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3月15日，农历正月廿八，惊蛰刚过。

江城第三纺织厂女工宿舍三楼，307房间。

李晓梅站在宿舍那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前，仔细地涂着“霞飞”口红。镜子是厂里去年“三八红旗手”的奖品，红塑料框，右下角印着个小小的、金色的“奖”字。镜面有些发乌，照出的人影总带着一层毛边，像是隔着一层薄雾。

窗外天色阴郁，飘着江南春天特有的、黏糊糊的毛毛雨。宿舍里其他三个女工都去上晚班了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今天调休，晚上要去人民公园，和相亲对象——肉联厂的一个车间主任——第一次见面。

口红是托人从上海买的，正红色。她小心地沿着唇线涂抹，然后抿了抿嘴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，鹅蛋脸，细眉毛，眼睛不小，只是眼角已经有了遮不住的细纹。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攒了三个月布票才做好的的确良碎花衬衫，深吸了口气，试图让笑容更自然些。

就在这时，镜子里的“她”，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。

那不是一个练习中的、刻意调整的微笑。

而是一个极其自然、甚至带着点俏皮的——咧开。

比李晓梅自己快了一拍。

李晓梅的手僵住了，口红擦到了嘴角外面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。

她眨了眨眼，定睛看去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，也眨了眨眼，但眼神……不一样。那眼神更亮，更活，也更冷，像深井里泛起的水光。“她”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，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些，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齿。

李晓梅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，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猛地后退一步，后背“砰”地撞在双层床的铁架子上，生疼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没动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只是眼珠缓缓地、缓缓地转动，视线牢牢锁定了镜外的李晓梅。

然后，“她”抬起手——和李晓梅拿着口红的手动作一模一样——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，又指了指镜面。

像是在说：轮到你了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，撕裂了女工宿舍楼的寂静。

三天后，1988年3月18日，下午四点。

人们发现李晓梅时，她穿着那件唯一鲜艳的、原本准备结婚穿的大红毛衣，用一根崭新的、同样鲜红的尼龙绳，吊死在宿舍那面梳妆镜的正前方。

她的头微微垂着，眼睛圆睁，瞳孔扩散，直勾勾地盯着镜面——尽管镜子已经被她自己的脚踢倒，扣在了地上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可以说……安详。嘴角微微上翘，带着一丝诡异的、心满意足的微笑。和三天前镜子里的那个笑容，如出一辙。

水泥地面上，她用那支“霞飞”口红，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字：

“她说，轮到我了。”

同日下午五点，江城市公安局，刑侦支队会议室。

烟雾缭绕。烟灰缸里塞满了“大前门”和“飞马”的烟蒂。

支队长赵大勇把三张现场照片“啪”地拍在桌上，黑着脸：“第三起了！一模一样！镜子、红衣服、上吊、口红字！外面已经传疯了，说咱们纺织厂女工宿舍闹鬼，专找穿红衣服的！再破不了案，女工们都不敢上班了！”

底下坐着七八个刑警，个个眉头紧锁。林建国坐在后排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他三十五岁，国字脸，寸头，肩膀宽厚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公安蓝制服，眉宇间是常年熬夜留下的深刻皱纹。他是“特殊案件调查组”的组长——一个刚成立半年、专门处理“疑难杂症”、实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边缘部门负责人。

“建国，你们特调组有什么看法？”赵大勇点名，语气说不上是期待还是例行公事。

林建国站起身，走到前面，拿起照片仔细看。照片血腥而诡异，但他看得面不改色。“赵队，现场勘查很干净，没有外人闯入痕迹，没有搏斗，没有财物丢失。三名死者，李晓梅，王彩凤，孙玉兰，都是三车间女工，年龄相仿，但私下交往不多。尸检结果都是机械性窒息，符合自缢特征。唯一的共同点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：“就是那面镜子。都是厂里发的奖品，同一种款式。还有，死前都独处，并且……似乎都照了很久的镜子。”

“你的结论？”赵大勇问。

“没有他杀证据，目前只能倾向于……离奇自杀，或者模仿自杀。”林建国说得很艰难。这结论等于没结论。

“模仿自杀？那第一个死的孙玉兰模仿谁？镜子里的鬼吗？”一个老刑警嘟囔了一句，引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
林建国脸有些涨红，但没反驳。他知道这说法站不住脚。

“建国啊，”赵大勇叹了口气，语重心长，“我知道你们特调组压力大，想尽快出成绩。但办案要讲科学，讲证据。什么闹鬼，什么镜子杀人，这种话不要乱说，影响不好。这样，你们组继续跟，扩大排查范围，重点查查这三个女工的社会关系，有没有共同认识的仇人，或者……感情纠纷。”

