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海市的梅雨季，是刻在城市骨血里的潮湿与压抑。

连绵的阴雨像是一块永远拧不干的发霉湿抹布，将整座沿海都市死死捂住，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、土腥味，混着海水的咸涩，钻进每一个角落，黏在人的皮肤上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
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，厚重的云层如同浸满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悬在摩天大楼的顶端，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坠落，将这座繁华的城市彻底吞没。雨水不分昼夜地倾泻，冲刷着城市的每一寸土地，柏油马路被泡得发黑，积水顺着下水道口汩汩流淌，带着街边的落叶、尘土，汇成浑浊的水流。

在城市边缘，一片被划为拆迁区域的废弃地块里，原本的老居民早已搬离，只剩下断壁残垣、废弃的家具，以及“世纪花园”烂尾楼盘裸露的钢筋骨架。冰冷的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钢筋滑落，形成一道道肮脏的小瀑布，砸在地面堆积的建筑垃圾、塑料袋、腐烂的生活垃圾上，溅起一圈圈污浊的水花，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又阴森的雨雾之中。

晚上十点四十七分，一道尖锐刺耳的警笛声，骤然撕裂了厚重的雨幕，打破了这片废墟的死寂。

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夜里疯狂闪烁，将阴沉的夜空映得忽明忽暗。几辆警车稳稳停在拆迁区入口，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帘，照亮了泥泞不堪的路面。很快，黄色的警戒带被快速拉起，环绕在废墟入口处，风雨吹得警戒带猎猎作响，像是一声声急促的警报。

几名年轻的巡警守在警戒带外，脸色一个个惨白如纸，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恐与不适。其中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巡警，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，扶着一旁冰冷的电线杆，弯着腰剧烈干呕，酸腐的呕吐物混合着脚下的雨水，顺着泥泞的地面漫开，浸湿了他脚下的警靴鞋底，刺鼻的气味在雨里散开，却依旧盖不住废墟深处传来的、更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
“都给我把嘴巴闭紧！吐什么吐，这点场面都扛不住，趁早回后勤去叠被子！”

一声清冷又带着凌厉的呵斥声，从雨幕中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众人抬头，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快步走来。女人身高一米七，身形挺拔利落，一身黑色的作战裤搭配防水冲锋衣，将矫健的身姿衬得愈发干练。原本利落的短发被雨水打湿，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，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，却丝毫不减她身上的锐气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现场勘查箱，眉头紧紧锁成一个“川”字，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，却依旧眼神锐利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她是顾湘，滨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队长，今年不过二十八岁，却凭借着过硬的刑侦能力、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，以及屡破大案的战绩，在支队里站稳了脚跟，深受下属敬畏，也让局里的老刑警们刮目相看。

原本今晚，顾湘该留在局里办公室，赶写上周一起抢劫杀人案的结案报告，连续加班三天的她，本以为能趁着深夜整理完卷宗，好好休息几个小时。可一通紧急来电，直接将她拽到了这个满是污秽与恶臭的拆迁废墟里，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。

“顾队……”负责现场先期警戒的小张警官快步迎上来，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，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抖得厉害，像是得了帕金森，根本无法稳定，“您可算来了，里面……里面的情况太惨了，真的太惨了，我们都不敢轻易挪动，只等您和法医过来。”

顾湘没说话，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，抬手掀开晃动的警戒带，弯腰钻了进去。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，泥水浸湿了她的裤脚，冰冷刺骨，可她却浑然不觉，目光紧紧盯着废墟深处，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。

越往废墟深处走，空气中的气味就愈发刺鼻。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败组织发酵后的甜腥气、雨水的土腥味、建筑垃圾的石灰味，以及腐烂垃圾的酸臭味交织在一起的味道，浓烈得让人窒息，是属于死亡的独特气息。

