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的虚无里，我的脑子开始有了意识，像是熟睡中被打扰，费力挣开那沉重的眼皮。尖锐的刺痛顺着眉心往太阳穴对穿，后麻木沉积在后脑里，本能的偏头闭眼手抱头。

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，眼前昏花一片，缓了好一阵，才看到周遭的光景。天是阴的，阴得发沉，四下里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暗黄天光，不似人间的日色，倒像是老辈人说的，阴间黄泉路上那层遮天的昏雾，没有风吹草地，一片寂寥，没有一点声响，安静的到真空。

我正站在一段水泥斜坡路上，路修得宽，边沿砌着青灰色地砖，硬生生划出一道生硬的界线。路边稀稀拉拉栽着些野草，统共不到一米高，枝桠枯得发脆，一片叶子都没有，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半空，像极了坟头枯死的独脚金。地上干干净净，别说落叶，连点杂草都寻不见，树与树之间的泥地坑坑洼洼，干裂的纹路纵横交错，在昏黄的光线下，透着一股子死透了的荒凉。

曾听老辈人说过，阳间的树有根有叶，阴间的树枯而无华，长在黄泉路侧，引着孤魂野鬼往前走，莫要回头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，安慰自己只当是在做梦，未睡醒，瞎琢磨这些民间邪乎事儿。

可再看路上的人，心瞬间就凉透了。

路上零零散散站着、走着一些人，个个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都埋着头，脚步拖沓，漫无目的浑身扭动，跟提线木偶似的，没魂儿；有的跟我一样，僵在原地左右张望，枯黄的脸上全是迷惘，眼圈凹陷，眼神空洞得吓人；还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处，嘴唇不停开合，像是在拉家常，可周遭静得可怕，半点儿声响都听不着，活脱脱是阴间的哑鬼，说的都是无声的鬼话。

正愣神的功夫，身旁蹭过来一个中年男人。这人低着头，驼着背，脊梁骨弯成了一张弓，两个膝盖往外撇着，走路一摇一晃，模样滑稽又怪异。我扫了一眼周遭，才发现路上的人，全是这副德行，个个佝偻着身子，步履僵硬，半点活人该有的精气神都没有。

突然，一个同样佝偻的老头从后面的阴影里撞了出来，脚步猛地顿住，像是被无形的线死死拽住，连指尖都僵得纹丝不动——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，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颈往头顶钻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能动，绝对不能动。

他没有再往前迈半步，却缓缓抬起头，没等我看清他的模样，他的脸已经直直怼到了我眼前，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，一股刺鼻的铜霉味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，呛得我喉咙发紧，想躲开却连动都不敢动。

紧接着，他冲着我扯出一个奸笑，那笑容根本没达眼底，纯属是嘴唇机械地向上扯动，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里，嘴角的皮肤被扯得发紧，堆起一层又一层沟壑似的皱纹，那些皱纹里嵌着暗黄色的污垢，顺着脸颊一路堆叠到额头，把原本就干瘪的额头挤得坑坑洼洼。他的眼眶深陷得厉害，眼窝处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，形成两个黑洞似的凹陷，光线落在里面，连一点反光都没有，只剩一片死寂的暗淡，乍一看，眼圈又黑又油，像是抹了一层凝固的墨，又像是被熬了几百个日夜，连眼尾的皮肤都泛着青黑的死气。

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，眼珠浑浊得发白，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翳，看不清瞳孔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片浑浊背后，藏着一股冰冷的、居高临下的轻蔑，像是在看一只被踩在脚下、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。他的眉毛杂乱得像丛生的杂草，根根倒竖，又歪歪扭扭地贴在眉骨上，杂乱无章中更添了几分诡异。那表情里的轻蔑，不是一时的嘲讽，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轻蔑，像是一个站在阴阳尽头的过来人，冷眼看着我这误入迷途的阳间人，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，比他的模样更让人毛骨悚然——仿佛我所有的恐惧、挣扎，在他眼里都只是肉体、灵魂的赤裸。

我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，连眨眼都忘了，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贴在衣服上，凉得刺骨。没等我回过神，他又缓缓转过头，脖颈转动的速度慢得惊人，慢慢低下头颅，下巴抵在胸口，像是在打量自己空荡荡的手掌。他迈开脚步，慢悠悠地走开，步伐拖沓而僵硬，没有一点活人的灵动，每一步踩在地上，都没有声音，像是一个面，又像是一副平面的画。

我紧张的看着他的背影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，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，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——他的身子前后，竟拖着淡淡的、半透明的虚影，那虚影一晃一晃，像是被风吹得快要飘散，走一步，残影就晃一下，轻飘飘地在空中停留片刻，便倏地消失，等下一道残影再出现时，他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，身影也变得更加模糊。就这么反复几次，他的真身和残影渐渐交织在一起，像是被雾气笼罩，一点点变得透明，最后彻底融入到阴影里，再也看不清踪迹。

我瘫坐在地上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，闭眼还是那张死人脸，鼻尖残留着那股腐朽的寒意。老人们常说，这便是失影鬼——魂不全，魄已散，阳寿尽了，却没能踏上轮回的路，被迷在了阴阳两界的夹缝里，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。他们留不住真身，走在路上，只能拖着这残缺的残影，日复一日地在原地徘徊，最终也沦为这夹缝里的一缕孤魂。

我心里发毛，后背噌噌冒冷汗，正想往后退，却怎么也挪不动步。耳边突然飘来一声呼唤，虚飘飘的，没什么力气：“子奇，快过来。”

是罗建的声音，我共事两年多前的同事，上个月白血病没有挺住，在他住院的两年我还去他老家看过他。四川成都人，以前生得一副好皮囊，却是个登徒子，见一个爱一个，平日里吊儿郎当，嘴贫得很。

