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母亲临终前把一封信塞进游逸怀里。

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不要给人看，不要打开，送到南珏城的归梦楼，救救你父亲和那些人。”

说完，她便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
“快上来，要开船了。”

船夫催促了一声。游逸背起行囊，踏上那艘驶向南珏的航船。

他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，也从未挑起过这么大的担子。

船离岸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。来路空无一人。

当第二个日头终于从连绵的阴雨中挤出一束光，那潮湿而狭小的船舱里，终于传出了些许笑声。

众人纷纷冲至甲板，或坐或立，沐浴在阳光之下。

人们七嘴八舌地抱怨着，互相倾诉着这趟旅途的不堪。连日的大雨延误了航行速度，早已让每个船客本就不多的食粮见了底，人人身心俱疲。

船夫铁青着脸，一言不发，只是默默撑弄着手中的楫竿。

“喂，老头！”终于有好事者忍不住问道，“到底还要在这破船上漂多久才能到南珏啊？再不靠岸，咱们先要饿死累死了！”

“对啊！快说啊！”又有几人附和道。

“最少七天。”船夫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
这简单的四个字，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。

一个魁梧的独眼壮汉忽地暴起，大声质疑道：“若不是你这老头行船太慢，沿途又不肯靠岸，俺们何至于此！现在还要继续开七天？你是拿哥几个寻开心吗？”

船夫轻轻摇了摇头，没有接话。

众人相互拉扯着那大汉，不断劝慰着，事情才算暂时告落。

而船上真正的僵局，是从那天之后的第三日开始的。

说是僵局，倒也不见刀兵。只是舱内的说笑声渐渐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腹鸣，和一双双在昏暗中愈发幽亮的眼睛。

那日午后，一个面皮蜡黄的中年妇人率先发作，她抱着怀中哭闹不止的幼童，颤巍巍站起身，朝船尾操桨的老船夫喊道：“老人家，求您靠岸吧！孩子饿得受不住了，口粮又紧，哪怕寻个荒坡挖些野菜也好啊！”

话音未落，立时有几人附和。那独眼壮汉更是大步跨到船尾，蒲扇般的手掌拍在船舷上：“老头，听见没有？再不开去岸边，俺们可要自己夺桨了！”

船夫依旧铁青着脸，一言不发，手中楫竿纹丝不动。

就在此时，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船舱暗处走了出来。

是那个少年。他怀中仍抱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，面色苍白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却努力撑着一丝清明。他朝众人拱了拱手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

“诸位叔伯，此处……不能靠岸。”

众人一愣。独眼壮汉拧起眉头：“小崽子，你懂什么？”

少年咽了口唾沫，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连绵青山：“那片林子，是常青林海的万虫谷。方圆百里，毒虫遍布，荒无人烟。若不是……若不是船头一直燃着避虫香，咱们只怕早已……”，少年的话语中显露出非凡的见地。

他的话没说完，众人已是变了脸色。

万虫谷的名头，便是凡人也听过一二。

据说那林中的毒蚁能噬去人骨，里面的飞虻一口便能吸干一头牛的血，更有那比人还高大的铁甲蜈蚣，就算刀剑也无法伤其分毫，既是南珏的天然屏障，也是无备旅人的噩梦。

众人再看那船头，果然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，先前只顾着饥饿，竟无人留意。

那独眼壮汉张了张嘴，终是没再言语。

船夫这时才抬起眼皮，扫了少年一眼，随即又垂下，淡淡道：“既知此地凶险，便休要再提靠岸之事。老夫船上还有些余粮，原是我一人半月之需。今日拿出来，大伙儿匀着吃，撑到南珏，各安天命。”

他说着，从舱底摸出一个布袋，往甲板上一倒，不过是些干硬的饼子，半袋糙米，几条熏鱼。

众人眼睛都绿了。

“从今日起，所有吃食上交，由老夫统一分派。愿意的，留下。不愿意的……”船夫没往下说，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
无人反对。

少年第一个走上前，解开自己的食囊，将里面仅剩的两块干饼、一小撮盐巴，尽数倒进了布袋。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，仿佛那是理所应当的事。

众人依次上交。

那中年妇人交出一小袋炒米时，眼泪都快下来了，说是给孩子最后留的口粮。

独眼壮汉交出一大块熏肉，肉上还带着牙印。想来是方才偷咬过一口，想先咽下肚，见咬不动才不甘心地将整块拿出来。

当晚，船夫熬了一锅稀粥，每人分得半碗。

少年端着碗，站在船舷边，月光照进碗里，粥很稀，米粒数得清。

他抿了两口，便停了勺子，将剩下的半碗悄悄倒进了身旁一个睡着的小童碗里，正是那中年妇人的孩子。那孩子睡得沉，浑然不知。

这一幕，被船尾的船夫看在眼里。他收回目光，望向夜空，面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枯槁神色，只是眼底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
第四日。

稀粥变成了更稀的粥，还好有几丝干肉，倒也凑合。

第五日。

粥没了。每人分到半块干饼，要嚼很久，才能咽下去。

第六日。

干饼也没了。船夫将最后一条熏鱼切成薄片，每人分得两片。

舱内的气氛，一日比一日凝重。起初还有人互相宽慰，说些“快了快了、再撑几日”的话。到了后来，话也没了，只剩下一双双在昏暗中泛着光的眼睛，和此起彼伏的、压抑的喘息。

那是一种接近于野兽的气息。

少年感觉到了。

他抱着包裹，缩在船舱最里侧，尽量不惹人注目。但那些目光，却越来越多地落在他身上，落在他怀中那个始终不肯放下的、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上。

“小兄弟，”一个尖嘴猴腮的瘦汉凑过来，挤出笑脸，“你这包袱里，装的什么呀？裹这么严实，莫不是……还藏着吃的？”

