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靖醒了。

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羊皮褥子上，头顶是熏得发黑的帐篷毡布。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
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坐起来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很小。很黑。手背上全是泥，指甲缝里塞着草屑和羊粪末。右手食指上有一道伤口，已经结痂了，黑褐色的，弯弯曲曲像条蚯蚓。

六岁的手。

郭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，然后下了褥子，走到帐篷角落里的水罐边上。水罐里的水有点浑，但还是能照出人影。

一张黑瘦的小脸。颧骨很高，下巴很尖。眉毛又粗又浓，眼睛不大，单眼皮。鼻子下面挂着一点干了的鼻涕印。

六岁的脸。

郭靖对着水罐里的倒影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身，从地上抓了一把土，往脸上抹了抹。又抓了一把，往头发上搓了搓。

更脏了。

更像一个在草原上放羊的野孩子了。
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靖儿！起来没有？”帐篷外传来李萍的声音。“羊要放了！”

“来了！”

郭靖跑出帐篷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，草原上一片金黄。李萍站在帐篷外，手里端着一碗羊奶，看见儿子出来，把碗递给他。

“喝了再去。”

郭靖接过碗，咕咚咕咚喝完。羊奶很腥，带着一股膻味。他喝完把碗还给李萍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阿妈，我走了。”

“早点回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郭靖跑到羊圈边上，打开栅栏门。几十只羊挤挤挨挨地涌出来，咩咩叫着，往草原深处走去。他跟在羊群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根红柳条，时不时抽一下跑偏的羊。

太阳越升越高。羊群走得很慢，边走边啃草。郭靖也不催，跟在后面慢慢地走。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坡，羊群停下来吃草，他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。

草原很大。天很蓝。风里有青草和羊粪的味道。

郭靖坐在石头上，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。

他发了一上午的呆。

中午的时候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，就着水囊里的水吃了。吃完继续发呆。下午继续放羊。傍晚赶着羊群回家。

就这样过了三天。

第四天，郭靖在放羊的时候，遇到了一件事。

一头狼。

那头狼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，羊群炸了锅。几十只羊四散奔逃，咩咩叫得震天响。狼没管那些羊，直直地朝郭靖扑过来。

草原上的狼，最喜欢吃小孩。

郭靖转身就跑。

他跑得很快，两条腿甩得像风车。但他只有六岁，腿短。狼的腿长。跑了几十步，狼就追到了他身后。

郭靖脚下一绊，摔倒了。

狼扑上来。

然后——

一支箭从远处飞来，正中狼的脖子。狼惨嚎一声，翻倒在地。接着又是两箭，一箭射中狼的胸口，一箭射中狼的肚子。狼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
马蹄声响起。

十几匹快马从山坡后面转出来，马上都是精壮的蒙古汉子。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，手里拿着一张弓，弓弦还在微微颤动。

铁木真。

郭靖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脸上全是土，眼睛里含着泪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铁木真策马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
随从中有人认出了郭靖。“首领，是那个汉人寡妇李萍的儿子。叫郭靖。”

铁木真看了一眼地上的死狼，又看了看郭靖。“几岁了？”

“六……六岁。”郭靖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铁木真皱了皱眉。六岁的孩子，一个人在草原上放羊，遇到狼，能跑这么远才被追上，已经不容易了。他翻身下马，走到郭靖面前，伸手把小孩从地上拉起来。

“伤到没有？”

郭靖摇了摇头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铁木真看着他哭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“哭什么？狼都死了。”

郭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不哭了。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，嘴巴抿得紧紧的，像是不想让自己再哭出来。

铁木真看着他的样子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
“还不错。知道怕，但不怕过头。”

他拍了拍郭靖的脑袋。“回家去吧。狼我带走了，算是我送你的。”

郭靖点了点头，转身去收拢跑散的羊群。他的脚步还有点踉跄，但已经不再发抖了。

铁木真看着他的背影，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：“这孩子，胆子还行。”