我转头望去，他站在七八米开外，正朝我招手。可眼前这人，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他平日里穿的白衬衫，被这昏黄的天光染得发暗，透着一股死气，下颌骨歪歪斜斜，整张脸垮着，眼神涣散，跟丢了魂儿一样，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帅气。

我抬脚想朝他走，刚一发力，陡然觉得后背压了千斤重担，一股冷飕飕的力道从肩膀往下坠，死死勒住额头，压得我头都抬不起来，腰也直不起，每抬一步脚，都像是踩着铁铅，费劲至极。可等脚掌实打实踩在地上，那股重压又瞬间消散，浑身说不出的轻松，这邪性的劲儿，跟老辈讲的阴路负重一模一样——活人走黄泉路，阴差压魂，抬脚负重，踏地魂安，就是为了磨掉活人的阳气，逼得魂魄离体。

我心里慌，想喊他过来，张嘴、发声，明明感觉喉咙在动，可耳朵里半点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。我抬手狠狠拍了拍耳朵，巴掌碰到耳廓的痛感清晰，拍打的声响也听得真切，可再张嘴，嘶吼！依旧是无声，我竟然哑巴了。

没法子，只能咬着牙，佝偻着身子往前挪，指节攥得发白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，每动一下，背上的重压就像有无数根钢针往骨头缝里扎，疼得我眼前发黑、喉间发紧。说来也怪，身子一倾斜，那股能把人压垮的沉重力道竟奇异地轻了不少，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衣摆滑了下去，留下一阵刺骨的凉。我不敢耽搁，一步一蹭，每一步都像是被压着几百斤，艰难地挪到罗建跟前。

我猛地抬起头，视线刚落到他脸上，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猛地一缩，一股腥甜差点从喉咙里涌出来，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——他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，浑身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，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痂，又像是腐烂的淤泥，紧紧贴在破旧不堪的衣襟上，领口处还挂着几撮发黑的毛发，一块一块的，好像还粘着头皮。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东西的，随着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。

再看他的脸，那模样简直比厉鬼还要瘆人，让人一眼望去就浑身发毛、胃里翻江倒海。左边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，黑沉沉的一片，像是被泼了滚烫的辣油，又像是被某种剧毒侵蚀，肿胀的皮肤被撑得发亮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裂痕，裂痕里还嵌着暗褐色的黏状物，像是凝固的脓血，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那裂痕的纹路扭曲怪异，像是加热到极致、快要炸开的香肠，表皮紧绷着，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，涌出里面腥臭的肉泥。

他的右边脸则是另一番恐怖景象，一块块不规则的斑块嵌在脸上，里层是漆黑如墨的颜色，像是被烈火焚烧后残留的焦黑木炭，硬邦邦的，表面还泛着一层诡异的灰光；外层却泛着死白，像是长期不见天日的死人皮肤，薄得能看见底下扭曲的青黑色血管，又像是沾了死人脸上的尸气，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，混杂着脓血的腥气，直冲鼻腔，呛得人忍不住干呕。

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眼窝深陷，眼白浑浊发黄，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污垢，黑瞳却小得像针尖，死死地盯着地面，没有一丝神采，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，只剩下一具被邪祟附身的躯壳。眼角还挂着半干涸的黏液，黏着几根细小的睫毛，顺着脸颊的裂痕往下滑，和脓血混在一起，愈发恶心。鼻子塌陷着，鼻孔里堵着黑褐色的污物，时不时还有什么东西里面蠕动，隐约能看见半截虫身，让人头皮发麻。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嘴角边缘挂着凝固的黑血，嘴唇内侧的黏膜早已发黑溃烂，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牙齿，牙齿上沾满了污垢和暗红色的血渍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
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，那些肿胀、裂痕、黑斑和污物在光影里不断扭曲，像是有生命一般，每一处细节都在冲击着人的神经。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，身上没有丝毫生气，只有一股浓郁的尸臭和腐味，裹着刺骨的寒意，让人浑身发冷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恐惧，哪怕只是多看一眼，都觉得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爬，恶心到极致，恐怖到骨髓。

我伸手指着他的脸，满心疑问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。

罗建没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中指点了点自己歪斜的下颚，我连忙点头。紧接着，他伸出拇指和食指，捏住那片发黑的皮肉，往上轻轻一掀，我看得浑身发冷，那竟是他的头皮，松垮垮地耷拉在脸上，而他脸上，没有半分痛感，眼神依旧麻木。

老话说，人死皮松，魂走肉僵，没了痛觉，便是阴阳两隔。

我还没从这惊骇里缓过来，罗建突然抬手指着我的脖子，嘴唇不停开合，我盯着他的口型，看明白了他在说什么：“你的脖子去哪了？”

我慌忙抬手去摸，指尖碰到下颌，顺着往下，竟直接摸到了锁骨，脖子像是凭空陷进了骨头缝里，软塌塌的，没了轮廓，而我自己，半点知觉都没有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民间传说、阴邪故事，一股脑全涌进了脑海。

枯树无叶、昏天暗地、行人残影、无声无语、阴路负重、皮肉松垮……这哪是什么陌生的地方，这分明是阴阳夹缝中的迷魂路，是活人误闯了阴境，或是，我和罗建，早就已经死了。

昏黄的天光依旧笼罩着，周遭的无声鬼影来回游荡，残影晃动，身旁的罗建疯了似的转动着身子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喃喃自语，可我贴得极近，依旧听不见半分声响。

压抑、恐惧、茫然，还有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，死死裹住了我，我站在这诡异的阴路上，看着眼前扭曲的一切，分明醒着，却像是坠入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阴间噩梦，前路茫茫，后路断绝，不知道该往哪去，更不知道，这迷魂路上，还藏着多少要命的邪乎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