顾湘见惯了凶杀案现场，也处理过不少惨烈的命案，可这般浓烈的腐臭气息，还是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紧了眉头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穿过一堆杂乱堆放、沾满泥水的废弃预制板，眼前的景象，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顾湘，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
在一个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后面，一具被肢解的尸体，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雨水中。

那早已不能被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，更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、却又刻意摆放过的屠夫废料。受害者的躯干被精准分割成几个大块，四肢与躯干完全分离，切口整齐得诡异，而体内的内脏，则被凶手仔细地用黑色塑料袋逐一包裹，方方正正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残肢旁边，没有丝毫凌乱，仿佛是一场变态又刻意的陈列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。

“这孙子……怕不是个严重的强迫症吧？”

顾湘身后，跟着进来的痕检员小刘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骇然，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。他干痕检工作五年，见过的分尸案也有几起，可从来没有一起，像眼前这般，手段残忍到极致，却又在摆放时，有着诡异的规整。

就在顾湘蹲下身，想要仔细查看现场痕迹时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垃圾桶另一侧的角落，注意到了那个独自伫立的男人。

男人没有像在场所有警员一样，穿着笨重的雨衣、套着雨靴，而是独自一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胶伞，伞面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头顶的雨水，也挡住了大部分落在他身上的光线。即便在这样污秽不堪、恶臭扑鼻的命案现场，他依旧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，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，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、纤尘不染的黑色长风衣，裤线笔挺，整个人与周围泥泞、血腥、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尸体旁，背脊挺直，身姿优雅，仿佛不是身处凶案现场，而是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做研究。他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恶臭、泥泞与血腥，手里拿着一台专业单反相机，眼神专注，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，缓缓移动着镜头，细致地拍摄着尸体的每一个细节，连一处微小的切口都不曾放过，快门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，显得格外清脆。

雨水顺着他手中的黑胶伞骨不断滑落，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小小的水帘，将他与周遭的混乱隔绝开来，自成一方天地。

“沈翊！”

顾湘看到他，眉头蹙得更紧，加重语气喊了一声。

这个男人，就是沈翊，滨海市公安局特聘的首席法医顾问。

他毕业于国内顶尖医学院，拥有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，精通法医病理学、人体解剖学，法医技术堪称一绝，年纪轻轻就在法医领域声名鹊起。可他性格却孤僻到了极致，沉默寡言，冷静得近乎冷漠，平日里不苟言笑，周身总是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，像是一台没有情绪的精密机器人，只专注于尸体传递的每一个信息。

听到顾湘的声音，沈翊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慢慢抬起头。

灯光落在他的脸上，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庞，鼻梁高挺，薄唇紧抿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，镜片上沾了几滴细小的泥点，却丝毫不影响他那双眼睛的清澈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，没有恐惧，没有厌恶，没有怜悯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专注，仿佛眼前这具惨烈的碎尸，不过是他研究的一个样本。

“顾队长，你来了。”沈翊开口，声音不大，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，听起来有些飘忽，却异常冷静沉稳，没有丝毫波澜，“如果是想问死者的初步死因、死亡时间，建议你稍微等五分钟，我需要先把这组照片拍完。光线对记录伤口的形态、细节至关重要，差一分一毫，都可能影响后续的判断。”

顾湘闻言，咬了咬牙，强忍住一脚把这尊油盐不进的“冰山”踹进身边泥坑的冲动。

她现在心急如焚，命案现场惨烈，凶手作案手法残忍至极，很有可能是恶性连环杀人案的开端，她需要立刻掌握死者的基本信息，推进案件侦查，可沈翊却还在纠结所谓的光线、照片。

“我没空跟你讨论光影艺术！”顾湘压低声音，压着心头的怒火低吼，“这是凶杀案现场，不是你的摄影展！我现在就要知道，死者是谁，什么时候死的，致命伤是什么，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！”

面对顾湘的怒气，沈翊仿佛全然没有察觉，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冷静，手中的快门又按响了几下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：“女性，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，身形偏瘦，生前皮肤状态较好，没有明显的陈旧性疤痕。”

