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厚的木匠铺在湖寮镇西头，门口有棵老槐树。槐树下面蹲着一只黄狗。

黄狗叫大黄。镇上的人都叫它大黄，但它从来不叫唤。有野孩子拿石子丢它，它不叫；外乡的野狗窜进镇子，它也不叫。它就那么蹲着，下巴颏搁在前爪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看什么都像在看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
李德厚说，锯木头的声音太大了，狗被吵聋了。

徐语迟觉得不是。他觉得大黄就是懒得叫。

他每日天不亮就到铺子里，比李德厚还早。头一件事是扫地，刨花拢成一堆，木屑扫到墙角。然后打一盆水，把昨日用过的刨刀、凿子、墨斗、角尺一件一件洗刷干净，擦干了，摆回木箱里。刨子归刨子，凿子归凿子，大大小小排成一排，刀口一律朝里。

做这些事的时候，他的手很稳。

李德厚说过，看一个人的手艺，不用看他干活，看他收拾家什就够了。家什收拾得利索，干活一定不差。家什东倒西歪，刨出来的板面一准是花的，凿出来的榫眼一准是歪的。手稳的人，过日子也稳当。

徐语迟收拾家什的时候，手从来不抖。

李德厚是辰时到的。他推开铺子门，嘴里叼着根草茎，见地也扫了，家什也摆好了，徐语迟已经在台虎钳上夹了块松木板，正在调刨刀的深浅。

“来这么早。”李德厚把草茎吐了，走到自个儿的台虎钳前头。“我又不多给你工钱。”

徐语迟没搭腔，试了一刨子。刨刀推过板面，薄薄一层刨花卷起来，落在地上。木纹露出来，干干净净的，顺着一个方向，没有一丝毛刺。他停了一下，拿大拇指摸了摸板面。

滑溜。

“这块板子不赖。”李德厚走过来，弯腰端详了一阵。“哪锯的？”

“老槐树北边那棵。”

“那棵歪脖子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李德厚啧了一声。那棵松树长在坡上，树身斜着长，年轮挤得密，木质比平地松硬了不止一星半点。镇上别的木匠都不爱用，嫌费锯条。徐语迟不嫌。他锯那棵树锯断了两根锯条，锯下来的板子码在墙角压了半年，等它干透了才敢拿出来使。木头跟人一样，性子急不得。你等它，它才把最好的纹路给你。

“这板子你打算做什么？”李德厚问。

徐语迟想了想。

“箱子。”

“给谁的？”

徐语迟没答。他把刨刀又调深了一丝，推了第二刨。

李德厚也不追问。他走到自个儿的台虎钳前，抄起锯子，锯一根椽子料。锯条拉得嗤嗤响，木屑从锯缝里飞出来，落在他的布鞋面上。

铺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刨刀推过木头的沙沙声，和锯条拉过木头的嗤嗤声。两种声音一高一低，一轻一重，像两个人在唠嗑，但说的都不是人话。

门口的大黄打了个哈欠。

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的刨花堆上。刨花是半透明的，被光照透了，纹路清楚得跟蝉翼似的。徐语迟看着那些刨花，手上的活没停。他的手不用眼睛。十年了，这双手自个儿记得刨刀该走多快、该压多深、该在哪儿收。

他想起昨儿夜里做的梦。

梦里他站在一处悬崖边上，脚底下是翻翻滚滚的云海。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像一盏灯，又像一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心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，但他没有动。

身后有人喊他。

他回过头，看见华婆婆站在远处，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慈祥，不是平和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沉甸甸的疲乏。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，面目瞧不真切，只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柄剑，剑鞘上像是刻着一个字。

他没瞧清那个字。梦就醒了。

“语迟。”

他回过神来。李德厚停了锯，正拿眼看他。

“今儿个心不在肝上。”

徐语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刨刀。刨刀还握着，手还是稳的。但方才那一刨，他推得比平时重了一根头发丝。重一丝，刨花就厚一丝。厚一丝，板面就不平整了。

他把那块板子从台虎钳上取下来，搁到一边。这块板子废了。

“我去喝口水。”

铺子后头有口井。井是李德厚自个儿打的，井圈用青石砌的，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井水很深，打上来的水三伏天也是凉的。

