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混着血腥味漫进来时，我正用牙齿咬断手里的棉线。针尖刺破掌心的瞬间，红箱里的嫁衣突然动了——袖口的蕾丝卷着风缠上我的手腕，像条冰冷的蛇。

“第几个了？”林厌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，他指间的银烟盒“啪”地弹开，火光在他眼下投出半道阴影。我没回头，将缝好的第七块碎皮贴回模特身上。那是今早从城东废料场捡的，皮肤组织还泛着新鲜的粉白，边缘却已开始发黑。

“第七块。”针尖扎进皮肉的声音很轻，像蚕食桑叶，“还差三块，就能拼出完整的后背了。”

嫁衣突然剧烈抖动起来，领口的珍珠崩落在地，滚到林厌脚边。他弯腰拾起一颗，指尖碾了碾，珍珠表面立刻渗出暗红的汁液。“沈老板倒是好兴致，用活人皮补嫁衣，就不怕半夜被找上门？”

我终于转过身，模特后心的皮肤缺了个巴掌大的洞，露出里面填充的稻草。红箱里的嫁衣还在挣扎，丝线勒得它发出细碎的撕裂声。“总比被你们收诡人烧成灰强。”我扯下手套，掌心的针眼正往外渗血，滴在嫁衣上，立刻被吸成了深色的花纹，“这嫁衣认主，缺了这块皮，它永远成不了气候。”

林厌嗤笑一声，烟盒在指间转了个圈。“上个月城西裁缝铺的老王，就是想补这嫁衣，结果被缝进了衬里。你确定要步他后尘？”他忽然凑近，我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——和我掌心的血味一模一样。

嫁衣突然安静下来，领口对着林厌的方向微微起伏，像在呼吸。我心里一紧，抓起桌上的剪刀抵住嫁衣领口：“它怕你。”

“不是怕我。”林厌的指尖划过模特的脖颈，那里的皮肤突然泛起鱼鳞状的纹路，“是怕这个。”他手腕翻转，露出小臂上的刺青——一朵半开的昙花，花瓣上的针脚和嫁衣的纹路如出一辙。

我猛地后退，剪刀差点戳到自己。“收诡人……你是收诡人！”

林厌直起身，掸了掸风衣上的灰。“明天天亮前，把嫁衣送到总局。”他丢下一个牛皮纸袋，“这是定金，够你换个新铺子。”

红箱突然“哐当”一声弹开，嫁衣像有了骨头，撑着空洞的袖子站了起来。我眼睁睁看着它领口的珍珠一颗颗炸开，每颗珠子里都滚出极小的眼珠，齐刷刷盯着林厌。

“看来它不乐意。”林厌挑眉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，却没点燃，“沈老板，你最好想清楚——是要这邪物，还是要命。”

我攥紧剪刀，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，在嫁衣脚边晕开小小的红圈。它突然朝我弯腰，像是在鞠躬，后心的破洞对着我，里面的稻草正一点点变成暗红。

那是……老王的头发。

林厌走后，我花了三个小时才把嫁衣塞进红箱。它在里面撞得箱板咚咚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木头。我用铁链把箱子捆了三圈，又在锁孔里滴了自己的血——这是爷爷教的法子，诡物怕血亲的血。

后半夜下起了雨，阁楼的窗没关紧，雨水打在模特身上，那些拼接的皮肤开始渗水。我找出针线，刚要补，却发现第七块碎皮的边缘多了个细小的针脚，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缝了一针。

“谁？”我抓起剪刀转身，阁楼空荡荡的，只有红箱还在轻微晃动。

针脚是新的，线是我常用的桑蚕丝，泛着珍珠白。我用镊子挑起线头，突然发现针脚的走向很奇怪，像个简写的“三”字。

三天？还是第三个？

红箱突然剧烈晃动起来，铁链被挣得哗哗响。我扑过去按住箱子，指尖摸到箱底刻着的花纹——那是爷爷留的镇邪符，此刻竟泛着黑紫色。

“别吵！”我吼了一声，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单薄。嫁衣似乎听懂了，渐渐安静下来，只有箱缝里渗出的血丝顺着地板缝蜿蜒，像条细小的蛇。

