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台高三丈，通体由一整块测灵玉雕成。玉色青灰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据说那是千年来无数测试者留下的灵光痕迹——每一种灵根的颜色，都会在玉上停留片刻，然后消散。

谢令朝站上去的时候，台面亮了。

是一种很淡的光，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。然后灭了。

负责测试的外门长老陆衍低头看了一眼玉板，眉头皱出一个很深的"川"字。他又看了一眼，像是怀疑自己老眼昏花，甚至还翻过玉板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当然是空白的，测灵玉不分正反面，这个动作纯粹是他从业六十年来养成的下意识反应。

"你再站一会儿。"陆衍说。

谢令朝就又站了一会儿。

测灵台毫无反应，安静得像一块刚从山上采下来的石头。周围排队等候的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，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，有人小声问"亮了没亮了没"，然后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。午后的阳光照在测灵台上，玉面泛着温吞的光。

陆衍终于放弃了。

他把玉板翻回来，用一种处理麻烦事的语气说："灵根，无。凡人。"

谢令朝愣了一下。

他穿过来三天了。

三天前他还在出租屋里赶方案，甲方第十二次修改需求，他回了一句"好的收到"，然后眼前一黑，再睁眼就躺在一间破庙里。庙顶漏光，身下是干草，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花了三天时间搞清楚状况——脑子里多了一堆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记忆，像被人硬塞进来的，翻找起来磕磕绊绊。又花了一天时间走到太虚宗，刚好赶上今年的入门测试。

穿越嘛，他接受得很快。修仙嘛，他也挺期待的。毕竟哪个现代人没做过御剑飞行的梦？

但现在这个梦显然出了一点技术性问题。

"无灵根是什么意思？"他问。

陆衍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带着一种"我很忙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会回答你"的疲惫。他大概每年都要回答很多次这种问题，答案已经精简到了最简版本："意思是天地灵气跟你没关系。你感应不到灵气，吸收不了灵气，自然也修炼不了。"

"一点办法都没有？"

"有。"陆衍把下一块号牌递给后面的人，头也不回地说，"你下山往东走三百里，有个镇子叫青木镇，镇上缺个账房。"

谢令朝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
他其实没有特别难过。倒不是心态好，主要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期待本来就没那么高。穿越前他最大的愿望是甲方少改两版方案，穿越后他最大的愿望是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儿。修仙这件事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张刚好递到手边的彩票——中了血赚，没中也正常。

他转身走下测灵台，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。那个人上去之后测灵台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，陆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"木灵根，中品。下一个。"

谢令朝穿过人群往外走。太虚宗的山门广场修得极其气派，九根盘龙石柱分列两侧，每一根都有十丈高，柱身云雾缭绕，隐约能看到龙纹在缓缓游动。广场尽头是九百九十九级白玉台阶，一直延伸到云海之上，据说太虚宗的主殿就在云海尽头。

他沿着台阶往下走。

走到第三百多级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说实话，还是有点可惜的。

不是因为修仙梦碎之类的中二理由，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：这个世界的上升通道比他想象的窄得多。他脑子里的那些现代知识——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管理学——在这个灵气驱动的世界里能派上多少用场，他心里没底。开酒楼？搞物流？也许能行，也许不行。但不管怎样，那都是另一条路了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下走。
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"没有灵根就不修仙了？"

谢令朝脚步一顿。

声音是从路边传来的。准确地说，是从路边一块刻着"太虚胜境"四个大字的石碑旁边传来的。他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注意，现在仔细一看，才发现石碑底下靠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，料子像是某种粗麻，洗得发白但很干净。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脸侧，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她盘腿坐在石碑投下的阴影里，膝盖上放着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半块咬过的烧饼。

她正看着谢令朝，眼神懒洋洋的，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。

"巧了，"她说，"我也没有灵根。"

谢令朝看着她。

他注意到几个细节。第一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修炼之后灵光外露的亮，而是单纯的、瞳仁很黑很干净的那种亮。第二，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太放松了，放松到不像一个会出现在修仙宗门山脚下的人——这地方连外门弟子走路都恨不得带点仙风道骨的架势。第三，她说"我也没有灵根"的时候，语气就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
"你是太虚宗的人？"谢令朝问。

"以前是。"她把烧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含含糊糊地说，"后来不是了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没有灵根啊。"她理所当然地说，"跟你一样。"

谢令朝沉默了一瞬。

"你问没有灵根不修仙，"他把她的第一句话拎出来，"意思是我能修仙？"

"我可没这么说。"她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，抬起头正式打量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从脸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回脸，像在估一匹马的脚力。"我只是觉得奇怪。你好不容易走到这儿，被人说了一句'没有灵根'，转头就下山了。你就不想问问，没有灵根的人是怎么站在太虚宗山脚下的？"

谢令朝看着她。

他确实想问。

不是因为对修仙还抱有什么幻想，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。不是炫耀，不是蛊惑，也不是怜悯。更像是一个人在路边看见另一个人蹲着发呆，于是也蹲下来，随口问一句"你看什么呢"。

"好。"他说，"那我问一下。"

她笑了。

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，是嘴角一咧露出半颗虎牙的笑，和她整个人懒散的气质意外地搭。笑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，忽然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，觉得有意思。

"我叫一里。"她说，"一里地的那个一里。"

"谢令朝。"

"谢令朝。"她把名字念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发音，然后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灰从她的袍子上扬起来，在阳光里飘了一瞬就散了。"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，但有一个条件。"

"什么条件？"

"跟我一起走一段路。"

谢令朝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脚下延伸向山外的白玉台阶，最后看了看远处云海尽头若隐若现的太虚宗主殿。山风吹过来，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，她手里的半块烧饼也飘过来一股芝麻香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碑上，和"太虚胜境"四个字的阴影叠在一起。

"走多久？"他问。

"不知道。"她非常诚实地说，"走累了再说。"

谢令朝心想，这个回答倒是很有她的风格。

他穿越前最擅长的就是在不确定的信息里做决定，甲方给的brief永远模糊不清，但他总能先迈出第一步再说。这个技能放到现在，意外地适用。

"行。"他说，"那我还有一个问题。"

"问。"

"你说的那个没有灵根的修炼方法——"他顿了顿，"真的存在？"

一里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把剩下的烧饼掰成两半，递了一半给他，然后转身朝着山路走去。她的步子不快，甚至可以说很慢，像是一个人对"赶路"这件事毫无概念。

走出去三步之后，她的声音才从前面飘过来，被山风裹着，带着一点芝麻的香气。

"你说呢？"

谢令朝看了看手里那半块还温热的烧饼，又看了看那个灰扑扑的背影。

他把烧饼咬了一口。

然后跟了上去。

太虚宗的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，云雾重新漫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，将那座仙家胜境遮掩得严严实实。而山脚下的土路上，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沿着蜿蜒的山路，朝着与宗门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这条路通向哪里，谢令朝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脚下是第一块青石阶，而那个叫一里的人，已经走出去第四步了。

他加快了脚步。

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远处溪流的水声和不知名的鸟鸣。一里的头发被风撩起来，灰扑扑的袍子下摆轻轻晃动。她没有回头，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。

刚好够他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