徐语迟打了一桶，拿瓢舀了一瓢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水从喉咙凉到胸口，又从胸口凉到肚里。他放下瓢，低头看井水里的倒影。

井水里那张脸也看着他。

十六岁。眉眼生得不算多出挑，但干净。鼻梁挺直，下颌收得利落。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是六岁那年磕在门槛上留的。华婆婆说，那天他从山神庙回来，发了三天高烧。烧退之后，额头上就多了这道疤。

他的眼睛很黑。

不是那种水汪汪的黑，是一种沉甸甸的黑。像井水。看着你的时候，你会觉得他看的不光是你，还有你背后的什么东西。

华婆婆说，他这双眼睛像他娘。

他没见他娘。

华婆婆说，他娘把他抱到湖寮镇的时候，他才三个月大。那天夜里下着雨，他娘敲开华婆婆的门，浑身湿透了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襁褓是干的。她把孩子递给华婆婆，说了一句话，就走了。

“她说了什么？”徐语迟问过。

华婆婆那时正在择菜。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，扔进盆里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她说，灯不灭，孩子就不会死。”

徐语迟没有再问。他晓得华婆婆不会再多说了。老人家的嘴，比上了锁的箱子还严实。但“灯”这个字，他记住了。山神庙里有灯，神像掌心里托着一盏，灯底下压着黄纸，纸上写着他的名字。他六岁那年见过一回，华婆婆牵着他的手，让他跪在神像面前磕了三个头。磕完头抬起头，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亮了一分。华婆婆说，灯认得你了。他不晓得灯为什么会认得人。就像他不晓得华婆婆为什么总在枣树底下摆两杯茶，一杯自己喝，另一杯放着，从热放到凉，从凉放到干，第二天换一杯新的。他问过，华婆婆没答。后来他就不问了。有些事，不是问了就有答案的。

外头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。咚——咚咚——鼓点子不急，慢悠悠的，跟货郎的步子一个调。

徐语迟从井边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走回铺子里。货郎已经在槐树底下支了摊。他把担子卸下来，两块油布往地上一铺，针线、糖块、梳子、铜镜、木簪、陶哨，零零碎碎摆了一片。他蹲在摊子后头，摇着拨浪鼓，扯着嗓子喊。

“东——华——洲——仙——门——收——徒——喽——”

嗓子又亮又油滑，跟抹了猪油似的。

“十五岁以下，灵根不拘好坏，只要手稳眼稳——”

李德厚放下锯子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
“这世道，木匠也能修仙了？”

徐语迟没搭腔。他把那块废了的松木板拿起来，翻了个面，重新夹上台虎钳。这块板子做不了箱面了，但裁一裁还能当箱底使。

“语迟，你今年十六了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李德厚叹了口气，把锯好的椽子料码到一边。他码东西的习惯跟徐语迟不一样。徐语迟码东西是横平竖直，每根木料之间的空当都差不多，跟拿尺子量过似的。李德厚不管这些，只要能堆稳就成。可怪就怪在，他码出来的堆从来不倒。

“也是。仙门那些个门槛，哪是咱们这号人能迈过去的。听说要验灵根，一根好灵根抵旁人苦修十年。你我这手——”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几道深深的裂口，是冬天皴了留下的。指甲缝里嵌着木屑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“——刨木头行，掐诀念咒？拉倒吧。”

外头货郎还在喊。

“万剑天宗——掌剑人于风起——八境九层的剑道宗师——亲自坐镇收徒——”

“凌霄派——隐世千年——也下山挑人来啦——”

“弦月门——只收女弟子——灵植谷——专挑会种地的——”

李德厚听了，摇摇头，继续锯木头。徐语迟也继续刨木头。

可货郎下一句话，让他的刨刀顿了一顿。

“——听说了没？补天阁今年也收人。天衡山上的补天阁，九洲头一号的仙门，寻常年份百八十年不收一个弟子。今年不知道刮的什么风，竟在青禾城设了测灵石。”

李德厚哼了一声。“补天阁？那地方收的都是天上的神仙，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
货郎像是听见了，远远地接了一句：“那可说不准！神仙也分三六九等，补天阁收人不看灵根品级，看的是——命！”

“命？”旁边有人问，“怎么看？”

