灾厄在最后一道墨线缝合后缓缓殆尽，天地间恢复了一片死寂的灰白，空气里散发着书页腐朽的气味。

“哎呀吓死我哩，这几天的空气污染到这种程度了吗？”

“什么魑魅魍魉的鬼天气，这是非得让我死啊？我没想着用见啥奈何桥来开眼界。”

一个斜杵着的杂毛拍了拍身上墨色的污垢，咋咋呼呼的抱怨。

他从兜里掏出半块磨花了的镜子，伸手抓了抓头发，满脸的心有余悸。

“嗯，最近几天的灾害…频繁的有些反常了。”

素色的女孩瞥了一眼不远处翻破书的老者，拢了拢衣袖，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凝重。

“纪老师，这次的墨流又怎么回事？我很难稳定，再这样下去，我们都撑不住。”

老人喘着粗气，忙乱中扶了扶帽子，风从他身上长袍的破洞里窜过，看到长袍下的硬领衬衫与长裤也同样咧着嘴呼吸。

“我…我也不…不清楚”

“这…这次的墨流…和之前的碎风裂干都不一样它…它不是…从四面来是…从天上落…落下来的……这突破了我…我们长久以来的…理论计算数值…我…得改改…勉強せよ”

他缓了口气，在计算本上飞速涂改着什么。

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在书界里格外刺耳。

“书界…人们造了比一年…一年前多了不止一倍的墨痕……可它…它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…颜色越来越淡了……危险镇压不住了…”

“什么意思？五十多年前，你们墨阁研究出来的'用无机质运作补痕'的道理不管用了？”

“不…不可能…”

纪秉谦眼里满是慌乱。

争执之际，一个看起来不大年纪的少年踱着步子飘来。

神色淡淡，眼皮也懒得抬一下。

“梁平天呢？”杂毛问道。

“后面。”

少年不抬眼地将毛笔慢悠悠地撇入侧袋，转身把衣服脱了准备塞进包里。

杂毛嬉皮笑脸地上前拍了拍他的头发，调侃道，

“哎我说砚弟弟，你搁这儿装慵懒。刚刚补墨线的时候你紧张的我碰你一下都得要你的命，这时候倒是安逸的嘞。”

“工作是工作，生活是生活。”

少年不假思索的回他。

“姓温的！刚墨流来了，就你喊叫的最大声。专挑我抵线的时间嚷，耳朵震的我火辣辣的疼，你这种贪生怕死的货色要多远滚多远，我也算做个斩邪留正。”

留着半长头发的男人怒气冲冲的走来，二话不说挥起拳头就要向杂毛的脸上抡。

“去你的吧！”

“嗯，平天哥你回来了，那继续走吧。”

少年悠悠地说，习以为常的侧过身去。

杂毛顺势躲到少年身后，把他的衣服往上拽拽，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。

偷瞄着男人的动作，心虚的喃喃到，

“唉，墨星都到头顶了，咱又不是生产队的驴，先找个地方歇歇嘛。”

见众人都不吭声，他硬着头皮往下继续找补，

“顺便联系一下墨阁的人，问问墨好好的咋就淡了。”

宋妍看向不远处的一抹素白，想征求她的意见。

女孩微微颔首，默许了这个提议，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头和长发男，

“纪老师，平天哥。先走，我们得把问题都弄明白，现在的方向越来越模糊了。”

“嗯”，二人齐声应道。

杂毛如获重生，向少年感激得眨了眨眼。

书界中的这一页看不见半个人影，五人的对话显得突兀又静谧，在整片大地上荡开一圈又一圈。

“……”

“我记得这儿以前人挺多？”

杂毛茫然的挠挠头。

“墨流虽然威力大，但人也只是失控，不会消失啊。”

老人背着书箱没好气的回答

“四十年前的坍…坍缩这儿也没避开……快…快走吧……我算出来的结果显示这一页的脉…脉络不太平稳……甚至…紊乱…”

杂毛愣了愣，很快便反应过来。

“呀呀呀呀呀快走吧，一会儿都交代在这儿就舒服了，咋这磨叽。”

只剩余音，便飞了出去。

“……”

“阮惜，你有什么头绪吗？你是从多会儿觉得稳不住墨的？”

少年慢悠悠地抬手准备联系墨阁，似乎是想到什么些向她看去。

她蹙着眉，叹了口气，无力的说道，

“我也不清楚…这些灾难的威力增长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快。从前的墨流只是从大概东边的位置射过两粒像冰雹一样的东西。”

说着，她伸向左边的手指向天空，

“可，现在它像是一张大网，从天空撒下来，再把我们罩住。我们顶不破，也逃不出去。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测学习，可是我学习的速度赶不上灾难升级的速度。”

“我记忆里，八年前灾难升级的速度就已经在开始加快了。”

少年看着前面迈步前行的三道身影，淡淡补充道。

“我姐姐在的时候告诉我，书界命脉、世界存极在于支撑天地间的主线。这世界自古灾难就层出不穷，主线混沌，乱到极点的时候就出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次坍缩；再后来就有了主线，书界的人们才算是不那么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
几分怅然从阮惜表情上闪过，她轻声应和道，

“嗯。砚哥，你知道的，我们家族传下了几百代。我小的时候，我爷爷经常给我讲他们年轻时候发生的事。这时候墨阁不久前发明出了'用无机质运作补痕'，去补齐那些残缺、不完整的线。后来墨迹伤人的频率明显减少了。”

“嗯是，我大概听别人说过。”

“可我还是觉得，哪儿有蹊跷…”

少年闻言，指尖凝聚起一丝墨力，连接了与墨阁的远程通讯。

“滴滴—”

没响了两下令人厌烦的走表声，通话就被迅速接起。

“歪？您好，今天已经很晚了，很高兴为您服务。”

“我是宋砚，也是你们墨阁前执事纪秉谦的队友。我们工作的时候发现补线的墨越来越淡了，力量流失，你们墨阁是否有这方面的研究进展？”

“哦～宋先生，这事儿不归我们墨阁管，我们只代理计算，文史考据和方位探测等方面的内容。您工作上的事儿，非常抱歉，我们实在没有权限，也没有能力协助你们啊。”

“他…他们这帮孩子……一直…都这样”

老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，扭过头来叹了口气，无奈的说道。

“…不…不着调”

“得。”

少年撇开通话，附上一层冷意，语气里带着务实的决绝。

“大不了再把墨描几遍，工作完成了才最重要。”

天上的墨星闪烁，远远的看好像要掉下来了一般，天地间的气压持续降低。

“呜哇！这啥！”

掠出一道残影。

杂毛骤然飞了回来，连滚带爬的扑向少年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刚书页内角儿成的大大小小好几个光斑，跟那瘟疫一样就传开了，在我眼前扑棱两下就飞走了！”

他拉住身边人的衣袖。

“惜妹妹，我的好妹妹，世界要毁灭了啊，快放大招，用稳线啊！”

“哐啷！”

书箱掉到了地上，泛黄的书籍与草稿本散落一地。

“不…不好我就说…说探测结果不太对…”

老人的脸上晃过震惊，转而又被绝望覆盖，

声音嘶哑的喃喃道，

“是…是坍缩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