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清像前的香炉里，插着一根棒棒糖。

准确地说，是一根阿尔卑斯酸奶味的棒棒糖，糖球已经化了大半，正沿着竹签往下淌，在香灰上砸出一个个甜腻的小坑。

林渡盘腿坐在蒲团上，盯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三秒，然后掏出手机，打开外卖软件，给骑手打了五星，备注写着：“糖很甜，祖师爷应该喜欢。”

今天是清微观祖师爷的诞辰。按规矩，应该供三牲五谷、香烛纸马。但林渡翻了翻道观的账本——余额还有一百零八块三毛——果断把供品换成了棒棒糖。

祖师爷在天有灵，应该能理解。毕竟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。

“叮。”

手机响了。不是外卖软件的推送，是一段特定的铃声——唢呐版的《好运来》。

林渡条件反射地从蒲团上弹起来，立正站好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双手贴着裤缝，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。

“师父！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声音：“站这么直干嘛，我又看不见。”

“……”林渡嘴角抽了抽，“您怎么知道我站直了？”

“废话，你哪次接我电话不是这样。”陈九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，“怂样，跟你师祖一个德行。”

林渡没敢接话。他知道师父接下来肯定有事。陈九龄云游三年，从来不打电话闲聊。上一次主动联系，是告诉他后山的桃树该剪枝了。上上次，是提醒他道观门口的台阶第三级松了。

这老道虽然人不在，但清微观的一草一木都跟长了眼睛似的，什么都知道。

“江东市第三人民医院，”陈九龄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，“停尸房，最近不太平。你去看看。”

林渡愣了一下：“师父，我是道士，不是法医。”

“废话，要是法医能解决我找你干嘛？”陈九龄的耐心永远只有三句话，“地址发你了，今晚就去。对了，可能会有官方的人，别跟人家起冲突。”

“什么官——”

电话挂了。

林渡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他走到三清像前，把那根化了一半的棒棒糖拔出来，换了一根新的，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
“祖师爷保佑，今晚别遇到太凶的东西。”

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最好是能报销路费的那种。”

江东市第三人民医院，凌晨一点。

林渡站在医院后门的围墙外，抬头打量着这栋二十层高的建筑。医院这地方，白天人声鼎沸，到了夜里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不是空调的那种冷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。

他摘下那副老式圆框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。

这副眼镜是师门规矩，用来遮“天眼”的。平光镜片，没有任何度数，但刻了三十六道肉眼不可见的微型符咒。戴上它，林渡看世界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。摘下来，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
他收起眼镜。

眼前的医院大楼还是那栋医院大楼，但每一层的窗户外面，都多了一些东西。

有的是模糊的人影，贴在玻璃上，一动不动。有的是灰白色的雾气，像爬山虎一样沿着墙壁蔓延。七楼的位置最夸张——整层楼的窗户都在往外渗黑色的水，那水顺着墙面流下来，却在半空中蒸发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
“好家伙，”林渡小声嘀咕，“这是住了个什么东西。”

他戴上眼镜，黑水和人影都消失了，大楼重新变得正常而安静。然后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用朱砂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，将镜子对准大楼。

镜面里，七楼的位置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。

“D级，偏C。”林渡皱了皱眉，“师父这活儿接得还挺有分寸。”

D级是伤人级，C级是灭门级。这个介于两者之间，说明已经有活人受到了实质伤害，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他把铜镜塞回包里，又从包里掏出一沓黄纸、一支毛笔、一小瓶调好的朱砂墨。他蹲在围墙根下，把黄纸铺在膝盖上，毛笔蘸墨，手腕一抖，一道镇尸符一气呵成。

画符这玩意儿，外行看热闹，内行看门道。笔画的粗细、转折的角度、收笔的力度，差一点都不行。林渡从六岁开始画，画了二十年，闭着眼都能画。

但他还是睁着眼画的。师父说过，画符的时候别装逼，装逼遭雷劈。

画完三道符，他把符纸折成三角形，塞进牛仔裤兜里，又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无人机。

这无人机是他在某多多上买的，九十九块包邮，续航十五分钟，摄像头像素还不如老年机。但林渡对它进行了一些“改装”——机身贴满了微型符咒，螺旋桨上刻了驱邪咒文，摄像头镜头涂了一层用符灰调制的涂料。

他叫它“飞天符”。

无人机嗡嗡升起，朝着七楼飞去。林渡蹲在围墙根下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画面。

画面里，七楼的走廊空无一人，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，把墙壁照得像太平间的瓷砖。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，门牌上写着四个字：病理标本室。