货郎嘿嘿一笑，压低了嗓子，像是要说出一个极隐秘的秘密。“我听说，补天阁有一座寻灵盘，能照见人的命灯。命灯亮得正，灵根差些也要；命灯歪了，灵根再好也不要。什么叫命灯？就是你生下来那天，山神庙里点的那盏灯。灯在，人在。灯灭了，人就没了。可有些人的命灯，点的不光是棉线——”

他把拨浪鼓摇了两下，不说了。

旁边的人催他：“不光是棉线，那是什么？”

货郎把担子挑起来，扁担压在肩膀上，吱呀一声。“骨头。听说有些人的命灯，灯芯是骨头磨的。那不是灯，是锁。锁着的东西，谁知道是什么。”他挑起担子走了，拨浪鼓摇得慢悠悠的，渐渐远了。

徐语迟低下头，继续刨木头。刨刀推出去，刨花卷起来，落在地上。手很稳。

可他心里有一个词在转。灯芯。骨头。锁。他想起山神庙里那盏灯。神像掌心里托着，粗陶的灯盏，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。他六岁那年看见它的时候，火苗跳了一下，亮了一分。华婆婆说，灯认得你了。他不晓得那盏灯的灯芯是什么。他也没敢问。

收工的时候，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。

徐语迟把刨刀擦干净，放进木箱里。刨子、凿子、墨斗、角尺，每样都在它该待的地方。李德厚已经走了，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门口的槐树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，大黄还蹲在树下，影子拖得老长。

他走出铺子，把门带上。门是松木打的，门轴上了油，关起来没有声响。

“语迟。”

他抬起头。凌小媛站在石板路对过，手里端着个小竹筛，竹筛里铺着一层晒好的菊花。菊花是白的，被夕阳照成了橘红色。

“我爹叫我来喊你。”她说，语速很快，像夏天溪水里的石头撞在一块儿。“今儿个晚饭在我家吃。我爹炖了排骨，王奶奶送了豆腐干，华婆婆也来。”

徐语迟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
“好。”

凌小媛转过身，走在前头。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你今儿个刨了多少块板子？”

“八块。”

“那口箱子快做好了？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做完了能给我瞧瞧不？我没见过你做的箱子。”

“好。”

凌小媛笑了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，像清晨的露水照见了日头。她端着竹筛走在石板路上，步子一跳一跳的，菊花在竹筛里轻轻颠着，花瓣落了一片，粘在她袖子上。她没察觉。

徐语迟跟在她身后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，一高一矮，挨在一块儿。高的那个步子稳，矮的那个步子跳。跳着跳着，矮的那个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
“语迟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晓得货郎今儿个说的那个补天阁不？”

徐语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不晓得。”

凌小媛把竹筛换到另一边手里。“我也不晓得。可我爹听了之后，皱了一下午眉头。他皱眉头的时候，就是有心事。”她转过身继续走，步子不跳了。“我爹有心事的时候，从来不跟我说。他只跟药铺里的药材说。今儿个他站在药柜前头，把当归拿出来，又放回去。拿出来，又放回去。拿了三回。”

徐语迟没有说话。

凌小媛也不说了。两个人闷声不响地走在石板路上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从石板路这头拖到那头。凌小媛袖子上那片菊花瓣被风吹起来，在空中翻了两转，落在徐语迟肩膀上。他伸手把它拈下来，没有扔。揣进了袖口里。

凌家的药铺在镇子东头，门口挂着个“凌氏医馆”的木牌，上头那几个字已经褪了色，但擦得干干净净。

徐语迟走到门口的时候，闻见了排骨的香味。不是药铺里常有的草药味，是肉味。凌安宁站在灶台前，拿筷子翻着锅里的排骨。他的眉头果然皱着，但不是生气的那种皱，是想事情的那种皱。像一张纸被人揉过，又展平了，褶子还在。

华婆婆坐在桌边，面前放着一杯茶。茶早就不冒热气了。她看见徐语迟进来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旁边凳子上的针线筐拿开，腾出地方。