天亮时，林厌的人来了。领头的是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人，左眉有道疤，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件货物。“沈老板，林队说您要是不合作，这铺子……”他没说完，目光落在模特身上，突然僵住。
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心脏猛地缩紧——昨晚补的第七块皮上，针脚不知何时连成了个“二”字。

“这是……”疤脸男人的声音发紧，手摸向腰间的枪，“你动了嫁衣？”

“我没有。”我后退一步，撞到红箱，箱子里立刻传来抓挠声。疤脸男人的枪举了起来，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。

“林队说了，要是嫁衣有损伤，就把你一起带走。”他一步步逼近，“说，你把它拆成几块了？”

模特身上的皮肤突然开始剥落，一块接一块掉在地上，露出里面的稻草。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皮在地上蠕动，像活的虫子，针脚在上面游走，很快连成了个“一”字。

红箱“砰”地炸开，嫁衣腾空而起，袖口卷着铁链抽向疤脸男人。他惨叫一声被抽倒在地，枪掉在我脚边。我捡起枪，手指却在发抖——嫁衣的后心破洞里，稻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，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。

“沈老板，别逼我们动手。”疤脸男人挣扎着爬起来，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林厌的声音，冷静得像冰，“把嫁衣带回来，人留着。”

嫁衣突然转向我，领口的空洞对着我的脸。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，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牌子。

林厌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红箱碎片旁数针脚。嫁衣被我重新塞进了一个更大的木箱，用浸过朱砂的麻绳捆着，它倒是安分，只是箱壁上不断浮现出新的针脚，密密麻麻，像张网。

“九个针脚。”林厌在我身边坐下，递来一罐咖啡，“还差一个。”

我没接。“你早就知道它会自己缝补，对不对？”模特身上的碎皮已经拼成了完整的后背，最后一块皮上的针脚，赫然是个“零”字。

林厌灌了口咖啡，喉结滚动。“十年前，你母亲就是用这嫁衣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我抓起身边的剪刀扔过去，他侧身躲开，剪刀扎进木箱，嫁衣猛地一震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

林厌看着我，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。“她把自己缝进了嫁衣，想救你弟弟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过来，“这是现场拍的，你看清楚。”

照片上的嫁衣浸在血里，后心的位置缝着块小小的皮肤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个孩子的笔迹。那是我弟弟的胎记。

“我弟弟……”我的声音发哑，指尖捏着照片，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
“没救回来。”林厌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母亲成了诡物，被我们镇压在总局。这嫁衣是她的执念所化，一直在找和你弟弟相似的皮。”

木箱突然剧烈晃动，麻绳被挣断，嫁衣飞出来，直扑林厌。他早有准备，从风衣里抽出一把银色的匕首，匕首上刻着和他小臂上一样的昙花纹。

“沈老板，选吧。”他匕首抵住嫁衣领口，“是让它彻底消失，还是……”

嫁衣突然转向我，后心的破洞对着我，里面的暗红稻草里，滚出一颗小小的乳牙。

是我弟弟的。

我扑过去抓住嫁衣的袖子，它的布料冰冷刺骨，像母亲的手。“别伤害它。”我哽咽着说，“我补，我把它补完整。”

林厌的匕首垂了下来。“你知道代价吗？”他看着我，“用自己的皮补。”

模特身上的皮肤开始发光，一块块浮起来，贴向我的后背。我感觉到尖锐的疼痛，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进皮肉。林厌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，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，竟有几分暖意。

“最后一针。”他说，匕首划破他的掌心，血滴在嫁衣上，“我陪你。”

针脚在我后背游走，最后连成一个完整的“合”字。嫁衣轻轻落在我身上，像件真正的衣服，后心的破洞被补好，上面的针脚，是我和林厌的血混在一起的颜色。

木箱里的针脚开始褪色，阁楼的雨停了，阳光从窗缝照进来，落在模特身上——它已经变成了一具普通的人体模型，洁白，光滑，没有一丝瑕疵。

林厌捡起地上的照片，放进我的口袋。“总局那边，我去说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“下次别自己扛着，收诡人不是只会烧东西。”

我摸着后背的针脚，那里还在隐隐作痛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嫁衣的袖口轻轻蹭着我的手腕，像在撒娇。

或许，有些执念，不必非要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