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崖终年飘雪。

崖边那座破落的小木屋，是林衍活了十六年的全部天地。

他是个孤儿。师父在雪地里捡他回来时，他还在襁褓里啼哭，如今，师父已经走了三年。

师父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，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，剑鞘上刻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：青冥。

“心定则剑定，心乱则剑乱。”

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，也是最后一句。

林衍每日天不亮便起身，在崖边练一套最简单的《基础吐纳诀》。山中无岁月，他一练便是三年，体内勉强聚起一丝微薄灵气，连最粗浅的法术都施展不出，更别说踏入修仙门径。

这青云崖，是青云宗最边缘、最没人愿意来的地方。

青云宗乃是方圆千里数一数二的仙门，分内外门，内门弟子锦衣玉食，御剑飞行，呼风唤雨；外门弟子也有固定功课，每月能领丹药灵石。

唯有他，连外门都算不上，只是个挂名的遗孤。

偶尔有外门弟子路过，见他衣衫单薄，在风雪里练剑，多是嗤笑一声，拂袖而去。

“一个连灵根都测不出的废物，也想学人家修仙？”

“就是，占着青云崖的地方，白吃白喝，也不知长老们留着他做什么。”

这些话，林衍听了无数次。

他从不反驳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青冥剑。

师父说过，他不是没灵根，只是灵根特殊，寻常测灵石测不出来。至于是什么灵根，师父没来得及说，便坐化而去。

这日，风雪比往日更烈。

林衍正吐纳完毕，忽听得山下传来阵阵脚步声，伴随着呵斥与哭喊。他心头一动，悄悄伏在崖边往下看。

只见几个身着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弟子，正围着一个身穿粉裙的少女，推推搡搡。

少女背着一个小竹筐，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，此刻被人打翻在地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
“苏晚，长老吩咐的灵草，你居然敢少采一株，是不是活腻了？”为首的黄衣少年面色不善。

“我……我找遍了后山，真的没有了，再过几日，便能长出来，我一定补上。”少女声音发颤。

“补上？等你补上，长老的丹药早炼砸了！今天不给你点教训，你不知道规矩。”

黄衣少年抬手，便要朝少女脸上扇去。

林衍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下去。

“住手。”

他声音不大，却让那几人同时一顿。

黄衣少年回头，见是他，顿时笑了，笑得极尽嘲讽：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青云崖的小废物。怎么，你还想多管闲事？”

林衍挡在苏晚身前，握紧了青冥剑：“她已经说了，会补上，你们没必要打人。”

“我们教训自己门内的人，轮得到你说话？”黄衣少年脸色一冷，“既然你找死，那我就先教训你！”

他抬手一挥，一道微弱的灵气凝聚而成的风刃，朝着林衍直劈而去。

林衍根本不会闪避，只能下意识地举起青冥剑格挡。

“铛——”

一声清响。

风刃撞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，竟瞬间溃散，消失无形。

黄衣少年一愣，其余人也都怔住了。

他们明明看得清楚，林衍身上几乎没有灵气波动，就是个凡人，怎么可能挡下这一记风刃？

黄衣少年恼羞成怒：“邪门歪道！我看你能挡几下！”

他再次催动灵气，几道风刃同时袭向林衍。

林衍紧闭双眼，脑中只有师父的话：心定则剑定。

他没有运功，只是凭着一股执念，横剑在前。
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
青冥剑上，锈迹微微闪烁，一道极淡、极冷的白光悄然流转，所有风刃靠近剑身三尺，便自行消融，连林衍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剑？！”

黄衣少年脸色大变，终于生出惧意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轻喝：“住手！”

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踏空而来，面容严肃，正是掌管外门的周执事。

黄衣弟子等人一见执事，顿时吓得脸色发白，连忙躬身：“执事大人。”

周执事落在地上，先看了看苏晚，又看向林衍手中的剑，眼神微微一凝，随即沉声道：“聚众欺凌，罚你们三人去思过崖面壁一月，还不快去！”

“是！”

三人不敢多言，狼狈离去。

崖边只剩下林衍和苏晚。

苏晚扶起地上的竹筐，小声对林衍道：“谢谢你，我叫苏晚，是外门弟子。”

林衍摇摇头，把剑收在身后：“没事。”

周执事看向林衍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“你师父当年，与我有过一面之缘。他是个好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三日后，宗门测灵石重开，外门弟子统一测灵根。你也来吧。”

林衍猛地抬头，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。

测灵根。

那是他盼了整整十六年的四个字。

周执事看着他的模样，轻轻一叹，转身离去。

风雪依旧，林衍握着青冥剑，站在雪中，第一次觉得，这漫天寒冷，好像没那么刺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