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端着一份红烧肉盖饭，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
他180的个头，往那一杵其实挺显眼。但没人愿意坐他旁边——210斤的体重，往椅子上一坐，两边的人都能感觉地板颤一下。

“猪渡，又吃红烧肉？”

几个男生端着盘子从旁边过，其中一个叫孙浩的，笑得最大声。

沈渡没抬头，扒了口饭。

孙浩不依不饶，凑过来敲了敲他面前的盘子：“说真的，你这体重还吃肥肉，不怕心肌梗塞啊？你们中文系不是要写遗书的嘛，提前准备准备。”

旁边几个人哄笑。

沈渡嚼着肉，慢悠悠抬头，看了孙浩一眼：“你嘴角那个溃疡，三天了吧？”

孙浩一愣。

“维生素C缺乏，多吃点橘子。”沈渡又扒了口饭，“另外你左边那个智齿再不拔，下周有你疼的。我打工那药铺的牙医这周休息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说完，他又低头吃饭。

孙浩张了张嘴，想怼回去，但嘴角的溃疡确实疼得他倒吸凉气。旁边几个人也不笑了，面面相觑。

沈渡没再理他们。

他这人就这样，不爱吵，但不代表不会吵。智商145的脑子，记点人体生理学的东西跟玩似的。在药铺打工两年，见过的病人比孙浩吃过的盐都多。

但他懒得计较。

一是因为胖，从小被笑到大，习惯了。

二是因为，没必要。

他吃完饭，把盘子端到回收处。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妹妹沈渔发来的消息：“哥，我到了。”

沈渡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——今天沈渔来学校报到。

他回了个“等着”，然后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。

走了两步，喘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叹了口气。

210斤的体重，180的身高，BMI超过32。每次爬三楼都像跑完马拉松。但没办法，从小就胖，父母失踪后跟着叔叔，叔叔也不会做饭，天天外卖泡面，体重就这么上来了。

校门口，沈渔背着书包站在那，瘦瘦小小的，一米六出头，跟沈渡站一块儿，像大人带小孩。

“哥，你又胖了。”沈渔见面第一句话。

“你又瘦了。”沈渡回。

“食堂饭太难吃？”

“不是，是你哥穷。”

沈渔翻了个白眼，把书包递给他。

沈渡接过来，背上。书包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，他龇了龇牙。

两人沿着校道走，沈渔东张西望，沈渡喘着气。

“哥，你那个药铺的活儿还干吗？”

“干啊，不干活你学费谁出？”

“我奖学金够了。”

“够了也干。攒着。”

沈渔没再说话。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哥哥。从小到大，哥哥别的不行，脑子转得飞快。每次她想争辩，沈渡三句话就能把她绕晕。

走到宿舍楼下，沈渡把书包还给她。

“宿舍在三楼，没电梯。”他说，“你哥就不陪你上去了。”

沈渔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三楼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回去歇着吧。晚上一起吃饭？”

“行，我请你吃红烧肉。”

“……你能换一个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沈渔笑着跑了。

沈渡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慢慢收了笑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药铺老板发来的消息：“小沈，今晚有批新药到，你过来帮忙搬一下，加班费照算。”

沈渡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
搬药。

一箱药几十斤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往药铺的方向走。

走了没几步，他又停了。

不是喘。

是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腐木的味道。

很浓，像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老木头，被水泡了几个月。

沈渡皱了皱鼻子。

他的嗅觉从小就特别灵。灵到能隔着两条街闻到谁家在炖排骨。这在药铺打工是个优势——闻一下药材就知道真假。

但这股腐木味，不对劲。

它不像从任何方向来的。

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。

沈渡四下看了看，校道上人来人往，没人有反应。

只有他闻得到。

他眯了眯眼，记下了这个味道，然后继续往药铺走。

晚上九点，药铺仓库。

沈渡搬完了第十七箱药材，坐在台阶上喘气。

汗把T恤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显得他更胖了。

老板给他递了瓶水，他灌了半瓶。

“小沈，你今年大二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成绩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多行？”

沈渡想了想：“上学期绩点3.8。”

老板愣了一下：“那你考个研多好，来我这搬什么药？”

“搬药锻炼身体。”

老板看了看他的肚子，没说话。

沈渡也不在意。他喝完了水，站起来准备走。

那股腐木味又来了。

这次更浓。

浓到老板都皱了皱眉：“什么味？”

沈渡心里一动。

老板也闻到了？

“老板，你闻到什么了？”

“像是……老木头？”老板四处看了看，“仓库后面有旧货吗？”

沈渡没回答。

他走出仓库，顺着味道往前走。

味道来自药铺后面那条小巷。

巷子里没灯，黑漆漆的。沈渡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。

光扫过去，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。

但那味道，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，低头一看——是一根树枝。

不，不是树枝。

是槐树枝。

这个季节，槐树不应该掉枝子。

沈渡蹲下来，拿起那根树枝。

上面有字。

很小，像是刻上去的：

“渡儿，别来。”

沈渡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
渡儿。

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。

他爸。

他六岁那年失踪的爸。

手开始抖。

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
他强迫自己深呼吸，把树枝翻过来。

背面还有一行字：

“槐下桥现，因果断。勿忘。”

沈渡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
一座桥。

断的。

红色的。

然后就是疼。

左手掌心那道弧形疤痕，突然像被火烧一样疼。

他“嘶”了一声，松开了树枝。

树枝掉在地上，碎成了粉末。

风一吹，没了。

沈渡站在原地，手心还在疼，脑子里全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。

断桥。

红色。

还有……血？

他闭了闭眼，深呼吸三次，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
然后掏出手机，给妹妹发了条消息：

“渔儿，咱老家那棵老槐树，还在吗？”

三秒后，沈渔回：

“在啊。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周末回老家一趟。”

“你不是说不回去吗？”

沈渡看着手机屏幕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了。

最后只发了一个：

“想家了。”

他没说的是——他爸留下的那根树枝上说，槐树下有座桥。

而他隐约记得，六岁那年，父母失踪之前，最后一句话就是：

“渡儿，别上那座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