典型的、正确的、但毫无用处的指示。

散会后，林建国独自在会议室坐了许久，直到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燃尽。窗外天色暗了下来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他捏着那三张照片，看着照片上女人嘴角那抹如出一辙的诡异微笑，心里像压了块浸透水的湿棉花。

“林哥，还不走？”

清脆的声音响起。一个穿着公安蓝裤子、白衬衫、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，是苏小晚。她手里拿着个铝饭盒，里面是食堂打的晚饭：馒头、炒白菜，上面可怜巴巴地躺着两片肥肉。

“嗯，再看会儿。”林建国把照片收进公文包。

苏小晚走进来，在对面坐下，打开饭盒，边吃边说：“我刚又去了一趟厂里，问了几个女工。有人说，孙玉兰死前那几天，老说镜子‘不干净’，还用指甲去刮镜子边儿，手指都刮破了。王彩凤死前，好像跟同宿舍的人借过红衣服，说‘要穿得好看点’。李晓梅更怪，她相亲对象说，约好见面的那天晚上，她根本没去，传呼电话打过去，宿舍人说她早就打扮好出去了，也不知道去了哪。”

林建国抬起头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
苏小晚咬着馒头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属于公安大学首届犯罪心理学毕业生的锐利光芒：“连环杀手？不太像，手法一致但太‘干净’了，而且动机不明。集体癔症？有可能，封闭环境，压力大，一个出事，引发恐慌和模仿。但我总觉得……”她放下馒头，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白菜，“那面镜子，是关键。要不要……送去技术科，分析一下材质？”

“你以为我没送？”林建国苦笑，“送了两面去了。一面是证物，一面是同样款式的、从仓库找出来的新镜子。结果出来了，就是普通的玻璃镜，镀层是铝，有点瑕疵，但绝不是什么放射性物质或者有毒涂层。唯一的‘特别’，就是镜框背面，有个很小的、像是不小心划出来的记号。”

“记号？”

“嗯，一个很模糊的刻痕，像条盘起来的线，又像数字‘9’。技术科说可能是生产模具的瑕疵。”林建国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子，用笔画了个大概。

苏小晚凑过去看，看不出所以然。

“林哥，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听说……咱们市图书馆，有个怪人？”

林建国手一顿，看向她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
“老赵他们聊天，我听见的。说以前有个特别邪乎的案子，也是怎么都破不了，后来有人偷偷去请教了图书馆一个看古籍的老头，老头说了几句话，案子就破了。是不是真的？”

林建国沉默片刻，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早已满满的烟灰缸里：“别听他们瞎说。那是封建迷信。”

“可眼下这案子……”苏小晚看着那几张照片的复印件，“科学好像……不太够用啊。”

林建国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里那点犹豫，终于被照片上那诡异的笑容压垮了。

“吃完饭，”他站起身，抓起公文包和搭在椅背上的藏蓝色警用棉大衣，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图书馆。”

晚上七点半，江城市图书馆。

这是一栋苏式风格的老建筑，红砖墙，拱形窗，门前台阶布满青苔。主楼早就黑了灯，只有侧面一栋两层小楼，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光。那是古籍部。

林建国带着苏小晚，绕到小楼后门。敲门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开了一条缝。一张没什么表情的、清瘦的脸出现在门后，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，镜片很厚。看起来四十岁上下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
“陈师傅。”林建国态度很客气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。

被称作陈师傅的男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尤其在苏小晚脸上多停了一瞬，然后侧身：“进来吧，轻点声。”

屋里比想象中大，更像一个仓库。一排排高大的、顶着天花板的木质书架，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、略带霉味的气息。书架间通道狭窄，地上堆着些打开的、盖着防尘布的箱子。唯一的光源是屋子中央一张巨大木桌上的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，在堆满书籍、卷轴、拓片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
空气里有种奇特的安静，连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，传到这里也变得模糊不清。

“坐。”陈浮生指了指桌边两张磨得发亮的木凳子，自己走到一个靠墙的小煤球炉子旁，拎起上面的铝壶，倒了三杯热水。水是温的。

苏小晚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“怪人”。他身形偏瘦，但站得很直。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动作不紧不慢，有种和这屋子里的旧书一样的、沉静到近乎停滞的气场。唯一显得突兀的，是他左手手腕上，戴着一串深色的、油润的木料珠子，看不出材质。

“这位是苏小晚，我们组新来的，公安大学高材生，学犯罪心理的。”林建国介绍。

陈浮生点点头，把水杯推过去，没说话，只看着林建国。

林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三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，铺在桌上灯光最亮的地方。“陈师傅，麻烦您给看看，这案子……”

