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虞王朝，北境，凉州城。

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被揉皱的铅板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细雨夹杂着雪沫子，把青石板路冲刷得泥泞不堪。

镇魔司后巷，血腥味比雨气更重。

陆沉手里提着一把缺了口的黑铁长刀，刀身锈迹斑斑，连刀鞘都没有，只用一块破麻布缠着刀柄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号服，胸口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卒”字，那是镇魔司最底层的标志——清道夫。

所谓的清道夫，就是专门负责在高手们杀完人后，来收拾残局、搬运尸体的杂役。

“动作快点！别挡了贵人的路！”

身后传来一声厉喝，一名身穿锦衣的镇魔司小旗官正捂着鼻子，一脸嫌恶地挥着马鞭。在他身后，停着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，车帘紧闭，隐约能闻到一股脂粉香气。

陆沉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将地上那具被拦腰斩断的尸体拖到板车上。死者是个卖炭的老翁，胸口还揣着半块没卖出去的木炭，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，此刻那棉袄已被鲜血浸透，黑红一片。

“这老头也是倒霉，谁让他冲撞了赵公子。”旁边另一个清道夫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道，“听说赵公子只是嫌他挡路，随手就拔剑了。这世道，贱命一条，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
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看着老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，瞳孔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。

“走开走开！赵公子要走了！”小旗官不耐烦地驱赶着。

那辆奢华的马车缓缓启动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泥点，正好甩在陆沉的脸上。冰冷，刺骨。

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年轻俊美却满是戾气的脸。那年轻人——赵公子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的血迹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随手将一锭银子扔在了泥水里。

“赏你们的，买副好点的棺材，别臭了本公子的路。”

银子咕噜噜滚到了陆沉脚边，沾满了泥浆。

周围的人都低头哈腰，喊着“谢公子赏赐”。只有陆沉，依旧直挺挺地站着，那双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马车里的人。

赵公子眉头一皱，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中的异样。那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……看死人的眼神。

“看什么看？贱骨头！”赵公子眼中凶光一闪，手中折扇猛地一合，一道无形的劲气破空而来，直取陆沉咽喉。

这一击若是打实了，陆沉的脖子瞬间就会粉碎。

然而，就在劲气即将临身的刹那，陆沉动了。

他没有花哨的招式，只是极其简单地拔刀。

锵——！

一声沉闷的刀鸣在雨巷中炸响。那把锈迹斑斑的黑铁刀仿佛活了过来，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只有一种快到极致的纯粹。

滋啦。

那道无形的劲气被一刀两断。

赵公子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，没有灵气波动，只有纯粹的杀意。

“你找死！”赵公子恼羞成怒，正欲拔剑。

“大人！”旁边的小旗官吓得魂飞魄散，一把按住赵公子的手，惊恐地看向陆沉，“赵公子乃户部尚书之子，又是三品武者，你这清道夫疯了吗？！”

陆沉缓缓收刀入……不，他没有刀鞘，只是将刀垂在身侧。他抬起头，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。

“路不平，有人填。人不平，我来斩。”

陆沉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砂纸磨过铁锈。他往前踏了一步，这一步，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
“这世道，规矩太多，道理太少。”

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锭沾泥的银子，又看了一眼板车上老翁的尸体。

“今日，我想讲讲我的道理。”

黑铁刀微微抬起，刀尖直指那位不可一世的赵公子。这一刻，雨似乎停了，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道孤绝的身影，和那一抹即将染血的刀光。

小旗官惊恐地发现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任人欺辱的清道夫，此刻身上竟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。那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年，一旦爆发便要撕裂苍穹的狂怒。

“拦住他！快拦住他！”赵公子终于感到了恐惧，尖叫着后退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陆沉的身影消失在原地，再出现时，已在那辆奢华的马车之前。

刀光如雪，一闪而逝。

这一刀，不为杀神，不为证道。

只为斩尽这世间，所有的不平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