少年摇头：“不是，是……是家中旧物。”

“旧物？”瘦汉嘿嘿一笑，“这时候，命都快没了，还抱着旧物做甚？不如打开瞧瞧，让大家放心嘛。”

少年的后背抵上舱壁，双手死死抱住包袱。

他想起娘临终前的嘱托。

他不知道收信人是谁，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。他只知道，这是娘这辈子最后一件事。

所以包袱不能开。

死也不能开。

“不能打开？”独眼壮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，“小崽子，你可知道，大伙儿都把吃的交出来了，连俺那块熏肉都没藏私。你呢？上缴那点子干饼，谁知道你这包袱里还藏着什么好东西？”

“没有……”少年的后背抵上舱壁，退无可退，“我真的没有私藏……”

“没有？那你为何不敢打开？”

“对！打开看看！”

“打开！”

几个声音同时响起。那中年妇人也在其中，她怀中孩子的哭声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，她的眼睛红得吓人，死死盯着少年的包袱，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。

少年脸色惨白，双手死死抱住包袱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。

“够了。”

苍老的声音从船尾传来。船夫不知何时站起了身，佝偻的身形在夜色中竟显出几分岿然之势。

“老夫这船，还要往南珏开。谁再闹事，老夫便停在这里，大伙儿一起喂虫子。”

众人一滞。

那独眼壮汉狠狠瞪了少年一眼，终是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。瘦汉“啐”了一口，低声道：“小崽子，算你走运。”

人群散开。少年瘫坐在舱板上，大口喘气，汗水湿透了后背。他望向船尾那个佝偻的身影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能说出话来。

船夫没有看他，只是重新坐下，拿起楫竿，撑了一下。

船身晃了晃，继续向前。

夜深了。

江面上起了风，浪头拍打着船舷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云层遮住了星月，天地间一片漆黑，唯有船头那一点避虫香的青烟，在风中明灭不定。

众人都睡了。或者，都在装睡。

少年也睡了。他已经撑了太久，实在太累了。他蜷缩在船舱最里侧，怀中仍紧紧抱着那个包袱，哪怕在睡梦中，双臂也没有松开半分。

船尾，船夫盘膝而坐，双目微阖。他呼吸绵长，若有若无，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。

没有人看见，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
也没有人看见，黑暗中，有三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。

独眼壮汉、尖嘴瘦汉，还有一个是一直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。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
船身微微倾斜——前方是一处分岔的急流，水声轰隆，足以掩盖一切动静。

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向船舱内侧。

少年仍在沉睡。

独眼壮汉伸出手，一把捂住少年的口鼻！

少年猛然惊醒，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！他拼命挣扎，手脚乱蹬。

可那蹬动的腿，软得像抽去了骨头。

他想用牙去咬那只捂着他的手，可牙关酸软，连合拢的力气都聚不齐。他想喊，嘴被捂得严严实实，只能发出闷闷的鼻音。

“我要死了吗？”

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，带着一种奇怪的茫然。

“我的手脚……使不上力……”

他当然使不上力。

那些被他分出去的粥，那个晚上倒进孩子碗里的半碗。还有那些上缴时没有犹豫的干饼和盐巴，此刻好像在无声的嘲笑着他的善良和无力。

少年像一条被抛上岸太久的鱼，拼命扭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使不出一点力气。

直到少年慢慢没了声响，三人将他抬了起来。

“别怪俺们。”独眼壮汉在他耳边低声道，“要怪，就怪你自己抱着那点子东西不放。”

他们猛地一推！

少年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，“扑通”一声坠入江中！

湍急的水流瞬间将他吞没。没有挣扎，没有呼喊，就这样被卷入了黑暗深处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三人趴在船舷上，盯着漆黑的水面看了片刻，确认没有动静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
瘦汉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回头看了一眼船尾。船夫仍盘膝坐着，一动不动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。

“老头睡着了。”他压低声音道。

独眼壮汉点了点头，忽然提高了嗓门，喊道：“不好啦！有人落水啦！那小哥儿掉下去啦！”

船舱里顿时乱了起来。那中年妇人惊醒，茫然四顾：“谁？谁落水了？”

“那个抱着包袱的小崽子！”瘦汉拍着大腿，一脸焦急，“方才俺起夜，眼看着他站在船舷边小解，脚下一滑就栽下去了！这黑灯瞎火的，水又急，连个影儿都没瞧见！”

众人涌到船舷边，望着滔滔江水，面面相觑。

那黑脸汉子叹了口气：“可惜了，年纪轻轻的……”

“对了！”瘦汉忽然一拍脑袋，“他那个包袱！他不是说那包袱要交给南珏的故人吗？人没了，东西总不能也跟着没了罢？咱们好歹瞧瞧是什么，日后若有机会，也好替他转交啊！”

众人一愣，旋即有人点头：“是这个理。”

独眼壮汉大步走回舱内，从少年睡过的地方拾起那个包袱——少年至死都抱着的东西。他掂了掂，眉头微皱：“轻飘飘的，不像有吃的。”

一层又一层麻布被解开。

众人围拢过来，目光灼灼。

最后一层布掀开。

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

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。

再没有别的了。

没有干粮，没有银钱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。

独眼壮汉愣住。瘦汉愣住。那黑脸汉子也愣住。

“就……就这？”有人难以置信地喃喃。

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那些饥饿的目光，那些贪婪的火焰，此刻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，只剩下一片尴尬的寂静。

那中年妇人忽然捂住脸，蹲了下去，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
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。

船舱外，江水依旧奔流不息。

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，唯有那汹涌的波涛，见证着这场无声的漂泊。

有人漂在船上，有人漂在江中，有人漂在贪欲里，有人漂在良心上。

这一夜，还很长。

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