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深处，黑得能吞掉声音。只有镐头砸在岩壁上那一下，带着火星，能短暂地照亮一小片汗湿的脸，还有簌簌往下落的灰。

陈玄又咳了一声。

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儿更浓了，混着尘土，黏糊糊的。他抬手抹了把嘴，手背蹭过一片湿冷。不用看也知道是血。矿洞里的“炁”太浊，待久了，肺就跟破风箱似的，早晚得烂在里面。可没办法，不下矿，就没配给。没配给，他和妹妹陈曦就得饿死。

旁边传来粗重的喘息，是老瘸子。他一条腿早年砸瘸了，干不了重活，只能在最深的矿道里刨点边角料。陈玄听见那喘息声越来越急，越来越短。

“老瘸叔，歇会儿。”陈玄哑着嗓子说。

老瘸子没应声，镐头抡得反而更猛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跟什么东西拼命。岩壁上的火星溅得老高。

然后就是一声闷响。

不是镐头砸石头的声音，是石头砸在人身上的声音。紧接着是更多石头滚落的哗啦声，还有老瘸子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“呃”一声。

陈玄僵住了。

他手里的镐头停在半空。借着刚才那簇火星最后的余光，他看见老瘸子刚才站的地方，已经被塌下来的碎石埋了一半。一条瘸腿露在外面，脚上的破草鞋还挂着，一动不动。

矿道里死寂了几秒。

然后，更深处传来监工懒洋洋的吆喝：“七号道，塌方了！来两个人，清开！别堵着路！”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着急，就像在说“把挡路的石头挪开”。

陈玄觉得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冲到了天灵盖。他握紧了镐柄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但他没动。只是看着黑暗中晃过来的几盏矿灯，看着那几个人熟练地扒开石头，把老瘸子软塌塌的身子拖出来，像拖一袋垃圾，随手扔到旁边堆废石的岔道里。

整个过程，没人说话。只有镐头扒拉石头的嚓嚓声，和粗重的呼吸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一个监工提着灯晃到陈玄面前，灯光刺得他眯起眼，“你的份额挖够了？今天完不成，配给扣半！”

陈玄低下头，重新抡起了镐。

镐头砸在岩壁上，咚，咚，咚。每一下都震得他胸口发麻，喉咙里的血腥味随着震动一阵阵往上涌。他不能停。老瘸子死了，就像矿洞里每天都会死掉的老鼠，连个水花都没有。他得活着，陈曦还在家里等他。

汗水混着血水，顺着下巴往下滴，落在漆黑的矿石上，瞬间就看不见了。

不知又过了多久，监工提着灯过来，用脚踢了踢他脚边堆起的矿石。“行了，滚吧。”监工的声音带着不耐烦，“去领你的‘恩赐’。”

陈玄放下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，拖着沉重的步子，跟在其他同样麻木的矿工后面，往洞口挪。经过那个堆废石的岔道时，他眼角瞥见老瘸子那只破草鞋还露在外面，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
洞口的光线刺眼。从绝对的黑暗里出来，哪怕只是黄昏时分晦暗的天光，也让他头晕目眩了好一阵。他眯着眼，适应着光线，肺部终于吸到一口不那么污浊的空气，却引发更剧烈的咳嗽。

咳得弯下腰，眼前发黑。

等那阵眩晕过去，他才直起身，朝着配给发放点走去。那是个用粗糙石块垒起来的矮棚，门口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。每个人脸上都只有疲惫和麻木，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，或者盯着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鞋尖。

空气里有种熟悉的、混着汗臭和霉味的绝望。

队伍挪动得很慢。前面时不时传来低声的争执和监工的呵斥。

“怎么就这点？上回还有半块麸饼！”

“规矩改了，城主有令，资源收紧。嫌少？有本事你别吃。”

“我家里还有娃……”

“关我屁事！下一个！”

陈玄抿紧嘴唇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。他和陈曦的配给这几个月一直在减。上次领到的，只是一小把不知道什么植物磨成的灰褐色粉，掺了水能煮成糊，吃下去只顶半天饿，肚子还胀得难受。

