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府的风是冷的，不带一丝活气，卷着断续的呜咽从望乡台的脚下盘旋而上，吹动曹孟德玄色衣袍的下摆。

曹孟德自从魂归地府之后，在这北阴太傅的位置上不知度过了多少年岁。他每日里批阅卷宗，审理亡魂，教化那些懵懂或执拗的鬼魂，日子就像那忘川河水一般，粘稠而缓慢。他的公署设在酆都城的深处，离那著名的望乡台和忘川河，虽不过千步之遥，但因为公事繁重，平常并不多去。

最近不知何故，孟德公总觉得神思昏乱。所以，今天他想出去走走。但他尚未走近望乡台，一股浓重的腥气便扑面而来。那不是寻常的血腥味，而是混杂了硝烟、焦土、绝望和无穷无尽悲愤的气味。同时风中传来的呜咽，也早已不是零星的悲泣，而是汇聚成了如海潮般的轰鸣，仿佛要震裂冥土的基石。

曹孟德的脚步停了下来，他双目微微眯起，下意识地抬手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叩了一下。然后，他迈步登上了望乡台的最高处。

眼前的景像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、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魏王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忘川河这条本该流淌浑浊黄水的冥河，此刻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。不是一段，不是一片，而且是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粘稠的、近乎黑色的红。

忘川河的河面比以往宽阔了数倍，浊浪翻涌，不是水浪，而是由无数扭曲的、挣扎的、相互挤压的亡魂组成的“魂浪”。他们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根本望不到边际。有些亡魂还算完整，穿着破烂的军装或褴褛的百姓衣服。而更多的则是残破不堪，断肢残躯，胸前碗口大的窟窿犹在汩汩冒着黑气。

哭声已不再是单纯的悲泣，而是汇聚成了撼天动地的轰鸣。轰鸣声中混杂着尖叫、咒骂、不甘的怒吼和最后时刻对亲人的呼唤。

孟德公看见河岸两侧，原本负责引渡的鬼差早已不够用，许多牛头马面的阴兵正手忙脚乱地用长长的勾魂索，试图将那些不断从上游涌来的新亡魂打捞上岸。但往往是刚捞起几个，立刻又有几十个、几百个被后面的魂浪冲走，卷入那血色的漩涡中。

而更远处的河滩上，亡魂堆积如山。新死的魂魄不断落下，在河滩上堆起一座一座缓缓蠕动的、由痛苦和绝望构成的小山丘。有些亡魂挣扎着想爬起来望向东方，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他们眼神空洞，只有两行血泪不断地淌下，融入脚下的血泥之中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何时开始的事？！”曹孟德暴怒道。侍立在他身后三步远、一直不敢抬头的两名鬼吏，浑身一颤，扑通地跪倒在地。

“回……回禀太傅，”一个鬼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自……自丁丑年七月以来，便……便一直如此，只是近些年越发……越发不堪了。”

丁丑年？曹孟德心中默算，地府纪年与人世不同，但大致对应是……一九三七年？

“因何至此？”

另一名鬼吏以头磕地，颤声道：“是……是阳间的战祸。东……东瀛倭奴侵入我华夏，屠城戮地，杀人盈野……枉死之人实在太多太多，忘川河……忘川河都快装不下了！十殿阎罗案头的生死簿，日日堆积如山，判官们日夜不休也审不过来啊！”

“倭奴？”曹孟德猛地转过身，鬓角那几缕霜白的发丝无风自动。他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鬼吏的魂体，“哪个倭奴？可是那海外三岛，昔年遣使来朝，伏地称臣，求赐汉委奴国王印的倭奴？”

“正……正是彼辈！”鬼吏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，“倭奴不知是得了什么失心疯，或是仗着什么洋枪洋炮，竟敢犯我天朝上国！如今……如今半壁河山都已沦陷，这些……这些都是我华夏的好儿女啊！”

曹孟德不再说话，他重新转身面向那血色的忘川河，目光缓缓扫过那无边无际的魂海。他看到穿着不同颜色军装的士兵魂魄，彼此搀扶，却都带着枪炮造成的恐怖伤口；他看到更多的是平民，老人、妇人、孩童，有的甚至只是襁褓中的婴儿，魂体透明，哭声微弱；他看到一座魂山的顶端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魂魄，胸口插着一面破碎的小旗，依旧在无声地呐喊；他看到另一个角落，几个商人模样的魂魄，围着一个算盘，徒劳地拨动着，脸上尽是茫然。

一幕幕，一重重，冲击着曹孟德的神魂。

恍惚间，他仿佛不再是北阴太傅，而是回到了许都的丞相府，回到了赤壁的战船，回到了那旌旗蔽日、鼓角争鸣的年代。

那时的他提兵百万，挥斥方遒，心中装的是九州山河，是他那“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”的壮志。

但是，他何曾想到，千载之后，自己血脉相连的子孙后代，会在这片土地上，遭受如此骇人听闻的屠戮与苦难！

而那施暴者，竟是曾经匍匐在他脚下，恭敬地接过金印绶带的倭奴！！！

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情绪在他胸中炸开。

“岂有此理！！！”

这一声低吼，并非咆哮，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。望乡台上呼啸的阴风瞬间静止，脚下血河中翻涌的魂浪也为之一滞，就连那震耳欲聋的哭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，变成了无数压抑的抽噎。望乡台边跪伏的鬼吏，魂体明灭不定，几乎要溃散。

“子孙受难，先祖蒙羞！”八个字，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，如同惊雷在他神魂深处炸响。

他猛地一转身，朝着台下走去。“太傅……”鬼吏见他脸色冰寒，连忙快步跟随，“太傅……您……您这是要去往何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