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十三年，春天，东风裹着湿冷卷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。

李震勒住马缰，在明德门前停了片刻。

城门人流如织，挑担的货郎、赶车的商贾、徒步的乡民，还有几队身着皮甲的府兵正在检查通关文书。作为长安城的城门郎，他今天本应在此当值，但是他今日告了假。

“公子，十瓶玉堂春都绑结实了，用油布包了三层。”书童试剑牵着另一匹马走了过来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就是这酒味……估计瞒不过守门的弟兄们。”

李震回头看了眼试剑。今日试剑换了身半新的褐色短褐，腰间扎紧，背上负着个鼓囊囊的包袱，里头除了酒，还有几包的松子糖。十八岁的少年脸上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
“无妨。”李震抖了抖缰绳，马蹄轻踏，“我已经与张都尉打过招呼了，告假三日去终南山访友。”

“访友带十瓶玉堂春……”试剑嘀咕半句，但是见李震瞥过来，立马闭上嘴，只是搓了搓手。

终南山在长安城南三十里处，只需半日脚程，李震不急着赶路，任马儿缓行。

父亲李勣随驾东征高丽，已经离京两个月了。英国公府少了当家的主人，反倒是轻松了些。母亲王氏管束虽严，但是对长子告假访友一事，她也只是叮嘱“早去早回，莫惹是非”，或许她也看得出来，儿子对城门郎这份差事，谈不上有多少投入。

“公子，”试剑策马并行，终于忍不住问，“那黄公子……真就住在那金仙观后院吗？上回

去送信，我看着那金仙观就是座破道观嘛，香火还没咱们王府的祠堂旺。”

“人不可貌相。”李震笑了笑，“道观也不可。”

“可您每次去都带好酒好糖，那位黄公子……”试剑顿了顿，“瞧着也就二十七八岁，比您大不了几岁，怎的就成至交了呢？”

这个问题，李震自己也答不上来。

三年前的春末，他在终南山猎场追一只麂子迷了路，遇上了一位穿淡黄色道袍的青年。那人自称黄利郎，是游方道人，暂居金仙观。两人在林间石亭对坐半日，从《庄子》谈到边塞诗，又从易卜星相说到农时。黄利郎谈吐清雅，见识广博，无有半点道士的迂腐之气。

后来便成了习惯，每遇烦闷或者想躲开长安城里的应酬，李震就策马来到终南山。有时带酒，有时带书，有时什么都不带，就在后院那棵千年梧桐树下坐一下午。奇怪的是黄利郎总是在那，仿佛永远有空闲，永远有话说。

“有些人呀，就是一见如故。”李震道。

试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午时前后，终南山已在眼前，山势绵延，苍翠如黛。金仙观在南麓一处缓坡上，青瓦灰墙

掩在松柏之间。

两人将马拴在山门外的老松树下。试剑卸下包袱，李震整了整衣袍。今日他未着官服，只穿寻常的青色圆领袍衫，腰系革带，倒也轻便。

观门虚掩，推开门，院内空寂。

一名老道士正在扫地，见有人来便抬头看了一眼，这就是观主清虚道人。

“道长。”李震执礼。

清虚道人微微颔首，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声：“黄公子在。”只说了四个字，便不再多言。

李震穿殿而过，试剑紧随其后。

后院比前院更显幽深，一方石井，几畦药圃。最显眼的是那棵梧桐树，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，树冠撑开如巨伞，虽未长叶，但枝桠盘虬，气势俨然。树下有石桌石凳，桌上已摆好两只陶碗。

黄利郎就坐在石凳上。

他淡黄色广袖道袍，青丝绦束腰，乌发以竹簪绾成道髻，鬓角散落几缕。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，听见脚步声，立马抬头笑了。

“李兄来了。”声音清润，如山泉击石。

“黄兄久等了。”李震快步拱手，示意试剑放下包袱，“带了玉堂春，还有松子糖。”

