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盆暴雨拍打着青石镇的老槐树，如石子般的雨点从破庙废弃的屋顶砸下来，而陈九正在啃第三块发霉的麦饼。

破庙里的神像半边脸塌了，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絮。他缩在神龛底下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狗吠——那是镇西头王屠户家的狼狗，此刻正对着后山方向狂吠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沉闷的敲击声从庙门传来，混在雨声里，像有人用钝器砸着木板。陈九猛地攥紧手里的半截麦饼，喉咙发紧。这破庙在乱葬岗边缘，除了赶尸匠和收尸人，从没人来。

他今年十六，是镇上唯一的孤儿，靠给各家倒夜香换口饭吃。三天前上山采蘑菇时，在剑冢里捡到块泛着青光的骨头，巴掌长短，看着像块剑锷残片，却比精铁还沉。

此刻那骨片正揣在他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，烫得像块烙铁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庙门被一股巨力推开，雨水裹挟着寒风灌进来，吹得陈九打了个寒颤。门口站着个披蓑衣的人影，斗笠压得很低，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，和手里那柄比人还高的锈剑。

“骨片，交出来。”

沙哑的声音像磨铁，蓑衣人抬起头，斗笠下露出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球。陈九吓得差点瘫在地上——这不是人！镇上老人们说过，十年前剑冢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，最后冲出来的“东西”，眼睛就是这样的。

怀里的骨片突然滚烫起来，陈九感觉一股暖流顺着胸口蔓延到四肢，原本冻得发僵的手脚竟有了力气。他连滚带爬地躲到神像后面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什、什么骨片？我不知道！”

蓑衣人没再说话，只是提着锈剑一步步走进来。每走一步，脚下的青石板就裂开一道细纹，剑身的铁锈簌簌往下掉，露出里面泛着乌光的剑体。

陈九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，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剑冢看到的景象——数以千计的断剑插在土里，最中间那柄断剑的剑柄上，嵌着块和自己怀里一模一样的骨片。

“是你偷了剑主的骨片？”蓑衣人突然停下，白眼球转向神龛，“那你就得死。”

锈剑带着破风之声劈过来，陈九下意识地抬手去挡，怀里的骨片突然飞了出来，“铛”地撞在锈剑上。
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——那柄能劈开青石的锈剑，竟被骨片撞得寸寸断裂，蓑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，身体像被点燃的油纸般迅速枯萎，最后化作一捧黑灰，被风吹散在雨里。

陈九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骨片在空中转了个圈，缓缓落回他手里，依旧是那副冰凉沉重的模样，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
破庙外的狗吠不知何时停了。雨还在下，陈九却突然觉得浑身燥热，低头一看，自己的手腕上竟浮现出一道青色的剑形印记，和骨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
这时，他才发现神像塌掉的半边脸后面，藏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：

“剑骨认主，血月将至，剑冢活尸出，青石镇无活口——速去龙城找剑庐。”

纸条背面，还画着幅简陋的地图，起点是青石镇，终点是千里之外的龙城。

陈九捏着纸条，心脏“砰砰”狂跳。他突然想起三天前从剑冢回来后，夜里总做同一个梦——梦里有个白衣人站在剑山之巅，背后是血色的月亮，手里的长剑断成两截，血顺着剑尖滴在地上，汇成了“剑庐”两个字。

怀里的骨片又开始发烫，手腕上的剑形印记隐隐作痛。陈九咬了咬牙，把骨片和纸条揣进怀里，抓起墙角那根用来挑夜香桶的扁担，冲进了雨幕。

他不知道剑庐是什么地方，也不知道血月将至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，留在青石镇只有死路一条。

雨幕深处，乱葬岗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，像是有无数东西从地下爬了出来。陈九不敢回头，只顾着埋头往前跑，脚下的泥水溅了满身。

跑过王屠户家时，他瞥见院子里倒着几具狼藉的尸体，那只威猛的狼狗被啃得只剩半截，而墙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镇上的李秀才，此刻正低着头，嘴角淌着暗红色的液体，指甲变得又尖又长。

陈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
他终于明白，那些活尸，不仅仅来自剑冢。

而他怀里这块滚烫的剑骨，或许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
龙城，剑庐。

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，支撑着他在暴雨中狂奔。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，陈九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当他的脚迈出青石镇边界的那一刻，怀里的剑骨突然散发出一道微弱的青光，融入了他的眉心。而千里之外的龙城，一座藏在云雾深处的阁楼里，一柄尘封已久的古剑突然发出一声轻鸣。

雨还在下，夜色如墨。

属于陈九的逃亡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