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门关闭的瞬间，少年还在笑。

“我将在这里焕然新生——”

声音在“新生”两个字上断了。炉内的金光变成瘆人的黑，然后是尖叫，嘶吼，骨骼碎裂的声响。

许笎仙瘫坐在地上，手在抖。他想冲上去，腿却像灌了铅。

梨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：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站在这里，看着，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许笎仙回头。梨海坐在黑暗中，手指间缠绕着黑气，像在把玩什么。

“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教你那套错的功法吗？”她笑了笑，“因为他不想让你走上他的老路。”

“但你来了。”

“这盘棋，从你父亲那一代就开始了。”

——

一个月前，许笎仙还在床上啃薯条，想着怎么应付他爹。

雷雨交加，一看就不是出门的好天气。

许笎仙躺在床上，啃着薯条，他的右手搭在床边，手指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——那是问心剑留下的旧伤，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
粘着油的手，时不时掏一下自己的大淀子，眼神涣散，像是熬了十几天夜的死人。

一个老登“啪”的一声，踹开门，嘴里直接爆出句：“许笎仙，天天闷在家里面啃老，上次介绍你去灵脉矿洞挖矿的工作呢？”

许笎仙回过头，那犹如老鼠偷米的眼神，很猥琐，瞟了一眼这个老登：“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？偷灵脉被发现了，被开除了。”

“什么？偷灵脉？你是想毁了许氏一家的名誉吗？”那老登一把手就揪了许笎仙，狠不得把自己这蠢儿子，活活捏死。

老登一脚把许笎仙踹飞出门，“哐当”一声，许笎仙一手撸着自己的大腚，嘴痛的发抽。

“修仙补习班，这份工作老子拼关系给你争取的，你要是敢没过审核，就别回这个家，也不配叫我这个爸！”

“砰”的一声，门被狠狠关上，好像还听到栓锁的声音，只留下老登的一句话。

许笎仙弯着腰，没挺直：“那你也总得给个地图吧。”

许笎仙低头一看，一坨被揉成褶皱的纸团，从门缝中一点点塞出，看得出来，还夹杂些私人的怨气，重得发邪。

许笎仙展开那坨纸团，那纸张上，七颗流星所交集之处，就是修仙补习班的地点，许笎仙手指在纸上比划：“.......修仙阁”

……

“啪嗒”一声，是门口闭合的声音。坐在桌前的，是一位长胡浓白的老者，他举着镜子，梳理着那本来就不多的头发，脸上所褶皱的纹路，在他眼中却是帅气的象征。

他“咳哼”一声，余光瞟向眼前这三位年轻人：“看来，你们都准备好了。”

从左到右，先是那位身着白衣马甲，高腰黑膝裤的女人，衣着勒着肉略显的十分水润，手套着白色条纹手套，带着雅趣，从刚刚开始就动不动看看藏在衣腕间的手链怀表。

中间这个男人，左眼帘留着一条缝，藏不住眼，白色的眼球中带着一丝死寂，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注意着他旁边的这个男人，嘴角时不时抽抽：“不，有一个人没准备好......”

他侧头看向旁边这个年轻人，一身紫色的韵味色调，侧边带着几个洞洞的短裤，那暴露的黑长腿毛，还有那断了绳栓的人字拖，语言带着讥讽，声音小的故意只让那个人听到：

“没想到，许家真是逃命之徒，这个重要时期，居然派家中的小辈来顶替自己，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被贬之灾吗？”

许笎仙斜着眼看着他，眼中带着涣散，手时不时挠挠后臀，散发出懒散的气息。

从刚刚开始一直沉默的女人开口了：“长老，有什么事，快点说完吧，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。”

长老双手架在胸前：“不要着急，梨海，我清楚你的本事，去年，你所带的班级，竟然奇迹的出现，全员通过修仙考试，你也被上头封为“仙导”，你俩给我好好向梨海学学，什么才是真正的导师！”

随后长老两脚交叉压在桌上，压得很重，那目光也凝聚在许笎仙身上，凝得很重：“许笎仙，不知道你爸，有没有和你说过，他做导师十多年来了，一个出仙的凡人，一个都带不出来，简直就是一个废物。”

长老“哼”一声，猛得一个发力，两脚支撑他利于桌子，他俯视着许笎仙，像是在审判：“下一个月的修仙考试，如果连一个学生都做不到出仙，那么你和你爸都给我滚出这里，贬为凡人，永世无法与修仙界接触。”