徐语迟坐下来。凌小媛把竹筛搁在窗台上，跑过去帮她爹摆碗筷。碗是粗陶的，磕了好几个豁口，但洗得干干净净。筷子是竹子的，长短不太齐，是她自个儿削的。

凌安宁把排骨端上来。盆不大，排骨炖得烂烂乎乎的，汤是浑的，上头飘着油花和几片子姜。他给每个人盛了一碗。给华婆婆那碗，肉最多。给徐语迟那碗，肉也不少。给凌小媛那碗，肉最少。凌小媛看了看自个儿的碗，又看了看徐语迟的碗，没说话，低头扒饭。

吃了一气，凌安宁放下筷子。

“语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华婆婆说，你最近老做梦。”

徐语迟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华婆婆一眼。华婆婆正喝汤，没看他。

“有时候做。”
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
徐语迟想了想。“悬崖。云海。有人在后头喊我。”

凌安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把筷子拿起来，又放下。“还有呢。”

“还有一盏灯。在云海底下亮着。”

凌安宁闷住了。他端起碗，把碗底的汤喝干净，放下。汤碗落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语迟。你六岁那年，华婆婆带你去山神庙。你还记不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你看见那盏灯的时候，灯底下压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张纸的背面，还有字。”

徐语迟抬起头。

“东华洲。万剑天宗。于风起。”

凌安宁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跟药杵捣在药臼里似的。

“谁写的。”

“你娘。”

药铺里霎时间安静下来。灶台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。凌小媛端着碗，眼睛从碗沿上头看着徐语迟。她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，悬在半空，忘了往嘴里送。

徐语迟低下头，看着自个儿的手。手搁在桌面上，手指微微收拢，像握着什么。手很稳。

“她还写了什么。”

凌安宁站起来，走到药柜前头。他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，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。油纸是褐色的，压得平平整整。他打开油纸，里头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纸很旧了，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，边缘被什么液体浸过，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。不是水，是药。

他把纸递给徐语迟。

徐语迟接过来，打开。纸上的字是墨笔写的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不是华婆婆的字迹——华婆婆不识字。也不是凌安宁的字迹——凌安宁的字他见过，药方上的字，草得跟鬼画符似的。

这字很工整，一撇一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，像是写的人怕收信的人瞧不明白，写得极慢。

“去东华洲，找于风起。他会告诉你，你娘是谁。”

只有这一行字。

徐语迟把纸叠好，放进袖口里。袖口里还有一片菊花瓣，纸叠进去的时候，花瓣贴在了纸面上，像一枚极淡极淡的印子。

“凌叔。我娘叫什么名字。”

凌安宁站在药柜前头，背对着他。他的手按在药柜的抽屉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沈吟霜。”

那天夜里，徐语迟躺在华婆婆家的东厢房里，盯着房梁看了许久。

房梁是老榆木的，木纹粗犷，跟李德厚铺子里的松木不一样。松木的木纹顺顺溜溜，榆木的木纹扭扭曲曲，像被什么人拧过一把似的。月光从窗棂缝里照进来，在房梁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。

他把那张纸从袖口里取出来，展开。菊花瓣还贴在纸面上，被压平了，花瓣的脉络清清楚楚。

沈吟霜。

他娘叫沈吟霜。

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沈。吟。霜。三个字都很轻，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念完了，他把纸重新叠好，放回袖口里。然后他侧过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是土坯的，表面抹了一层白灰，灰里掺了稻草段，一段一段的，像缝在墙里的针脚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溪水在淌。声音不大，像有人在远处说着话。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动，沙沙地响。隔壁屋里，华婆婆的呼吸声又平又慢，像一架老纺车。

他没有梦见悬崖。也没有梦见灯。

他梦见一个女人站在枣树底下。头发披散着，浑身湿透了。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襁褓是干的。她站在雨里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看了许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朝窗户这边望了一眼。

她的眼睛很黑。黑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
跟他的一模一样。

她身后，远远的，亮着一盏灯。粗陶的灯盏，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。那盏灯，他认得。

第二日，徐语迟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铺子里。

天还没亮透。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楚起来，先是树干，再是枝桠，末了是叶子。大黄蹲在树下，下巴颏搁在前爪上，眼睛半闭着。听见他的脚步声，耳朵动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
他开了锁，推开门。铺子里暗沉沉的，空气里有木屑和刨花混在一处的味道。他不点灯，摸黑走到自个儿的台虎钳前，把那块废了的松木板拿起来。板面上有一道刨刀推得太重留下的痕迹，很浅，但看得出来。