“根据尸体痉挛程度、角膜混浊度，以及尸斑、尸僵的形成状态，结合当前梅雨季的温度、湿度综合判断，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，也就是三天前，周五的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”

说完，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优雅从容，从随身的法医工具箱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无菌手套，慢条斯理地戴上，动作流畅利落，像是一位即将登上手术台的主刀医生，准备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
他俯身，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块从躯干连接处剥离下来的皮肤组织，示意顾湘凑近查看，指尖稳定，没有丝毫颤抖：“你看这里，尸体所有的切口都平整光滑，断面没有丝毫毛刺，没有反复切割、砍剁的痕迹，凶手使用的是一种极薄、且硬度极高的刀具，类似于手术刀，但比普通医用手术刀片更长、更锋利。”

顾湘凑近，仔细看着那处切口，心头微微一沉。

沈翊的声音继续响起，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：“再看关节处的切割点，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关节韧带和软组织的间隙，完美避开了所有骨骼，没有伤及骨膜，没有留下任何砍砸、劈砍的痕迹。这需要极其深厚、精准的人体解剖学功底，对人体结构、骨骼分布、韧带位置了如指掌，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。”

“更重要的是，凶手在整个分尸过程中，手法稳定，力道均匀，心态极度冷静，甚至……”沈翊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顾湘，眼神依旧平静，却说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话，“他很享受这个过程。”

“享受？”顾湘浑身泛起一股寒意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。

“是。”沈翊点头，语气笃定，“普通的分尸案，大多是凶手激情杀人后，为了掩盖罪行，慌乱之下分尸抛尸，切口杂乱无章，力道不均，甚至会留下大量反复砍剁的痕迹，充满了愤怒与慌乱。但这起案件不同，凶手的切割手法，像是在雕琢一件精致的玉器，细致、精准、追求完美，他不是在掩盖罪行，而是在展示，在炫耀自己的手艺。”

顾湘立刻进入工作状态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，快速记录着沈翊的每一句话，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凶手有可能是同行？医生，外科医生，或是屠夫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沈翊摇了摇头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堆被整齐摆放的残肢上，清澈的眼底深处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困惑，“但可以确定，这人极度谨慎，又极度自负。他在处理尸体时，特意避开了颈部的大血管和喉返神经密集区域，处理得极其小心。”
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”顾湘抬头，眼神锐利地看向他。

沈翊抬眼，薄唇轻启，一字一顿，声音清晰地传入顾湘耳中，带着让人彻骨生寒的冰冷：“这意味着，凶手很有可能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，就开始了这场肢解手术。他避开喉返神经，只是不想听到受害者的惨叫。”

“这是一种极度冷静，甚至近乎病态的残忍。”

顾湘的心脏猛地一紧，指尖微微一颤。

激情犯罪的凶手，往往是一时冲动，作案后满心慌乱，很容易留下破绽；可这种能够在活体肢解时，依旧保持极致冷静，追求手法完美、避开所有关键部位的凶手，才是最可怕的。

他有智商，有专业能力，有强大的心理素质，反侦察能力极强，这样的凶手，远比那些穷凶极恶的暴徒，更难抓捕，也更危险。

就在这时，负责外围现场搜索的痕检员小刘，跌跌撞撞地从废墟外侧跑了过来，脚下的泥泞让他几次险些摔倒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，脸上满是兴奋与惊恐交织的复杂神情，语气急促：“顾队！沈医生！重大发现！我们在那边废弃的破沙发底下，找到了这个！”

顾湘和沈翊同时转头，朝着小刘看去。

小刘快步跑到两人面前，将手中的证物袋递了过去。

证物袋里装着一部智能手机，手机屏幕早已碎裂，如同一张布满裂痕的蜘蛛网，机身也沾满了泥水，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胀，但勉强还能看清机身的轮廓。