“妙哉，妙哉！”黄利郎起身，袖袍轻拂间，已至桌前。他看了眼试剑，笑意更深，“小乙也来了？今日有劳了。”

试剑忙躬身：“黄先生客气了。”

黄利郎揭开油布，酒香顿时溢出。他闭目轻嗅，叹道：“长安西市王家酒坊的玉堂春，三年陈，哈哈，李兄破费了。”

“好酒当与知己共饮。”李震坐下，试剑已识趣地退到一旁药圃边。

黄利郎斟满两碗，酒液澄黄，在陶碗中微微荡漾。两人举碗相碰，各自饮尽。

一股暖流从喉入腹，李震舒了口气，连日来的郁结似乎散了些。

“李兄，令尊随驾东征，阁下在长安可还安好？”黄利郎问得随意。

“按部就班罢了。”李震把玩着空碗，“每日卯时点卯，酉时散值，查验文书，处置纠纷……有时觉得，这城门郎的差事，就像是给长安城看大门。”

“守门有何不好？”黄利郎又斟酒，“城门一开一合，见的是人世百态。”

“话虽如此，见的都是想进来的人。”李震顿了顿，“可我倒是想出去看看。”

黄利郎动作微滞，抬眼：“哦？”

“最近来了东倭使团，住在鸿胪客馆。”李震身子前倾，“我因公务与他们打过几次照面。听通译说，东倭国如今繁荣发达，都城飞鸟京堪比长安，市集琳琅，宫殿巍峨……使团那些人，衣着光鲜，谈吐有礼，倒真像那么回事。”

他说得兴起，没注意到黄利郎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。

“李兄可想去东倭？”

“想呀。”李震答得干脆，“父亲常说‘读万卷书，不如行万里路’。我在长安读了二十二年书，最远也只到过洛阳。东倭隔海万里，风物迥异，若能亲见……”

“东倭倒还真不似兄台想的那般。”黄利郎忽然打断。

李震一怔。

黄利郎放下酒碗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这个动作李震见过几次，通常是他斟酌言辞时的动作。“使节所言多有夸饰，东倭国……其实落后得很。”

“黄兄如何知道？”李震诧异，“然则，黄兄去过东倭？”

黄利郎抬眸，直视李震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，此刻深邃如古井。

“李兄可信世间有仙怪精魅？”

李震愣住了。这话问得突兀，与方才的话题毫不相干。但他与黄利郎相交三年，深知他从不妄言，便正色道：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但……大千世界，无奇不有。”

“好一个‘无奇不有’。”黄利郎轻叹，随即起身踱到梧桐树下。他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，动作轻柔，像在触碰老友。

“十二年前，贞观十一年的春天，李兄可还记得一件事？”

李震皱眉思索。十二年前……也就是他十二岁时，随父亲来终南山狩猎。那年的春天……

“我追一只野兔，在南山坳见一只黄雀跌在草丛，翅膀带血。”记忆渐渐清晰，“便将它捧回营帐，用金创药敷了，喂了些水米。三日后放归山林……”

黄利郎哈哈一笑，转身说道：“然也，那只黄雀就是区区在下……”

话音落下，黄利郎身形忽然虚化。淡黄道袍如烟消散，原地一团金光迸现，刺得李震忙闭上眼。再睁眼时，石桌前已无黄利郎身影，唯有一只通体金黄、翅带墨绿斑纹的黄雀，停在他方才的座位上。

雀儿歪头，额前一簇银白翎毛在日光下泛着微光。

李震僵住了，碗中酒液荡出几滴落在石桌上。

药圃那边传来“咚”一声闷响，试剑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张着嘴，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只黄雀。

雀儿振翅飞至半空，金光再闪。下一刻，黄利郎好端端立在桌前，道袍平整，发髻不乱，仿佛刚才一幕只是幻觉。

“五百岁一雷劫，我那日恰好是撞上了。”他坐下，“若非李兄相救，我怕是已魂飞魄散了。”