不对。林渡把画面放大。病理标本室隔壁还有一扇门，门牌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只露出一个角。

无人机靠近。画面晃动了一下，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。

然后，那扇门忽然打开了。

不是被风吹开的那种开法，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的——缓慢、匀速、带着一股子邀请的意味。门后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林渡的手指悬在遥控器上，没有让无人机进去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一道符，用打火机点燃，往空中一扔。符纸燃烧的灰烬没有落地，而是逆着风飘向七楼的方向。

“地缚灵，”林渡确认了，“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把无人机收回来，然后掏出手机，在打车软件上叫了一辆车。目的地填的是“江东市第三人民医院正门”。

等车的时候，他又看了一眼七楼。

隔着二十层楼的距离，隔着关了灯的玻璃窗，隔着普通人永远无法穿透的阴阳界限——

七楼的窗户里，有十几个人影正贴在上面，低头看着他。

一动不动。

林渡朝它们挥了挥手。

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。

“兄弟，这大半夜的去三院？不是我说，那地方邪门得很。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林渡一眼，“上个月我拉过一个护士，也是夜班，说她们停尸房最近老有动静。冷藏柜自己开门啊，尸体换位置啊，还有人说半夜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，但是监控里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
“师傅，”林渡打断他，“前面路口停就行。”

“哎你不是去三院吗？”

“先去趟便利店。”

林渡在便利店买了两样东西：一瓶矿泉水，一根烤肠。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烤肠揣进兜里。

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，一脸迷惑：“兄弟你干嘛呢？”

“准备供品。”林渡拉开后车门坐回去，“走吧。”

车子在三院正门停下时，已经快凌晨两点了。林渡付了车费，下车前把那张三角形的镇尸符拍在座位上。

“师傅，回去的路上别载客了，直接回家。到家门口点一根烟，抽完再进门。”

司机的脸都白了：“兄、兄弟你说啥呢……”

“职业病，随口一说。”林渡笑了笑，“注意安全。”

他关上车门，目送出租车一脚油门窜出去老远，然后转身面对三院的大楼。

夜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正门的急诊大厅还亮着灯，偶尔有人进出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林渡没有走正门。他绕到侧面的消防通道，翻过一道矮墙，落在医院的后院。这里停着几辆救护车，旁边就是通往太平间的专用通道。

通道口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短发，西装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右手举着一杯咖啡。她眉角有一道细疤，在路灯下若隐若现。

她看到林渡从墙上翻下来，一点都不惊讶，只是抬了抬手里的咖啡杯，算是打招呼。

“林渡？”

“你是？”

“苏锦书，灵侦局第七队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师父跟我打过招呼了。说你今晚会来。”

林渡愣了一下，然后咬牙切齿：“所以他说的‘官方的人’就是你？他自己不跟我说清楚，让我跟你接头？”

“他没说吗？”苏锦书喝了一口咖啡，“那可能是忘了。老人家记性不好很正常。”

“他记性不好？他能记住后山桃树哪年该剪枝，能记住道观门口第三级台阶松了需要修，能记住我六岁尿床的精确日期和天气情况——”

“你六岁还尿床？”

“……这不是重点。”

苏锦书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，递给林渡。

证件封面是深蓝色的，印着“民俗文化研究办公室”几个字。翻开里面，是她的照片、编号，以及一行小字：苏锦书，第七行动队队长，一级调查员。

“民俗文化研究？”林渡把证件还给她，“这名字起得挺有创意。”

“经费好申请。”苏锦书收起证件，“走吧，边走边说。”

她转身走进太平间通道，步伐干脆利落，像是进自家客厅。林渡跟在后面，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，是朱砂混合了某种金属的气息。那是常年接触法器的人才会有的味道。

“三院的情况我简单说一下，”苏锦书一边走一边开口，“三周前开始出现异常。最开始是太平间的冷藏柜自动开启，医院以为是设备故障，检修了三次，一切正常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是尸体移动。同一具尸体，晚上十点在三号柜，凌晨两点跑到了七号柜。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。”

“太平间有监控？”

“有。但是每次出事的那几分钟，监控画面就会变成雪花。”苏锦书推开太平间的门，“从上周开始，情况升级了。值夜班的保安说，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，追出去看，什么都没有。两个保安已经辞职了。”