陈浮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他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尤其是死者面部的特写和地上那行口红字。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，期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腕上的珠子。

苏小晚屏住呼吸，她倒要看看，这个“怪人”能说出什么花来。

终于，陈浮生抬起头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，又重新戴上。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没什么起伏：

“镜子呢？”

林建国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死者的镜子，还有同样款式的，拿来了吗？”

“证物在局里，同样的镜子……厂里仓库应该还有。”

“去拿一面来。要没开封的。”陈浮生说，“另外，我要这三个女工确切的生辰——年月日时，能多精确就多精确。还有，她们死亡的具体时间，精确到分钟。”

苏小晚忍不住了：“陈师傅，您要这些……是算八字吗？这跟破案有什么关系？”

陈浮生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很平静，却让苏小晚莫名觉得，自己像是个在大人面前卖弄浅薄知识的小孩。

“不是算八字。”他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是看她们死的时候，遇到了什么‘气’。”

“气？”

“天地有气，人有气，物也有气。气顺则人安，气逆则生变，气绝则人亡。”陈浮生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行口红字，“‘她说，轮到我了。’这个‘她’，是谁？”

“可能是镜子里的……幻觉？”苏小晚尝试用心理学解释，“在特定心理压力和暗示下产生的视错觉或幻视。”

“幻觉不会留下这么一致的痕迹。”陈浮生摇头，“更不会让三个互不关联的人，在独处时，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——穿上红衣，面对镜子，结束生命。这不是自杀，是‘献祭’。”

“献祭？！”林建国和苏小晚同时低呼。

“把自己献祭给镜子里的‘东西’。”陈浮生指着照片上那些镜子，“这些镜子，不是普通的镜子。它们是‘眼’，也是‘门’。有人通过它们，在‘看’，也在‘收’。”

屋里一时寂静，只有台灯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。

苏小晚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，她强作镇定：“陈师傅，您说得太玄了。证据呢？科学讲证据。”

“证据，就在镜子上。”陈浮生站起身，走到一个书架深处，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、用红布包着的东西。走回来，放在桌上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一面很小的、青铜镜，样式古朴，背面有模糊的兽纹，布满了绿色铜锈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汉代的‘日光镜’，铭文是‘见日之光，天下大明’。”陈浮生拿起小铜镜，对着台灯，调整角度。昏黄的光线通过镜面反射，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个晃动的、明亮的光斑。“这种镜子，在古代，除了理容，也有辟邪、照妖的传说。镜子本身，可以是一种‘载体’。”

他把铜镜递给苏小晚：“摸摸看。”

苏小晚迟疑地接过。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。铜锈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。除此之外，没什么特别。

“集中精神，看镜面，别想你自己的影子，试着……看镜子本身。”陈浮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很轻，却有种奇特的引导力。

苏小晚依言，盯着那模糊的、甚至照不清五官的青铜镜面。起初没什么，但看着看着，她忽然觉得，镜面深处，那层铜锈和磨损形成的混沌纹理，仿佛动了一下。像水波荡漾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……呼吸。

她吓了一跳，手一抖，铜镜差点脱手。

陈浮生伸手接住，重新用红布包好。“感受到了？不是你的错觉。古物存世久，会沾染、沉淀各种各样的‘气’——工匠的心血，主人的悲喜，甚至时代的动荡。有些‘气’，比较特别。”

他看向林建国：“你们遇到的那几面镜子，是新的，但制作它们的人，用了不‘干净’的材料，或者，在制作时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，刻了不该刻的纹。它们成了引子，或者说……坐标。把某个地方、某个存在，和照镜子的人，连了起来。”

“那……那个‘她’，到底是什么？”林建国声音干涩。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被困住的魂，可能是积年的怨，也可能……是某种依托镜子存在的‘规则’。”陈浮生重新坐下，“要想知道，得先找到‘根’。镜子是枝丫，根在别处。我需要一面镜子，和死者的生辰死忌，来追这个‘根’。”

林建国深吸一口气，下了决心：“好！镜子我想办法去拿！生辰……我去家属和厂里打听！小晚，你跟我一起。陈师傅，大概需要多久？”

陈浮生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，缓缓道：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“我担心，‘她’……等不及了。”

“第四面镜子，可能已经找上下一个人了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，桌上那盏绿罩台灯，灯光忽然毫无征兆地、剧烈地闪烁了几下。

屋子里骤然明暗交替，书架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黑影，将三人笼罩其中。

一瞬之后，灯光恢复了稳定。

但屋里的空气，仿佛更冷了几分。

苏小晚不由自主地，抱紧了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