沈翊接过证物袋，拿出随身携带的专业手电筒，对着屏幕仔细照射。

碎裂的屏幕上，还残留着最后一张未关闭的照片——那是一张女性自拍。

照片里的女人长相漂亮，妆容精致，眉眼弯弯，笑得灿烂无比，眼神里满是愉悦，背景看起来像是某家高档餐厅的洗手间，干净整洁，光线柔和。

可真正让顾湘和沈翊瞬间瞳孔收缩、神色骤变的，是照片里洗手间镜子的倒影。

在那片模糊的倒影深处，静静地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。男人身形挺拔，脸上戴着一张惨白色的橡胶面具，面具五官僵硬，嘴角咧着一个诡异的弧度，没有丝毫生气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镜子倒影里，透过镜头，死死地盯着正在自拍的女人，像是一头蛰伏的猎手，锁定了自己的猎物。

“妈的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！”顾湘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看着照片里的诡异面具，心头怒火与寒意同时翻涌，“凶手早就盯上了受害者，这是故意留下线索，向我们警方示威！”

沈翊没有说话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证物袋，目光死死盯着照片里的白色面具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精准肢解、摆放整齐的尸体，沉默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比之前更加凝重：“不，这不是挑衅。”

“不是挑衅？那是什么？”顾湘立刻追问。

“这是他的签名。”

沈翊缓缓抬起头，透过冰冷的雨幕，看向远处滨海市区璀璨的灯火，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锐利，带着一丝凝重的预判：“他在告诉我们警方，这起命案，是他的作品，这个面具，就是他独有的标志。”

“而且，这仅仅是个开始。”

这句话，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，狠狠砸在顾湘的心上。

仅仅是个开始。

这意味着，凶手不会就此停手，只要没有被抓到，他就会继续作案，会有更多的受害者，会出现更多惨烈的命案。

顾湘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
沈翊转过身，再次看向那堆被整齐码放的残肢与内脏，声音低沉，语气严肃地叮嘱：“顾湘，立刻通知痕检科全体人员，把这片拆迁区，哪怕是掘地三尺，也要仔细排查每一寸土地，重点寻找凶手留下的鞋印、轮胎印，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，毛发、纤维、血迹，都不能放过。”

“凶手有强迫症，极度追求完美，越是这样的人，越容易在不经意间留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痕迹。”

“还有，”沈翊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立刻让人去查，近三年内，滨海市所有三甲医院、医学院校、解剖实验室，有没有离职、辞职，或是有异常行为的人员，尤其是在人体解剖学上有特殊造诣，性格孤僻、沉默寡言、追求极致完美的人，重点排查。”

“明白！”

顾湘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拿出对讲机，快速下达各项指令，声音干脆利落，传遍现场每一个角落。现场的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，原本的慌乱与不适被驱散，所有人都投入到紧张的现场勘查与排查工作中。
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，冰冷的雨水砸在地上，也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顾湘站在雨里，指挥着现场工作，浑身早已被雨水湿透，却浑然不觉。

而沈翊，则重新蹲回尸体旁，缓缓伸出手，隔着无菌手套，轻轻抚摸着尸体上那平整光滑的切口，动作轻柔得，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
他低头，喃喃自语，声音很轻，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完美的切割，精准的手法，病态的秩序……可惜，这个世界上，从来都不存在完美的犯罪。”

“只要你动了手，只要你在现场留下过一丝痕迹，就一定会被发现。”

说话间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残肢旁边，那个被黑色塑料袋包裹的内脏角落，在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血迹中，藏着一小块干燥、完整的血迹。

那血迹的形状，格外清晰，像是一片脉络分明的枫叶。

这个细节，极其隐蔽，若不是他刻意留意，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
沈翊的眼神微微一动，却没有声张，也没有告诉身旁的顾湘。

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，继续查看尸体，心底却已然有了盘算。

他想暂时隐瞒这个线索，他想看看，这个智商极高、手法残忍、又极度自负的面具杀手，到底还想布下多大的局，到底还想制造多少场所谓的“完美作品”。

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追凶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