终于轮到他了。矮棚里坐着个女人，穿着深青色的简朴衣裙，面色苍白，眼下有浓重的青黑。她低着头，手指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快速划动着，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。

是沈红药，内务司的管事。

“姓名，劳役编号。”她头也没抬，声音平缓，没什么起伏。

“陈玄，矿七道，丁亥十七。”陈玄报出数字。

沈红药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淡，像扫过一件物品。她很快又垂下眼，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，放在桌上。“按新规，矿工日配，炁米粉三两。”

陈玄拿起那个轻飘飘的布袋。三两，比上次又少了。

他没说话，转身想走。

“等等。”沈红药叫住他。她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，在册子边缘无意识地划着，声音压低了半分，“陈玄，你妹妹陈曦……今年满十四了吧？”

陈玄心里咯噔一下，猛地转回身。“是。怎么了？”

沈红药避开他的目光，看着册子。“没什么，按规矩问问。”她顿了一下，炭笔停了，“最近城里……不太平。看好她，尽量别出门。”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，语气也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。陈玄盯着她苍白的脸，想从上面看出点端倪，却只看到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，还有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串黄铜钥匙的小动作。

“知道了。”陈玄攥紧了手里的布袋，布料粗糙，硌着掌心。他转身离开矮棚，心里那股不安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，一点点晕染开来。

沈红药为什么突然提陈曦？城里不太平？黑岩城哪天太平过？

他加快脚步，想赶紧回去。刚走出没多远，就看见配给点旁边的告示墙前，围了一小群人。平时那里也贴东西，无非是新的劳役安排、违规处罚名单，或者城主府那些冠冕堂皇的“劝谕”，很少有人认真看。

但今天有点不一样。人群很安静，没人交头接耳，只是仰着头，看着墙上那张新贴出来的、盖着鲜红城主府印鉴的大幅告示。两个穿着浆洗得发白旧制服的城卫按刀站在告示两侧，脸色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
陈玄心里那点不安骤然放大。他挤进人群，抬头望去。

告示上的字很大，用的是通行文书体，冰冷而清晰：

**“为感念上苍恩德，祈求‘祸乱级’尊主息怒，庇佑我黑岩城邦，特依古礼，举行新一轮血祭选拔。”**

血祭选拔。

这四个字像冰锥，狠狠扎进陈玄的脑子里。他听说过这东西。每隔几年，当城主觉得需要“安抚”城外那些恐怖的“禁魔”存在，或者需要向某位“尊主”献上忠诚时，就会举行。从城内适龄的少男少女中，挑选“祭品”。

被选中的人，会从黑岩城消失。没人知道具体去了哪里，也没人敢问。只有一些模糊的、充满恐惧的传言在暗地里流传。

陈玄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。他死死盯着告示下面那几行小字，那是名单。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，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祈祷：不要有，不要有，千万不要有……

然后，他看到了。

在名单靠后的位置，清清楚楚地写着：

**“陈曦，女，十四岁，东区丙字巷七号。”**

时间好像停了。

周围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远处监工的吆喝……所有声音都潮水般退去。陈玄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，咚！咚！咚！撞得他胸口生疼。视线里，其他字都模糊了，只有“陈曦”那两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眼球上。

假的。

看错了。

他用力眨了下眼，再看。那两个字还在，冰冷，清晰，不容置疑。

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，瞬间席卷全身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，也感觉不到呼吸。肺里刚才还让他咳嗽的污浊空气，此刻好像被彻底抽干，只剩下冰冷的真空。

妹妹……陈曦……祭品？

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，小声叫他“哥”，会把省下来的半口糊糊偷偷塞给他，会在他累瘫时用小手笨拙地给他捶肩的妹妹……要被送去血祭？

凭什么？！

一股炽烈的、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怒火，猛地从冻僵的血液深处炸开！他想吼，想冲上去撕了那张告示，想抓住那两个城卫问个清楚！

