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晓芸的升学宴摆在镇上最大的饭店，十八桌。

饭店叫“聚福楼”，是镇上唯一能承办婚宴酒席的地方。门口立着充气拱门，红底黄字贴着“恭喜周晓芸同学金榜题名”，鼓风机嗡嗡响，拱门在八月末的热风里微微晃动。拱门下铺了红地毯，一直延伸到路边。地毯上撒了金粉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赵远到的时候，红地毯已经被踩脏了。金粉混着泥土，变成了暗沉沉的颜色。

他被安排在最角落那桌。

从门口走到角落，要穿过整个大厅。他走得很快，低着头，余光里全是人。主桌上坐着周晓芸和周父周母，周父的脸已经喝得泛红，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。周晓芸坐在中间，穿一件白色连衣裙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笑起来还是初中时候的样子。

赵远没往那边看。他找到角落的位子坐下，身边是几个同样被安排过来的“闲杂人等”——村里修鞋的老陈头、卖豆腐的刘婶、还有两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。桌上摆着瓜子和廉价糖果，塑料包装纸上印着“囍”字，但颜色不对，是办喜事剩下的存货。

“小远来了。”老陈头跟他打招呼。

“陈伯。”

“你爸坐主桌呢。”

赵远顺着老陈头的目光看过去。老赵头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，作为村支书被请来的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面前摆着酒杯，但杯子里的酒几乎没动。周父正搂着他的肩膀说什么，老赵头点着头，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
大厅的舞台上循环播放着周晓芸的照片。从小到大的。小学戴红领巾站在升旗台上。初中参加演讲比赛握着话筒。高中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。最后一张是录取通知书——省城师范大学，汉语言文学专业。

音乐是一首老歌，《明天会更好》。

赵远低头扒饭。

桌上已经上过几道凉菜，盘子里的花生米剩了一半，皮蛋豆腐被戳得稀烂。热菜还没上，服务员说等主桌敬完酒。老陈头剥着瓜子，瓜子壳丢在桌上，堆成一小堆。刘婶在跟旁边的亲戚聊谁家孩子今年也高考了，考了多少分。

赵远把手机掏出来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又翻过来。又扣过去。

“老赵，”周父的声音突然从主桌传过来，大得整个厅都静了一瞬，“你家小远今年也考了吧？”

安静。

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——厨房里炒菜声还在，小孩的哭闹声还在，但大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。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，涟漪荡开之后反而比之前更静。

老赵头的酒杯停在半空。顿了一下。

那个停顿很短。但赵远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……没考上。”

老赵头把酒一口闷了。

周父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那种“不再说什么”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。他很快转过身，继续跟旁边的人聊起省城的房价。老赵头面前的酒杯空了，没人给他倒。

赵远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亮着。

是一个国外的网站，全英文。页面顶端有一行加粗的标题：BuildyourownAIagent——让计算机自己干活。下面是大段大段的英文说明，赵远几乎看不懂，全靠浏览器自带的网页翻译。他翻到中文翻译页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：本项目的目标是让没有任何编程基础的人，也能通过自然语言指令，让计算机自动完成重复性工作。

不需要会编程。

只需要会描述。

赵远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
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指甲掐进掌心。

疼。但那点疼让他清醒。

大厅里，有人开始轮流向主桌敬酒。周晓芸端着半杯果汁站起来，跟在父亲身后，一桌一桌地敬过去。白裙子在人群里晃动，像八月末最后一朵栀子花。

赵远看见她走过第三桌、第四桌、第五桌。每一桌都有人说差不多的话——“晓芸真争气”“以后就是省城人了”“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”。周晓芸笑着点头，果汁杯碰在白酒杯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走到角落这桌的时候，脚步明显快了一些。

“赵远。”

她站在他面前。白裙子在饭店的灯光下有点晃眼，领口别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，香味淡淡的。赵远站起来，端起的杯子里是白开水。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没化开的茶叶。

“你也要加油啊。”周晓芸说。
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得体，跟前面九桌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
赵远点点头，笑了笑。

指甲掐进掌心。这一次掐得特别深。
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
周晓芸已经转身走向下一桌了。白裙子的下摆扫过地面，沾了一点瓜子壳。栀子花的香味还在空气里，但很快就散了。

赵远坐下来。摊开手掌，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。有一道已经破了皮，渗出一点血珠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血珠抹掉了，但掌心的疼还在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是一条消息。大刘发的。

“听说你在聚福楼？我在对面台球厅。”

赵远回了一个字：“来。”