李震喉咙发干，半晌才挤出声音：“……雀仙？”

“可唤我黄翎，但‘黄利郎’这名字用了三年，倒也习惯了。”黄利郎笑了笑，“李兄现在可信，我确知东倭虚实？”

“……信。”李震深吸口气，努力让声音平稳，“所以东倭……”

“飞鸟京不及长安十之一二，百姓食不果腹，贵族模仿唐风却只得皮毛。使团的光鲜，是因倾全国之力凑出的门面。”黄利郎斟酒，推过一碗，“李兄若真想去，我可带路。”

“如何带？”李震接过酒碗，手仍有些抖，“渡海数月，且需朝廷文书……”

“不必渡海。”黄利郎起身，走向梧桐树干，“我洞府就在此树之中。府内有侧门，可通东倭。”

他伸手在树皮某处轻按，看似普通的树干表面，忽然泛起淡金色涟漪，如石投静水。涟漪中心，渐渐显出一个旋涡状的光门，高约六尺，宽四尺，内里流光溢彩，似有星辰流转。

此时试剑终于爬了起来，腿还在打颤：“树、树里……有门？”

“准确说，是连接此地与东倭国金山寺的通道。”黄利郎转身看向李震，“万里之遥，一盏茶工夫即可到达。李兄，敢不敢走一遭？”

李震盯着那光门，流光映在他眼中，跳动着陌生的色彩。

几年来，他守过数道城门，查验过无数想进出的人。而今一扇从未见过的“门”在眼前打开，门外是万里之外的异国。而那异国则是父亲口中的“化外之地”，是使团描绘的“繁华盛景”。

酒意混着某种躁动在胸腔里冲撞。

他仰头饮尽碗中残酒，将陶碗往石桌上一顿。

“走。”

试剑脸色发白：“公子，这……”

“你怕了？”李震问。

“怕。”试剑老实点头，却还是咬牙上前一步，“但公子去哪，我……我就去哪。”

黄利郎笑了笑，他走到光门前，伸出右手：“需手拉手，否则可能散落不同时空。通道内无碍，片刻即出。”

李震握住他的手，试剑颤抖着抓住李震的衣袖。

“闭眼，迈步。”

三人踏进了光门。

刹那间，拉扯感传来，如穿过粘稠水幕。四周流光飞逝，色彩斑斓如极光，脚下虚浮如踏云絮。李震闭着眼，却能感知到时间在变慢，思绪却异常清晰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是一瞬，也或许是一刻。

脚下一实，清新的空气涌入鼻息，带着陌生的草木香气。耳边传来鸟鸣，清脆婉转，与终南山的鸟声略有不同。

李震睁开眼，眼前是一座山洞，洞口藤蔓垂落，漏进天光。洞内石壁湿润，苔痕斑驳。黄利郎已松开手，正拂去袖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“此地是东倭飞鸟京郊的金山寺后山。”黄利郎走向洞口，拨开藤蔓。

李震迈步上前，试剑踉跄跟上，嘴里喃喃：“真……真过来了？”

洞外天光明媚，山坡向下延伸，远处可见稻田、茅屋，还有一座寺庙的屋顶，黛瓦飞檐，唐风明显。但是，规模却远逊于长安的任何一座寺庙。

更远处，盆地中散布着更多屋舍。无有城墙，无有规划，杂乱如孩童撒落的积木。

这里就是东倭国的都城，飞鸟京。

李震站在洞口，春风拂面，带着一股异国土地的氣息。

“黄兄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既能瞬息万里，为何还留在终南山，与我饮酒三年？”

黄利郎侧头看他，金色瞳孔在日光下微闪。

“仙道漫长，得一二知己，胜过千年修行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李震听出了重量。

试剑在一旁揉眼，小声嘀咕：“公子，咱们这假告得，是不是有点太大了？”

李震哈哈一笑。

身后，大唐已隔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