林渡打量着太平间。不锈钢的冷藏柜占了整面墙，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剂的味道。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
他摘下眼镜。

太平间还是那个太平间。但每个冷藏柜的缝隙里，都在往外渗灰白色的雾气。雾气贴着地面流淌，像是活的，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——角落里那扇写着“病理标本室”的门。

“地缚灵，”林渡说，“至少三个。不，五个。它们的灵力场叠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场域。整个太平间都被覆盖了。”

苏锦书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能看出几个？”

“五个是确定的。还有两个若隐若现，可能是更早的，灵力快耗尽了。”

苏锦书沉默了两秒。她的灵觉只能感知到“这里有东西”，但无法精确到数量和强度。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道士，只是摘了一下眼镜，就看出了七只地缚灵的存在。

陈九龄的徒弟，果然不是吃干饭的。

“能处理吗？”她问。

“能是能。”林渡把眼镜重新戴上，“但是有个问题——地缚灵不会无缘无故集体苏醒。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它们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烤肠，放在太平间正中央的地上，又从包里摸出三根香，插在烤肠旁边，点燃。

香烟袅袅升起，在空中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，全部飘向病理标本室的方向。

“它们在指引我，”林渡盯着香烟的走向，“想让进去。”

“那就进去。”

“不急。”林渡从兜里掏出那三道镇尸符，递给苏锦书一道，“贴胸口，防身。进去之后，跟在我后面三步以内，不要超过，也不要落后。如果我回头，你蹲下。”

苏锦书接过符纸，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。朱砂鲜红，笔画凌厉，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纸面。这道符的品级，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官方制符都要高。

“你自己画的？”

“嗯。成本价三块五，市价五百。你手里那张算赠送的，不收费。”

苏锦书把符纸折好，放进西装内袋。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枪。

那是一把改装过的制式手枪，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弹匣里装的不是普通子弹，而是镀了银、刻了驱邪咒的“灵弹”。

林渡看了一眼那把枪：“你这玩意儿对地缚灵没用。它们不是恶鬼，是执念化形。你把它打散了，执念还在，过几天它又会重新凝聚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超度。”林渡推了推眼镜，“先搞清楚它们的执念是什么，然后帮它们了结。它们自己就走了。”

“如果它们不想走呢？”

林渡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把桃木剑。

那剑只有手臂长短，剑身乌黑发亮，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字：清微。

“那就帮它们走。”

他推开病理标本室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
苏锦书紧随其后，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垂，保持在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。

门后的房间比想象中大。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标本架，玻璃罐里泡着各种人体器官，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。房间尽头有一扇门，门牌上写着：标本制作室。

那扇门，就是无人机拍摄到的那扇。

此刻，它正在缓缓打开。

林渡和苏锦书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
门后的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不是一个人的呼吸，是很多人的。此起彼伏，像是一群人站在那里，等待着什么。

林渡摘下眼镜。

然后他看见了它们。

七个。五男二女。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。都穿着病号服，或者寿衣。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，边缘在不断扩散和重组，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

它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，没有眼白。七双全黑的眼睛，齐刷刷地盯着林渡。

不，不是盯着林渡。

是盯着林渡身后。

林渡慢慢转过头。

苏锦书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，举着枪，神情戒备。她的背后，贴着墙的位置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——或者说，中年男鬼。

它的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，刀柄上刻着一个名字：周建国。

“周医生？”林渡试探着开口。

男鬼的全黑眼珠动了一下。

然后，那七个地缚灵同时开口了。它们说的不是人话，是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，重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句话：

“他……杀……了……我……们……”

林渡感觉到背后的苏锦书绷紧了身体，手指搭上了扳机。

“别开枪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它们在求助。”

林渡把桃木剑交到左手，右手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道镇尸符，但没有激发。他只是举着符纸，让它散发出淡淡的朱砂灵气。

七只地缚灵的呼吸声平息了一点。那种压迫感也减轻了。

“一个一个说，”林渡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跟活人聊天，“从最开始的那位开始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，最老的那只地缚灵——一个穿着寿衣的七十多岁老妇人——缓缓举起了手，指向标本制作室的门。

门后的黑暗中，传来手术器械碰撞的声音。

叮。

当。

像是有人在准备一台手术。

苏锦书的枪口对准了那扇门。

林渡握紧了桃木剑。

窗外，凌晨两点的江东市安静地睡着。没有人知道，第三人民医院七楼的太平间里，七个死者和一个道士，正在等待第八个死者开口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