可他动不了。

身体像被钉死在地上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口腔里弥漫开更浓的血腥味——是他自己把嘴唇咬破了。

这时，旁边传来低低的议论，声音里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，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。

“唉，造孽啊……”

“还好不是我家丫头……”

“听说这次是献给‘苍白之影’的？那……那怕是……”

“嘘！不想活了？快走快走！”

围观看告示的人群开始散去，脚步匆匆，没人多看陈玄一眼，也没人多看那名单一眼。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名字，而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。灾难没有落到自己头上，便是幸运，便是可以继续麻木活下去的理由。

很快，告示墙前就空了。只剩下陈玄一个人，像尊石雕，僵在原地。

一个城卫瞥了他一眼，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冷笑。“看清楚了？看清楚了就滚。三日后，卯时，祭坛广场。名单上的人，自己准时到。迟到或不到……”城卫哼了一声，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
另一个城卫更直接，走上前，粗鲁地推了陈玄一把。“发什么愣？挡道了！”

这一推，让陈玄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也让他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。那股冰冷的麻意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、更狂暴的愤怒和绝望，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赤红的眼睛瞪向那个推他的城卫。眼神里的东西把城卫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。

“你……”城卫色厉内荏地喝道。

陈玄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死死地、死死地盯了那城卫一眼，然后转过身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铁镣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。穿过脏乱拥挤的巷道，绕过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水沟，避开那些同样麻木或带着审视目光的邻居。手里的配给布袋被他攥得变了形，粗糙的布料深深勒进掌心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
脑子里反反复复，只有那几个字：

陈曦。祭品。三日后。卯时。

还有老瘸子那只露在碎石外的、一动不动的破草鞋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屋里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，勉强照亮家徒四壁的轮廓。一张破木板床，一个歪腿的桌子，墙角堆着些捡来的破烂。冷得像冰窖。

陈曦不在。

平时这个时候，她应该已经在家了，会想办法生起一点小火，煮开那点可怜的配给，等他回来。

陈玄靠在冰冷的门板上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手里那个轻飘飘的配给袋，“啪”一声，掉在脚边的尘土里。他没去捡。

黑暗中，他摊开一直紧攥着的右手。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血印，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，渗着血丝。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告示上妹妹的名字，城卫的冷笑，人群麻木的散去，老瘸子的死……所有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、撞击。

凭什么？

就因为他们弱小？因为他们没觉醒那该死的“血脉”，召唤不了先贤英魂？所以就像矿洞里的老鼠，像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，像献给怪物的贡品？

父母死在矿难里的时候，他太小，什么也做不了。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，自己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“无能为力”，像噩梦一样缠了他好多年。他发誓，再也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在陈曦身上。

他用尽全力去挖矿，去忍受病痛和欺辱，去接过那份越来越少的配给，只是想让她活下去，哪怕只是卑微地、像蝼蚁一样活下去。

可现在……

冰冷的绝望像藤蔓，缠绕住他的心脏，越收越紧，几乎要将他勒毙。但同时，那簇从看到名单起就在他眼底点燃的暗火，却在这极致的黑暗和冰冷中，烧得越来越旺，越来越亮。

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。是一种更原始、更蛮横的东西。

不服。

不甘。

死也不认！

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，因为太快，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他扶住粗糙的土墙，喘着粗气，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，刺破黑暗，笔直地投向窗外——那个方向，是黑岩城中心，是高耸的、灯火通明的城主府。

指甲再一次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，更多的血渗出来，温热，粘稠。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

血祭？选拔？

去他妈的规则！去他妈的城主！去他妈的禁魔！

就在这时——

门外，传来了轻轻的、熟悉的脚步声。很慢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接着，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，门轴转动发出的、陈玄听了无数次的“吱呀——”

月光从推开的门缝里流进来，照亮门口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。

陈曦站在那儿，手里好像还捧着什么东西。她看着黑暗中哥哥僵直的背影，小声地、带着点不安地唤道：

“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