梨海，瞥向许笎仙，眼光闪烁，带着怜悯，随后转身就走，中间那个男人则在侧脸暗笑，笑得很轻，唯独许笎仙一脸绷散，一股天塌了都无所谓的模样，好像做一只猪都很快活的样子。

听完长老的死亡忠告后，许笎仙走出房门，手指戳了戳自己的下颚，心中的担忧才开始后知后觉起来，感觉有点不太妙喔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房门缓缓关上，许笎仙才注意到，藏在黑暗拐角处，橘黄色长发的女人，她背对着自己，只露出脖侧颈的一处十字纹印，不知是什么象征，但可以确定是刚刚的梨海。

梨海没转身，声音却从那传出：“许笎仙，我希望你不要像你父亲那样那么蠢，之前听说你在矿洞偷灵脉，是为了给你老爸治病对吧，我知道你缺钱，所以，你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，一个月之后的修仙考，一个人出仙，便是一小块灵脉，可以让你父亲病情缓缓。”

梨海自顾自地说完，就擅自走了，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说，没想要他回答。

许笎仙那松散的脚步也在这时定住了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......

一只白骨手掌从土囊中拔地冲天，掌心灌满了绿茂的草丛，一群学生在这片绿茵处等待，无论是老，还是有所欲望的年轻人，都聚集到了这里。

人群中，也相互传来声音。学生A：“诶诶，兄弟，你报名这个花了多少，你知道我多惨吗？全家为了助我出仙，家底得镂空了，才拿出这整整五万灵币。”

学生B拍了拍学生A的肩膀，让他去看看周围这群人，同龄人不多，大部分都是老登：“为什么我是八万灵币？不对劲吧？我刚刚问了问一个老登，他的学费甚至连一万灵币都没有。”

超过预期时间十五分钟了，刚刚吵杂声也变成了一声声疑问，学生们正在四处寻找着自己的导师，直到远处一道人影缓缓呈现。

人堆里冒出一道声音：“快看，我们的导师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那处方向，眼神冒着星星，脑海中幻想着导师潇洒的形象，那身影也越来越清醒，这群人的眼睛瞪得和钟一样椭圆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。

眼前这个用脚挂着烂拖鞋，短裤打洞，一脸痴汉样，在挖鼻屎的少年，居然是他们的导师？

一个老头从学生群窜出头，手指着许笎仙，手发着颤，拖着尾音，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：“孩子...你...你...是不是报名修仙的学生。”

许笎仙那松动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气，瞄了瞄老头，明白他在确认什么，许笎仙拖着那只掏鼻屎是手，抹在老头手上：“我就是你们的导师，许笎仙！”

“什么！？”学生们吓得直后退，这老头一听到带许的姓氏，吓得心脏病都快发作了，本来说话就不稳了，现在还哆嗦：“是那个许家...出仙率为0的导师，我的命真苦啊，怎么会排到你们这家卧龙凤雏啊，我要退钱。”

人堆中的老人也带着埋怨声，拖着身体斜着走回家去，时不时还回头指指许笎仙对着骂，一开始听得很清楚，语气很冲，但距离远了，也就听不清了。

许笎仙挠了挠头，对刚刚的场景没有作出任何感想，刚刚吵杂的声响，也只留下了少些沉默，这些自愿留下的年轻人，眼神中囧着红星，看上去不会是那种会半途摒弃的人。

其中一个，一个粉红色头发的少女走近在许笎仙的面前，她手中挽着一把轻柔的剑销，剑就藏在那鞘中，明明没有漏出，却凝着一缕重气。

她抽出剑销，举在手中，双手相抱：“我白凝雪，有幸见到导师。”

身后的年轻人也被这女孩的峻气所震慑住原地，随后这群年轻人开始拙劣地模仿起女孩的行为，一排排，整齐地站在许笎仙面前，各个都想把自己心中的信念展现给许笎仙看。

许笎仙嘴角微扬：“今天喔，主要是教的是“自习”。”

白凝雪的嘴角紧绷，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，甚至自己骗自己的问：“是要传授一种名字叫“自习”的武功吗？”

许笎仙笑了笑：“就是自习。”随后，许笎仙就这样丢下这群学生，哼着歌离开了，这群学生愣在原地，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垮掉了。

