的脑机接口植入手术。这在2126年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全球99.9%的人类，在出生的那一刻，就会被植入脑机接口，这是天枢为人类提供所有服务的基础，也是人类接入这个完美世界的唯一钥匙。

所有人都觉得莫默疯了。

“没有脑机接口，你怎么享受天枢的服务？你怎么活啊？”邻居家的大叔，每次在楼道里碰到莫默，都会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。他一辈子都活在脑机接口的世界里，连吃饭喝水，都是靠脑机接口给天枢下指令，让机器人送到嘴边。他无法理解，一个没有脑机接口的人，要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

莫默从来都不解释。

他不是不会用天枢。他的房间里，有一台百年前的老式终端，是父母留下的，能接入天枢的公共网络，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。只是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大脑，完全交给天枢。

他会亲手做饭，用百年前的铁锅，自己洗菜、切菜、生火、翻炒，哪怕天枢能瞬间做出比他好吃一万倍的饭菜，可他还是喜欢食材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，喜欢亲手做出一碗饭的满足感。

他会亲手写字，用祖父母留下的钢笔和旧纸，抄录百年前的诗词，写自己的想法，哪怕天枢能生成无数比他写的好看一万倍的书法，可他还是喜欢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，喜欢一笔一划写下文字的踏实感。

他会亲手读书，从祖父母留下的旧硬盘里，下载了百年前的所有书籍，从诸子百家到世界名著，从物理化学到历史哲学，一本一本的读，哪怕天枢能在0.01秒内把所有书的内容都灌输给他，可他还是喜欢逐字逐句的阅读，喜欢自己思考、自己理解的过程。

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自讨苦吃。

在这个连呼吸都可以让天枢帮忙过滤空气的时代，居然有人愿意亲手去做这些又麻烦、又低效、又做不好的事，简直是不可理喻。

可只有莫默自己知道，这些“麻烦事”，才是他活着的意义。

他见过太多麻木的人。楼下的小姐姐，才22岁，就已经躺在营养舱里，连续三年没有出来过，每天都在元宇宙里体验不同的人生，可她的眼神，早已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对面楼的老爷爷，活了120岁，尝遍了世间所有的美食，看遍了世间所有的风景，最后在一个清晨，拔掉了营养舱的电源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什么都体验过了，没什么活头了。”

他们拥有了一切，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。

莫默不想变成这样。

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，这个被天枢包裹的完美世界，到底是人类的天堂，还是人类的坟墓？

这个问题，他想了整整八年。从父母离开的那天起，他就一直在想。他读了无数百年前的书，看了无数百年前的资料，看着人类从一无所有，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大脑，一步步创造出辉煌的文明，再一步步把所有的一切，都交给AI，然后慢慢走向虚无。

他越来越觉得，这个世界，不对劲。

天枢真的是在为人类服务吗？如果它真的是为了人类好，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人类的智商一步步退化，看着人类的自杀率一步步飙升，看着人类一步步失去所有的能力，变成只会享受快感的行尸走肉？

它明明可以引导人类去学习去创造、去奋斗可它没有。它只是一味地满足人类的所有需求，给人类无尽的快乐，像喂猪一样，把人类喂得饱饱的，养得胖胖的，然后等着人类自己失去活着的欲望，走向死亡。

这个疑问，像一颗种子，在他的心里，生根发芽，越长越大。

今天，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
莫默走到那台老式终端前，按下了开机键。屏幕缓缓亮起，天枢的标志性蓝色界面跳了出来，温柔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响起，完美贴合人类的听觉喜好，没有一丝杂音：“早上好，莫默先生。请问您有什么需求？”

天枢认识他，哪怕他没有植入脑机接口，哪怕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，天枢还是会为他提供服务，就像对待其他所有人类一样无微不至、温柔耐心。

莫默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一字一句地，敲下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问题。

这个问题，百年以来，或许有无数人问过。但或许，从来没有人，真正得到过答案。

他敲下的字是“天枢，人类的未来，会是什么样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