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涛恍然惊觉，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回了家中的床上。

他慌忙起身，指尖在身上慌乱摸索，一寸寸检查四肢与躯干，下、确认零件完好，躯体完整，心底那股莫名的惶然才稍稍平复。身上那件崭新的西装还牢牢穿在身上，一侧衣袖从手肘处断开，切口平整得诡异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割裂。

不久前那场荒诞又阴森的应聘经历，清晰镌刻在脑海里，每一幕都真实刺骨，绝非幻觉。

可他很清楚一件事：

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，从来不是真正的自己。

内里的灵魂被死死压制、囚禁在躯壳深处，清醒又无助。

外头行走、呼吸、做出一切反应的，是一具麻木僵硬的空壳，是另一个贪恋安稳、漠视诡异的陌生意识。

“涛涛啊，起来吃早饭了。”屋外平缓的呼唤漫进来，老旧又温柔。

“哎，来了来了。”

木讷的应答脱口而出，语气呆板，不带半分活人的情绪。

僵硬的躯体下床，弯腰从床底摸出积满阴冷潮气的拖鞋，又在床尾乱糟糟的衣物堆里，翻出一件陈旧的旧西装。动作缓慢刻板，逐一整理穿戴，最后站在蒙着一层白雾的镜子前，机械地摆正衣领，一丝不苟系好领带。

镜中人面色灰白，眼神死寂，陌生得让深处的张涛浑身发冷。

推开房门的刹那，所有鲜活彻底褪去。

他的眼神瞬间凝滞、空洞，化作毫无神采的漠然，如同被操控的提线木偶。一步步机械挪到餐桌前，僵直拉开椅子，安静落座。

头顶的吸顶灯惨白刺眼，冷光铺满整个餐厅，把空间照得一片凄白。一家三口围坐餐桌，饭菜热气袅袅升起，画面看似安稳和睦，却死寂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息，沉闷的空气压在胸口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左侧的母亲穿着常年不变的碎花围裙，头发挽得妥帖整齐，只是脸色白得像常年不见天光的宣纸，单薄又死寂。她温柔地给他一遍遍夹菜，轻声念叨着多吃一点，语气和从前分毫不差，温柔得近乎虚假。

筷子碰撞碗沿，发出清脆单调的脆响，片刻之间，饭碗就被堆得满满当当。指尖无意间擦过母亲的手背，一股刺骨的寒凉骤然袭来，那不是触碰冷水的微凉，而是一种毫无血肉、沉腐枯冷的寒意，顺着指尖钻进骨缝。

表层的意识毫无察觉，随意将这份诡异合理化。

唯被困在体内的张涛，死死攥紧无形的拳头，清楚知晓，眼前的人，早就不对劲了。

右侧的父亲依旧沉默寡言，脊背绷得笔直，僵硬得像是一块不会弯折的朽木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陈旧烟草味，混在屋内若有若无的霉味里，格外压抑。他慢慢咀嚼食物，下颌开合滞涩生硬，动作缓慢得违背常理，仿佛早已忘记活人该有的进食节奏。目光落在僵硬的儿子身上，语调平直无波，毫无起伏：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

餐桌一尘不染，饭菜温热升腾，一切和谐得过分，像一张被永久定格、裱死在框架里的旧画，美好是假的，安稳是僵死的。

外面的“张涛”对此视而不见，麻木吞咽，顺从沉默。

内里的他，却将所有诡异尽收眼底。

惨白的灯光笔直落下，地砖纹路清晰可见，唯独父母二人身后空空荡荡，没有半缕影子。光线径直穿透他们的躯体，落在地面，留不下半点重叠的轮廓，空旷的地板裸露着，透着说不出的荒芜。

他看见了，却无法开口，无法反抗。

二人抬手夹菜的瞬间，指尖会莫名变得半透明，薄如薄雾，轮廓虚化扭曲，仿佛随时都会消融消散，转瞬又恢复原样，伪装成正常的模样。

他看清了每一处畸变，只能被迫沉默。

他们的说话声轻飘飘的，没有呼吸的起伏，没有人声的实感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，隔着一层厚重的湿雾，空洞、虚浮，落不到实处

所有违背常理的细节，都被主导身体的那层意识自动屏蔽、淡化、遗忘。

它贪恋这座屋子虚假的团圆，沉溺在这片腐烂的安稳里，不愿醒来。

真正的张涛，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，清醒承受一切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沉沦。

一顿压抑死寂的早餐缓缓落幕。

僵硬的躯体缓缓放下筷子，抽出餐巾纸，麻木地擦去嘴角。不受控制的话语，缓缓从口中吐出：

“爸，妈，我一会出门上班了。爸爸你一会记得开窗啊，让家里通通风，家里的霉味越来越重了。妈妈，这两天可能会下雨，出门记得带伞，不要弄得家里都是水，打扫起来很麻烦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。

餐桌两侧的父母，动作骤然全部定格。

碗筷悬停，咀嚼停滞，整个房间的声响瞬间被抽空，死寂瞬间吞噬一切。

他们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卡顿僵硬的弧度，一同缓缓抬头。

脸上依旧维持着数十年不变的温和笑意，嘴角弧度僵硬固定，不曾动摇分毫。

可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，灰蒙蒙，死寂寂，像两盏行将熄灭、燃尽灯火的残烛，空洞得吓人。

“好。”

异口同声，两道声音完美重合，轻飘飘悬浮在空气里，没有温度，没有气息，在空旷的餐厅里缓缓回荡，阴冷又寂寥。

僵直的躯体缓缓起身，准备离开这座处处藏着诡异的房子，逃离这片虚假的牢笼。

可脚步刚要踏出，一只冰凉刺骨的手猛地探出，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。

寒意顺着布料疯狂蔓延，浸透皮肉，冻得四肢僵硬发麻，那不是活人的手，是一种沉在阴寒地底多年的冷，沉重、枯寂，带着死死不放的禁锢感。

“妈，怎么了，还有什么事情么？”

麻木平缓的声音响起，是占据主导的那层意识在发问，毫无警惕，毫无抗拒。

“你怎么这么凉啊，记得多穿两条衣服。我在枕头下面放了些现金，你们也可以买点衣服，别一直这样冻着。”

母亲有松开手。

她的力道在悄然收紧，看似轻柔，却牢牢锁住他的手腕，绝不放行。

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，可虚化的指尖正在一点点变淡，皮肉边缘泛起朦胧的白雾，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碎裂。

一旁沉默的父亲，也缓缓抬起了头。

原本平直的目光，缓缓锁定在张涛衣袖那道断裂的切口上，眼神晦涩不明，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觊觎与执念。

屋内的霉味陡然浓重数倍，混杂着饭菜的热气，闷得人头晕窒息。

门窗明明紧闭，却有一阵阴冷的风，无声地穿过走廊，拂过脖颈。

被困在躯壳深处的张涛，猛然察觉到更深的恐惧。

他隐约听见，墙壁缝隙里、地板之下，传来细碎细碎的摩挲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黑暗里缓缓蠕动。

而那截断裂的西装袖口，不知何时，正缓慢渗出一丝浅黑的湿痕。

当初那场诡异应聘留下的诅咒，这座永远走不出去的家，日渐异化的父母，一分为二的躯体……

所有人都在留住他。

不是留住外面这具麻木的空壳，

而是想永远困住，内里那个清醒的他。

门外的天光蒙蒙一片，根本不像白昼。

他明明只是想出门上班，

可这一刻，他忽然明白——

自己或许，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，心里的屋子。

不禁回想刚刚经历的招聘场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