然后翻身上马，带着狼的尸体走了。

郭靖赶着羊群往家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
但他的眼睛很平静。

---

那头狼，是他故意引来的。

这几天放羊的时候，他一直在观察。哪片草场有狼出没，狼群大概有几只，什么时候出来觅食，他都看清楚了。今天选的这片山坡，就是狼群活动的边缘地带。

他算好了距离。跑的时候，跑多快，跑多远，摔在哪里，都算好了。

铁木真每天这个时候会带着亲卫从这片区域经过，去查看他的马场。这个习惯，是郭靖前几天放羊时“偶然”看到的。

所有的“偶然”，都是算好的。

铁木真喜欢勇敢的人，但不喜欢太勇敢的人。一个六岁的孩子遇到狼，如果表现得完全不害怕，那就不是勇敢，是妖孽。

所以要哭。要发抖。要像一个真正的六岁孩子那样害怕。

但怕完之后，要能收住。要抿着嘴巴，不让眼泪再掉下来。这样铁木真才会觉得——这孩子胆子还行，值得多看一眼。

多看一眼就够了。

郭靖赶着羊群，慢慢走回自家的帐篷。

李萍已经做好了晚饭，看见儿子回来，脸上全是土，袍子上破了个口子，吓了一跳。

“怎么弄的？”

“摔了一跤。”郭靖低着头，像做错了事一样。
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李萍拉过他，上下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受伤才放心。“去洗手，吃饭了。”

晚饭是羊肉汤和烤饼子。郭靖坐在帐篷里，捧着碗喝汤。李萍坐在对面，一边吃一边唠叨——谁家的羊又下了崽，谁家的帐篷被风刮坏了，谁家的男人跟着铁木真首领去打猎分了半只鹿回来。

郭靖听着，时不时“嗯”一声。

吃完晚饭，李萍收拾碗筷。郭靖坐在帐篷外面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草原底下。天边的云烧得通红，像着了火。

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看上去就像在发呆。

但实际上，他在练功。

丹田里的内力像一条小小的溪流，沿着经脉缓缓运转。很慢，很轻。慢到任何人都察觉不到他在运气，轻到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没有变化。

全真心法，玄门正宗。练到高深处，行住坐卧皆可用功。他现在的内力还很弱，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正是这种“弱”，让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练功而不被发现。

因为他看上去，就是一个坐在帐篷外面发呆的牧童。

天彻底黑了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
郭靖站起身，回到帐篷里。李萍已经铺好了褥子，他脱了袍子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
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
看上去睡着了。

但实际上，他还在练功。

内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丹田里那团小小的气流，每运转一圈就壮大一丝。很微小的进步，几乎感觉不到。

但他知道，他在进步。

一天一丝，十天就是十丝。一百天呢？一千天呢？

他今年六岁。

他有的是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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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天后的傍晚，郭靖放完羊回家，发现帐篷外面拴着一匹马。

一匹小马。马背还不到他肩膀高，通体枣红色，四个蹄子是白的，像穿了袜子。小马的缰绳上系着一块木牌，木牌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那是铁木真的徽记。

帐篷里，李萍正和一个蒙古汉子说话。那汉子郭靖认识，是铁木真的亲卫之一，叫赤那。

“这是首领赏给郭靖的。”赤那指着外面那匹小马，“首领说，那孩子放羊走路太辛苦了，有匹马方便些。”

李萍连连道谢。赤那摆了摆手，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

郭靖走到那匹小马跟前。小马看见他，打了个响鼻，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。

他伸手摸了摸小马的额头。毛很软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腥味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郭靖问。

小马当然不会回答。

“那就叫‘枣子’吧。”

枣子打了个响鼻，像是同意了。

郭靖牵着枣子去河边喝水。河水很清，倒映着晚霞。枣子低头喝水，他蹲在河边，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。

一匹小马。

在草原上，送一匹马，就像中原人送一双鞋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但铁木真亲自吩咐亲卫送来，这就不一样了。说明那个叫郭靖的汉人孩子，在铁木真心里挂上了号。

那天遇到狼的事，铁木真记住了。

记住了就好。

郭靖牵着枣子往回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和马驹的影子叠在一起，拉得很长。

他走得很慢。一个六岁的孩子牵着一匹小马，走在草原上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看上去和草原上千千万万个牧童没有任何区别。

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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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半个月。

郭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：早上起来喝羊奶，赶着羊群出门放羊，中午吃干饼子，傍晚赶羊回家，吃完晚饭在帐篷外面“发呆”，天黑了睡觉。

