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旭伏在赵进德府衙后巷的屋顶上。雪落在身上，盖住了他的身影。

赵进德将是第八十二个。三年了，已经收了八十一条命。

叶旭本来有一个美满的家，父亲是当朝将军，母亲温婉和蔼，父母恩爱。

可是所有的美满都在八年前，被一把火给烧掉了。

那天傍晚父亲从北境回家，晚上禁军就冲进了将军府，见人就杀，母亲被一箭射中，倒在了自己的面前。

虎叔也就是父亲的副将陈虎抱着自己逃了出去。

后来父亲死了，家没了。最后虎叔也死了。

那个冬天流浪的多久他不记得了，只是好饿，好冷，下雪，自己躲在一个破庙里面。

一个黑袍男人推开了庙门，怀里的红衣小姑娘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，跑到他面前。她从衣服里面摸出一个馒头，递过来。

“小乞丐，吃馒头。”

也就是那个馒头救了他的命。

黑袍男人告诉他可以跟他走，能够获得力量，可以不受人欺负，也不会挨饿，但可能会死。对于六岁的叶旭来说只要不挨饿就行了，那段时间他饿怕了。

他被带到血泣，一个只要价钱到位就接任务的杀手组织。

前面五年他被丢进了种子蛊，百子厮杀，用养蛊的方式，五年时间最后活下来的成为种子杀手。

他就是八年前种子蛊活下来的。血泣没有名字，也没人问过，种子蛊时他叫“六十七”，爬出种子蛊后他叫“暗影”。

而今晚的目标，根据任务卷宗记载：赵进德，现任青州知府，十五年前入仕，圣乾八年冬，叶家案刑部陪审官之一。为人贪婪，喜好饮酒，每夜必醉。青州府衙夜值护卫每时辰轮换一班，每班间隙一盏茶。

所以他必须死，当年参与过的人他都要一个个的全部送下去。

这些人毁了他原有的一切，让他在深渊里待了八年，复仇就是他的明灯。

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。他在心里数着。快到护卫换班的时候了。

丹田里的炽热正在缓缓躁动，他每次对目标出手前都会有这种感觉，就像是--即将杀掉一个仇人的期待或者说是一种兴奋。

寅时一刻，第三班护卫的脚步声远去。

他从屋顶翻落下。身上的雪落在原地，盖住了他潜伏的痕迹。

府衙后院很静。三间正房，东边那间还亮着灯。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，肥胖，伏在案上。

他摸到窗下。酒味从窗缝里飘出来，混着鼾声。

从怀里摸出细管，戳破窗纸，吹进迷烟。

十息。二十息。鼾声停了。

叶旭推窗进去。单手一撑，落地无声。

赵进德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臂弯里。案上摊着一本账簿，酒壶倒了，酒液淌了一桌。

叶旭左手捂住赵进德的嘴。手底下的皮肤沾着酒渍，黏糊糊的。赵进德哼了一声，没醒。

叶旭右手的匕首从颈侧切入。刀刃碰到骨头，微微一顿，滑过去。血涌出来，溅在手背上，温热的。

赵进德的身子抽搐了两下，手指在桌沿刮出几道白印，然后不动了。

他把尸体摆成伏案的姿势。头扶正，脸朝下，手放回桌上。

擦掉匕首上的血。

翻出后墙时，雪还在下。巷子里很静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
走出二十步，他停了。

巷子两头同时冒出黑影。前面三个，后面四个。呼吸绵长，步伐沉稳。七品。

“暗影。”前面的声音说，压得很低，“三年八十一单，零失手，好大的名头。”

那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“哦，不对，八十二单了。到头了。秦相让我们来擦刀。”

秦相？这个人是谁？叶旭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匕首握在手里，换到右手。

七个人同时扑上来。

他冲向前面三人。不退反进。

匕首在掌中翻飞、斜刺，突兀间已经扎进了最前面一人的胸口。那人瞪大眼睛，软倒下去。

另外两人已经攻上来。他侧身，躲过两刀。左边那人手掌抬起罡气浮现，蕴含着七品武者的浑厚内劲，成掌向他拍来。

他没有再躲。胸口迎着掌力撞上去。

掌力震在胸口，五脏六腑像被搅了一下。但他借着这股力道，身形骤然加速，匕首划过另一人的脖颈。鲜血溅出来，那人捂着脖子倒下。

叶旭踉跄落地，单膝跪了一下，又撑着站起来。

三人倒两个。还剩一个，举着刀，犹豫了。

身后四人已经围上来。

叶旭握紧匕首，像受伤的野兽盯围上来的敌人。

此时，巷口多了一个人。

青衫，白发。

风好像突然停了，围上来的杀手身形齐齐一顿，膝盖弯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刀举在半空，落不下去。

叶旭看见他们的表情变了--先是茫然，然后恐惧。

“咻”一枚铜钱破空。声音很轻。

离叶旭最近的杀手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个洞。他跪下去，脸砸在雪地里。

剩下的四人身体一轻，像是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撤了。他们愣了一瞬，脸上恐惧还没消散，然后----转身朝着白发青衫男子相反的巷子口就跑。脚步声慌乱，踩得雪地咯吱响。没有一人回头。

青衫人没再看他们。他走到叶旭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抬手，食指虚虚一点。一股温厚的气息落在叶旭胸口，顺着经脉游走，把翻涌的内息压下去。

叶旭的呼吸稳了。丹田里那股躁动也沉了下去。

“像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，递过来。

靛蓝粗布，边角磨得发白，穗子都散了。右下角绣着一个字——“羽”。

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拆了又绣，绣了又拆。

那是......母亲的手艺。

叶旭抓过荷包，攥在手心。攥得指节发白。这是母亲给父亲绣的荷包。

八年了。他以为忘了。

他身体轻微地一抖。

“血无常把你卖了。”青衫人的声音很平，“截杀你，是他和秦会的交易。”

叶旭的手指收紧。血无常？秦会？

“我知道八年前的事。”
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更多的人在靠近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叶旭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包。

血无常卖了自己？和秦会的交易？八年前那个青衫白发知道？

那人如果要杀自己，自己已经是尸体了。叶旭迟疑一瞬。

跟着那个青衫背影，走进雪里。

他想知道他是谁，自己的仇人都有谁。

巷子转角，一点淡黄色微光被风卷过，落在那摊血上，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