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，孟星正在做梦。

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，脚下是龟裂的红色土地，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，没有太阳，但到处都亮得刺眼。

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，穿着灰色的野外作业服，头发花白，正在用竹签小心翼翼地剔着什么。

他想喊那个人，但嘴巴张开后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那个人回过头来。

是徐教授。

但那张脸不对。

五官还是徐教授的，可表情不是。

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徐教授脸上见过的，极度恐惧的表情，像一个正在被活埋的人，在泥土没过头顶之前的最后一眼。

徐教授的嘴一张一合，在说什么。

孟星拼命辨认他的唇语。

“别来……”

电话铃声把他从梦中拽了出来。

凌晨一点四十一分。

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，但区号是徐教授老家的。

他接起来，还没开口，对方就说了一句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的话。

“孟星同学吗？我是西北考古现场的工作人员。徐明浩教授在今天下午的发掘中不幸去世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心源性猝死。遗体已经在送往附近城市殡仪馆的路上，具体善后事宜请……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，然后断了。

孟星攥着手机坐在床上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，不是疼，是一种空洞的、往下坠的感觉。

他机械地回拨那个号码，无人接听。

再拨，还是无人接听。

他翻了翻通话记录。

那个电话持续了四十七秒。

四十七秒，一个人的一生就被四十七秒概括了，一句“不幸去世”，一句“心源性猝死”。

徐教授没有心脏病。

他比孟星自己还清楚这一点。

徐教授每年体检，各项指标比三十岁的年轻人还好，他甚至跟孟星开过玩笑：“我这身体，至少还能再挖二十年。”

孟星穿好衣服，拿起手机和钥匙，准备出门去徐教授家。

他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能做什么，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。

他刚拉开宿舍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出走廊尽头两个黑色的身影。

两个男人。

一个高瘦，一个矮胖，都穿着深色的夹克，面无表情。

他们站在走廊尽头，像两棵被种在那里的树。

孟星愣了一秒，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高瘦的那个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走廊里回声很重，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：“孟星同学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“你们是谁？”

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
“谁？”

矮胖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，这一步的距离和速度都不太对。

太快了，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能做出来的动作。

他一把攥住孟星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，像是铁钳夹住了骨头。

“别让我们为难。”矮胖的说，声音很平和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，但那双眼睛是冷的，冷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。

孟星想喊，但高瘦的那个已经站到了他身后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那只手按在一个奇怪的位置。

不是肩膀，是脖子和肩膀交界的地方，拇指压住了某条血管。

孟星感到一阵眩晕，腿一软，身体的重量就落到了身后那个人身上。

“这孩子命格确实特殊。”高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像在跟矮胖的说话，又像在自言自语，“徐明浩找了他五年，不容易。”

“别废话，走。”

他们架着孟星下了楼。

宿舍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，没有车牌，车窗玻璃黑得像墨。

后座车门已经打开了，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
孟星被塞了进去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，像某种密封容器的盖子合拢了。

车子发动，驶出校园，汇入深夜的城市。

孟星坐在后座中间，高瘦和矮胖一左一右夹着他。

他的意识在慢慢恢复，但身体还是软的，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
他试图用余光记住路线，但车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，然后光斑越来越少，越来越暗。

他们在往城外开。

“徐教授到底怎么死的？”孟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高瘦的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回答。

矮胖的倒是开口了：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“到哪儿？”

“工地。”

“什么工地？”

矮胖的扭过头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审视，有怜悯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一个屠夫在看一头被赶上车的羊。

“你导师没做完的事，你替他做完。”

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，中途上了一次高速，又下了高速，拐上了一条颠簸的土路。

孟星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，只能从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荒芜地貌判断，他们正在往某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去。

凌晨三点五十分，车子停了。

车门打开，冷风裹着沙尘灌进来，呛得孟星咳嗽了几声。

他被拽下车，眼前是一个被灯光照得通明的营地。

十几顶帐篷围成半圆形，中间是几辆越野车和一台发电机，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坑状轮廓，坑口被防雨布覆盖着，像一张被蒙住的脸。

营地里有七八个人，都穿着野外作业服，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。

他们站在灯光下，齐刷刷地看向孟星，像一群等待已久的观众。

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七十多岁，清瘦，背微微佝偻，但步伐很稳。

他走到孟星面前，站定，看了他几秒钟。

“你就是孟星。”

这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“我是陈远之。”老人说，“这支考古队的领队。你导师徐明浩，是我请来的。”

孟星知道这个名字。

陈远之，国内秦汉考古第一人，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。

他在教科书上见过这个名字，在学术期刊上见过这个名字，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个人的注视下，站在戈壁深处的夜里。

“徐教授是怎么死的？”孟星的声音在风里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压过恐惧。

陈远之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递给孟星。

孟星展开，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，上面写着大致意思：自愿加入西北考古项目，接替徐明浩教授的现场工作，一切行动服从考古队安排。

“签了。”陈远之说。

“不签。”

陈远之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变化，像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。

他微微侧头，矮胖的那个又上来了，这次手里多了一把折叠刀。

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，然后矮胖的用它划开了孟星的右手食指，不深，但足够让血流出来。

“你……”孟星想缩手，但高瘦的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，又是那个奇怪的位置，又是一阵眩晕。

矮胖的攥住他流血的手指，按在了协议书底部。

一个血指印。

陈远之满意地点点头，把协议书收回去。他拍了拍孟星的肩膀，力道很轻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安慰晚辈。

但他的下一句话，让孟星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
“从现在起，你就是徐明浩。他的位置，他的工作，他看到的一切，都是你的了。”

陈远之转过身，向营地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

“带他去看看那座墓。天亮之前，他要下到底。”

高瘦和矮胖一左一右架起孟星，朝那个被防雨布覆盖的巨大坑口走去。

风越来越大，沙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。孟星挣扎了一下，但两个人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。

坑口越来越近。

防雨布被掀开一角，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墓道。螺旋向下，深不见底。

一股气味从里面涌上来。

不是腐烂，不是泥土，是一种干燥的，古老的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像陈旧的纸张，像密封了千年的陶罐被打开的一瞬间，像某种一直沉睡的东西刚刚翻了个身。

“下去。”高瘦的说。

孟星站在墓道口，看着脚下那一段段向下延伸的台阶。

台阶不是石头的，是夯土做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某种巨大的，温热的肉体上。

他不想下去。

但他的身体在动。

不是他自己在动，是他身后那两双手，推着他，一步一步地，走进了黑暗。

在他身后，陈远之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被墓道吞没。

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，在“接替者”三个字后面，缓缓写下了两个新字：

“已到。”
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，望向东方的天空。

天快亮了，但戈壁的黎明没有光，只有一种更深的，更冷的，像铅一样沉重的灰白色。

他等了二十年。

现在，终于可以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