于此同时，许笎仙来到梨海的训练场，只见“轰隆”一声，惊雷从天而降，一位黑发少年，骑在云雾之中，掌心“滋滋”窜出闪电，缠绕全身，“啪”的一声，从天而降，将地面轰出了一个大坑。

那少年从掀起的尘雾中走出来，其中，那只放电的手，竟然丢失了两根指头，而本人却没有任何察觉，反而被自己所获得的力量感到亢奋。

梨海看着这位少年，眼角不自觉地瞟到那残缺的手指，眼神却意外的平静，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趟波澜。

少年举起手，那闪电再次在手中凝结：“梨姐，这样的话，下个月的修仙考试，我一定能过吧。”

少年终于注意到自己那残缺的手指，但脸上没有变化，透露少许疯癫。

梨海倚在墙上，双手悬立于空，感觉天地能量的变化，不紧不慢地回答少年：“不出意外的话。”

许笎仙发现，梨海这个班里全是年轻人，和自己的情况完全不同，但唯一的相同的是，许笎仙一眼就看出，这些人根本就不具备有修仙的资质。

梨海走向许笎仙，没有走到许笎仙面前，而是在他身后，凑在他的耳边：“跟我来吧，许笎仙，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。”

许笎仙犹豫了一秒。他想知道父亲的事。

梨海眼神示意一下，那个少年紧跟其后，一股寒意冻得许笎仙有些抖，但他还是跟了上去。

三人一路沿着台阶来到一个，昏暗的地下室门前，这里没有直接的光，枯竭的油灯，时不时会熄灭，“啪”随着大门打开，映入眼帘是一个炉鼎，全身的纹路就像一个人的七经八脉，中心也像人体内的丹田气经。

房间的一排排油灯瞬间亮起，照亮了整个房间，房间的墙壁挂满了图纸。

许笎仙一眼就看出了这炉子的秘密，一股强烈的信念击碎了许笎仙所有的冷静，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会被贬退回家的原因。

梨海用那食指凌空打转，那炉子便开始转动起来，从一开始的死寂变得泛着淡光：“我还改造了这炉子，现在，它能给你更多。”

梨海这些话明明是对着许笎仙说着，却好像指对着少年，那少年像一个泛了浑的瘾君子，眼神中的欲望按都按不住，他嘴巴微张着，嘴角带着些干巴的血液，嘟囔着什么：“只要我掌握这力量，是不是就能获得新生了？”

许笎仙一把手拽住那少年，明明很用力，却被这少年拖着走：“没有永生，进去了，你就得死。”

少年眼角急转，瞪着许笎仙，眼球带着红润：“滚。”

这一声吼的很重。

“滋滋”一声，那闪电就像一条乱窜的蛇，缠绕在少年掌心，他一掌挥出，许笎仙眼角微压，侧身闪避，才勉强躲过这一击，这一击，撼动了整个地下设施，油灯开始晃动，掉落，天花板的缝隙中不断流逝着沙漏。

许笎仙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平衡感。过了一会才平息。

梨海看着许笎仙躲开攻击的瞬间，眼孔先是一惊，随后收缩，变成了一种意料之中期待。

被这炉子所“开过光”的人，就已经获得了天地之力，眼前这个男人的身手，这么近的距离碰撞，居然能无伤躲开，不简单。

梨海食指一抬，手指划过之处泛着淡光，“啪啦”一声，那炉子的门紧跟着打开，那少年便走了进去，门便关上，只留下许笎仙和梨海相互对视。

许笎仙屏着气，不敢松懈，眼前这个女人就在黑暗之下，仅仅一个眼神，房间的油灯就全熄灭了，只留下一双带着红光的眼睛，没有威吓，而是纯粹的恶。

“啪塔”一声响，梨海一个响指，一对桌椅，从黑暗地下涌现，带着渗出来的黑气，全部呈现在许笎仙眼前，梨海一个轻轻吐息，那股从嘴角冒出的寒气，却点燃了桌上的蜡烛。

那蜡烛的灯光，却只照亮她的下半张脸，那双眼睛就藏在黑暗中，盯着许笎仙，像是在盯着猎物：“坐下。”

许笎仙嘴角紧绷，手脚发软，那大脑也在这一瞬顿了顿，像是进入永远的死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