他把板子夹上台虎钳，拿起刨刀。

刨刀推过去。这一回，他没有想那个梦，没有想沈吟霜三个字，没有想华婆婆说的“灯不灭孩子就不会死”。他只想这块板子。木纹从这里走到这里，刨刀就该跟着它走。不较劲，不硬推。手稳着，刀自个儿往前走。

刨花卷起来，落在地上。

天亮了。晨光从门口涌进来，照在刨花堆上。新刨下来的刨花是半透明的，边缘还带着木头的潮气，被光照透了，纹路清楚得跟蝉翼似的。

他把刨刀放下，拿大拇指摸了摸板面。

滑溜。

那道痕迹刨掉了。板子薄了一丝，但平整了。

李德厚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见徐语迟站在台虎钳前，手里拿着那块松木板。板面上的刨痕不见了，木纹顺顺溜溜的，从头通到尾。

“修好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李德厚走过来，接过板子，翻过来看了看反面，又看了看正面。他拿大拇指摸了摸板面，又拿指甲在板面上轻轻划了一道。指甲划过的地方，木纹没有毛刺。

“你这手。”他把板子还给徐语迟，摇了摇头。“天生是干木匠的料。”

徐语迟把板子放在成品那一堆里。这一堆是箱子的部件，箱底、箱盖、箱帮、箱堵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。还差合页和铜扣，李德厚说下月去青禾城进货的时候一块儿买。

“李叔。青禾城离这儿多远。”

李德厚正调锯条，头也没抬。“三百里地。走路的话，七八天。”

“你去过不。”

“去过。年轻那会儿，跟着我师父去送货。送了一套桌椅，给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。”他把锯条卡进锯框里，拧紧螺丝。“那户人家的院子，比咱们整个湖寮镇都大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，狮子的眼珠子是玉镶的。”

徐语迟没有说话。他把下一块板子夹上台虎钳。这块是箱盖，松木的，木纹比箱底那块更顺。他拿起刨刀，调了调深浅。

“李叔。青禾城有仙门收徒不。”

李德厚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有。万剑天宗，凌霄派，弦月门，都在那儿设了测灵台。”他把锯子放下，看着徐语迟。“语迟，你是不是想去。”

徐语迟推了一刨子。刨花卷起来，落在地上。

“我娘留给我的信里，让我去东华洲，找于风起。”

李德厚闷住了。他走到门口，在门槛上坐下来，从腰间摸出烟袋，塞了烟叶，拿火镰点着。吸了一口，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，被晨风吹散了。他抽着烟，看着槐树底下的黄狗。黄狗也看着他。一人一狗，四只眼睛，都是半睁半闭的。

“你娘的事，我晓得的不多。”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。“你华婆婆把你抱来的时候，你才三个月大。我问她是哪家的孩子，她说是故人的。故人两个字，她咬得极重。我晓得她的意思——莫问了。”

他又塞了一锅烟叶，点着。

“这些年，镇上来过几拨人。有货郎，有游方的老道，有采药的散修。都在打听一个姓沈的女人。我晓得他们问的是谁，我说不晓得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徐语迟。

“你娘把你留在这儿，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窝一辈子。是为了让你长大。长大了，自个儿去寻她留的路。”他把烟袋收起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“去吧。箱子我给你做完。合页和铜扣，我替你去青禾城买。你哪日回来，哪日就能看见一口做得了的箱子。”

徐语迟握着刨刀，手很稳。

“李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口箱子，是做给华婆婆的。”

李德厚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自个儿的台虎钳前，拿起锯子。

“晓得了。我给她用最好的合页。”

徐语迟离开湖寮镇那日，天刚蒙蒙亮。

他没有告诉许多人。头天夜里，他跟华婆婆说了一声。华婆婆坐在枣树底下，面前放着两杯茶。茶早凉了。她听完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站起来，走进里屋。过了一阵，拿出一个包袱。

包袱不大，里头装着三件换洗衣裳，两块干粮饼，和一把猎刀。

“刀是你爹留下的。”她说。

徐语迟接过包袱，背在身上。包袱不重，猎刀贴着后背，刀鞘是硬的。

“华婆婆。山神庙里那盏灯，灯芯是什么。”