偶尔，他会牵着枣子去河边，让马驹吃河边的嫩草。枣子很喜欢他，每次看见他都会小跑过来，用脑袋蹭他的胸口。

唯一不一样的是，他开始“偶然”地在放羊的时候遇到铁木真。

铁木真每天巡视草场、查看马群、操练士兵，路线不固定，但大致范围就那么大。郭靖放羊的范围也差不多。一个牧童和一个部落首领，在同一个区域活动，偶尔碰面是很正常的事。

每次碰面，郭靖都会停下手里的事，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，等铁木真的队伍过去。铁木真有时候会朝他点一下头，有时候会停下来问一句“羊放得怎么样”，有时候干脆视而不见。

郭靖的回答永远很简单：“好。”“还行。”“知道了。”

不多说一个字。

有一次，铁木真带着几个将领在河边休息，郭靖正好赶着羊群经过。铁木真叫住他。

“过来。”

郭靖走过去，站在铁木真面前。

“会骑马吗？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骑给我看看。”

郭靖骑上枣子。小马驹在他的驱使下跑了一圈，步伐稳稳当当，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，动作很自然。

铁木真看了一眼身边的将领们。“你们谁教过他？”

将领们都摇头。

铁木真又看向郭靖。“谁教你的？”

“没人教。”

“那你怎么会的？”

郭靖想了想，说：“看别人骑，就学会了。”

铁木真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声音很大，像打雷。

“看就会了？好！这个本事不错。”
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郭靖可以走了。

郭靖骑着枣子，赶着羊群离开。他感觉得到，铁木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
看就会。

这是郭靖给自己定的“人设”。一个不太聪明、但模仿能力很强的孩子。不太聪明，所以不会让人忌惮。模仿能力强，所以学东西快，有培养价值。

这个“人设”不高不低，刚刚好。

如果表现得太聪明，铁木真会起疑——太聪明的人，要么被重用，要么被杀掉。六岁的孩子被重用不可能，被杀掉倒是有可能。如果表现得太笨，铁木真看不上，就不会在他身上花心思。

不太聪明，但学东西快。这种人，值得培养，又不用担心他长大后反咬一口。

就是最好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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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草原上的风吹绿了草，又吹黄了草。

郭靖继续放他的羊。

他每天的生活依然很简单：放羊、发呆、偶尔遇到铁木真、规规矩矩地答话。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，没有任何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。

但变化在悄悄发生。

铁木真遇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多。不是郭靖主动去碰，是铁木真的亲卫有时候会“恰好”经过他放羊的地方。然后过不了多久，铁木真就会带着人出现。

有时候铁木真会让他骑马跑两圈看看。有时候会让他拿小弓射几箭。有时候什么都不让他做，就是停下来看他一会儿，然后走掉。

郭靖每一次都表现得一样：不紧张，也不兴奋。让做什么就做什么，做完就站在一边，等铁木真发话。

铁木真看他的眼神，越来越满意。

有一天傍晚，铁木真破天荒地让郭靖跟着他的队伍一起回营地。到了大帐外面，铁木真翻身下马，回头看了郭靖一眼。

“明天开始，放完羊，到这里来。”

“做什么？”郭靖问。

“看。”

铁木真没再多说，转身进了大帐。

郭靖骑着枣子回家。晚霞烧红了半边天，草原上一片金红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像一个六岁孩子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深意。

但他心里清楚。

铁木真说的“看”，是让他旁观军议。

一个六岁的汉人牧童，旁观蒙古部落的军议——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。但铁木真就是这么个人。他用人，不看年龄，不看出身，只看一样东西：感觉。

他感觉这个孩子值得培养。

这就够了。

郭靖骑着枣子，慢慢走回自家的帐篷。李萍已经在生火做饭了，看见儿子回来，擦了擦手。
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？”

“路上玩了一会儿。”郭靖说。

“去洗手。”

“嗯。”

郭靖蹲在水罐边上洗手。水很凉，带着草原夜晚的寒意。他洗得很仔细，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。

帐篷里飘出羊肉汤的香味。

郭靖洗完手，在袍子上擦干，走进帐篷。李萍已经把汤盛好了，热气腾腾的。他端起碗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
“好喝吗？”李萍问。

“好喝。”

李萍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她伸手摸了摸郭靖的脑袋。

“慢点喝，烫。”

郭靖低着头喝汤。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遮住了。

阿妈。

这一世，我会让你活着。

活着看到我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
活着跟我回中原。

活着，在江南的水边，安安稳稳地变老。

他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