大刘三分钟后就到了。他没进大厅，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下面，朝赵远招手。赵远跟老陈头说去上厕所，从侧门溜出来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圆得不像话。

大刘蹲在台阶上抽烟。三十岁的人，穿着一件旧迷彩T恤，领口磨出了线头。他退伍四年了，但身上还留着当兵的痕迹——背永远挺直，看人的时候先看对方的脚。

“里面咋样？”大刘递了根烟过来。

赵远接过去，没点。他在大刘旁边蹲下。

“就那样。”

“看见周晓芸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跟你说啥了？”

“让我加油。”

大刘把烟灰弹在地上，没接话。他们都明白“加油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你落榜了，我考上了，但你也要加油。这种话比骂人还难听，但说的人不知道。

“你在看啥？”大刘指了指赵远的手机。

赵远把屏幕亮给他看。那个开源项目的页面还开着。

“一个能帮人干活的玩意儿。”

“帮咱干活？”

“能。”赵远盯着屏幕上那行翻译过来的中文，“只要学会用它。”

“咋用？”

“跟它说话。告诉它你想干啥，它自己去干。”

大刘把烟头掐灭，又点了一根。

“我不太懂。”

“我也不太懂。”赵远说，“但我懂一件事。”

“啥？”

“这东西不要钱。全世界最聪明的那帮人，把代码免费放在上面。谁都能用。”

大刘沉默了一会儿。饭店里传出《明天会更好》的副歌，有人跟着唱，跑调了。

“远哥，你说咱这辈子，是不是就这样了？”

赵远转过头看他。

大刘没看他，盯着对面的路灯。路灯下聚着一团飞虫，撞在灯罩上，掉下来，又飞上去。

“我退伍那天，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，刘国强，你回去好好干，别给部队丢人。”大刘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碎，“我回去第三天，战友就骗光了我的退伍费。他说合伙做生意，拿了钱就没了。我报案，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，让我去法院告。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
大刘笑了一声。那个笑声很短，像被人掐断了。

“后来我就不想折腾了。每天蹲村口，看朋友圈。看我初恋发的——她嫁给了县城卖瓷砖的。生了个儿子，白白胖胖的。”

赵远把手里那根烟点着了。吸了一口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你至少还当过兵。”他说，“我连兵都没当过。”

“你修手机。”

“修手机算个屁。”

“算。”大刘说，“你帮我修过三次屏幕，一次没收钱。”

赵远没说话。

月亮移到了聚福楼的屋顶上。饭店里，酒席应该快散了，有人陆续走出来，站在门口寒暄。周晓芸她爸的声音最大，在跟谁约改天再喝。

赵远把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。

“大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是想搞啥，算我一个。”

大刘转过头看他。赵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摁灭在地上。

“我说真的。”

“搞啥？”

“我还没想清楚。”赵远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“但我不想再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了。”

他伸出手。大刘看着那只手，掌心还留着月牙形的血痕。然后大刘站起来，握住了。

“算我一个。”

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。大刘的手掌很粗糙，虎口有老茧，是握枪握出来的。

饭店门口，周晓芸送客人出来。她看见台阶下面蹲着两个人，认出是赵远，愣了一瞬。赵远也看见了她。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隔着满地的烟头和月光。

周晓芸朝他点了一下头。很轻。

赵远也点了一下头。也很轻。

然后周晓芸转身回去了。白裙子的背影消失在充气拱门后面。鼓风机还在嗡嗡响。

赵远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回去。明天还有七部手机要修。”

两个人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回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。走到街角，赵远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聚福楼。充气拱门还亮着，红底黄字在夜里格外扎眼。

“大刘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，那个开源项目，我要是学会了，能不能帮阿坤把大蒜卖掉？”

大刘想了想。

“能。”

“我也觉得能。”

赵远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掌心的血痕已经结痂了，摸上去硬硬的。

三个月后，他会用那个“玩意儿”帮阿坤家的大蒜多卖三万块。

一年后，他会在广交会上戴着一副智能眼镜，对着一个中东采购商说出那句让兄弟们记了一辈子的话。

三年后，他会失去一切，蹲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，吃他爸送来的一碗饺子。

五年后，他会站在国际会议的讲台上，对着台下不同肤色的脸说：我叫赵远，来自中国一个只有三百人的村子。

但此刻，他只是镇上修手机的高考落榜生，走在回村的夜路上。身边只有一个被骗光退伍费的战友，兜里揣着一部存着开源项目页面的手机。

月亮很圆。

路很长。

村子里光棍们的麻将桌，今晚三缺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