华婆婆坐回石凳上，端起凉茶，喝了一口。月光照着她的脸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
“骨头。”

“什么骨头。”

华婆婆放下茶杯。茶杯落在石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没有答。月光照着她的脸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的眼睛浑浊了许多年，此刻却亮得吓人。

“你娘把灵根抽出来，封进了骨头里。她把骨头分成两截。一截点在山神庙，替你守命。一截她带走了，带进了混沌海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徐语迟。

“货郎说得对。那不是灯，是锁。锁着你体内的东西。灯不灭，锁不开。锁开了，你体内的东西就会醒。你娘用命替你锁了十六年。”

徐语迟站在枣树底下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。

“我体内的东西，是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你娘没说过。她只说，那东西不能醒。醒了，你就不再是你了。”

华婆婆站起来，把两杯凉茶端起来，泼在枣树根下。茶水渗进土里，很快就不见了。她转过身，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语迟。你娘走的那天晚上，山神庙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，灯底下多了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东华洲，万剑天宗，于风起。不是写给你的，是写给我的。她让我等你长大，把这张纸交给你。”她推开门。“去吧。灯替你守了十六年。现在该你替灯走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徐语迟站在院子里。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，走出院门。

走到镇口的时候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
镇口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，颜色比白日里深了一层。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，大黄蹲在树底下，下巴颏搁在前爪上。它抬起头，看了徐语迟一眼。然后站起来，抖了抖毛，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，蹭了一下他的腿。

徐语迟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大黄没有叫。它从来不会叫。但它把下巴颏搁在他手心里，搁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去，走回树底下，重新蹲下来。下巴颏搁回前爪上，眼睛半闭。

徐语迟站起来，往镇外走。

走出十几步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跑得飞快，布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响，啪嗒啪嗒的。

他没有回头，但停下了脚步。

凌小媛跑到他面前，弯着腰喘了好一阵。头发散了，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。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，布包上的系带都快被她攥断了。

“语迟哥！”

她把小布包塞到他手里。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，鼓鼓囊囊的。

“这是我自己晒的菊花，泡水喝，清肝明目。”她飞快地说，语速比平时还快，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完了。“这是三七粉，外敷止血，我爹说品质好得很，在苍南洲都收不到这么好的。这是艾叶，煮水泡脚，冬天不长冻疮。这是——”

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你路上用得着。”

徐语迟低头看了看布包，又看了看她。凌小媛站在镇口的石板路上，一只脚穿着鞋，一只脚光着，脚趾头上沾着泥。晨光照着她的脸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凌小媛吸了吸鼻子。“语迟哥，你还回不回来。”

徐语迟闷了一会儿。

“回。”

凌小媛笑了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没有说“我等你回来”。她说的是——

“那你的灯，我替你看着。”

她转过身，往回跑。跑出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
“语迟哥！我昨儿夜里去山神庙了。你那盏灯，火苗在转。慢慢的，像这样。”她伸出手，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。“我爹说过，命灯的火苗要是转起来，就是灯芯里的东西在动了。你路上小心。”

她跑远了。一只脚穿着鞋，一只脚光着。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脚印，一边深一边浅。

徐语迟站在镇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。他把小布包塞进包袱里，贴着那三件换洗衣裳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出湖寮镇。

晨光照在官道上，把青石板照成了淡金色。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，草尖上挂着露水。他走在路中央，包袱背在背上，猎刀贴着后背。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当。

袖口里，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贴着皮肤。纸的边缘被汗浸软了，菊花瓣还贴在纸面上，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层。他没有拿出来看。纸上的字他记在心里了。

去东华洲，找于风起。

他会告诉你，你娘是谁。

他又想起华婆婆说的话——你体内的东西，不知道是什么。你娘用命替你锁了十六年。

他把手按在包袱上。猎刀是爹留下的，箱子里是娘留下的骨头。两样东西贴着他的后背，一样硬，一样温。

他走在官道上，野草在他身侧退去。日头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。影子老长，从脚底一直拖到野草丛里。包袱在影子里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。

一口看不见的箱子。一盏看不见的灯。

他背着它们，往东华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