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份的太阳升起得很早，八九点钟便已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
这是一所乡镇普通高中，教学楼旁，银杏树郁郁葱葱，夏蝉长鸣，混着教室里的读书声。

“这道题，我们请一位同学分享一下解题思路……有自愿的吗？”

教室内正在上数学课，讲台上头发稀疏的老师环视一圈。

晏东允趴在桌上出神，呆呆望着窗外，早已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。

他看向抽屉，里面是那张肝癌晚期的诊断书。

“没人吗？那就这位……晏东允同学，你来。”

听见自己名字，晏东允猛地一怔，显然有些手足无措。

他眼神在周围同学身上来回扫过，才确认老师点的确实是自己。

“老师，是我吗？”他指着自己，有些难以置信。

正常情况下，自己在课堂上理应充当明人，而讲台上的老师却是点了点头。

“老师，我还没写完……”

看着这名态度散漫的学生，老教师皱了皱眉，推了推眼镜，又眯眼对照了一下座位表，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。

“没事，那就先给这位同学一点时间。我们再请旁边这位……梁婧怡同学，你写完了吧？”

梁婧怡。

这个名字晏东允觉得耳熟，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
他转头瞥了一眼。

是个女生站了起来，校服整齐，身形修长，肤色很白，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很漂亮的女生。

她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文静又秀气，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清亮得像静水。

晏东允莫名觉得，这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。

像是十字路口车水马龙间，擦肩而过、眼神躲闪的路人。

又像是初中时，总在后排偷偷看他，却从不敢上前搭话的女生。

“本题主要考查函数性质、不等式与最值。恒成立条件下，两个函数均单调递增……”

少女讲解的思路清晰，表达流畅得近乎机械。

晏东允一句也没听懂，却也看得出来，这是一副标准的优等生模版。

应该是认错人了。

他初中时只会打架斗殴，老师嘴里的反面教材，不可能认识这样的女孩。

“掌声鼓励一下梁婧怡同学。答得很完整，还拓展了不少公式，有些甚至是我考研时才接触到的。你们有空可以多向她请教……”

老师的夸奖滔滔不绝。

晏东允就这么陪着她，无奈地站了许久。

下课铃声响起，夹杂着年级主任的广播声在校园里回荡。

学生们扛着凳子三三两两地下楼，队伍排得很长，老师在走廊维持秩序。

看着外面人潮涌动，晏东允才想起，今天好像是什么家长会来着。

现在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孤零零的，看起来格外落寞。

他在高中没什么朋友。

初中时留下的“刺头”印象，让他在班里始终格格不入。

能说上话的人有，但能一起吃饭散步的，一个也没有。

手机铃声忽然响了。

他点开，是两条微信。

“妈妈今天单位开会，就去不了学校了。”

“在学校听话，记得按时吃饭吃药，妈妈爱你。”

晏东允只瞥了一眼，便按灭了屏幕，鼻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。

他与父母的缘分或许来自一场垃圾桶旁的偶然领养，这是晏东允从小就已经在心里认定了的。

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他们一个人间蒸发，一个不闻不问。

可现在他快要死了，这个女人反倒突然冒了出来，张口闭口都是爱的语句，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。

没过多久他还是扛着凳子下了楼。

操场上人山人海，坐满了各色各样的家长和学生和。

晏东允一眼就看见了刚才课堂上的女生。

她身边坐着一位风衣中年男人，戴着眼镜，颇有一副搞学术的派头。

两人似乎交谈着。晏东允没兴趣听，只想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。

“我们的小朋友注意到你了。”

看着少年落座的背影，风衣男人语气平淡。

“大概是刚才一起答了题，而且我在走廊也待了很久。”少女回答。

“是吗？洞察力不错。”

“我只知道，他快死了。”

“他会得到属于他的一切。他的血统至高无上。”男人语气严肃。

少女无奈摇头：“十年观察，仪器测算，所有推演结果都指向一个可能：

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。”

“不，你要相信道森博士，他是最接近这个世界真相的人。”男人叹息。

“可不管是我们，亦或是他，都已经没有时间了。就算他此刻立即觉醒血统，也只是个半只脚踏进土里的病人。

肝癌晚期，从癌细胞扩散速度来看，他最多只剩半年生命。”

“我们确实没遇到过因为觉醒血统，从而彻底治愈癌症的先例。可执政官的态度上看，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意这孩子的死活。”

少女点头思索，又摇头：“组织每年为观察他耗费大量人力财力，我们小组却从没收到过收尾指令。我总觉得，他们要动手了。”

“没错。”男人颔首，“早上组织下发了紧急任务报告，执行名单里，并没有我们小组的任何人。”

他微微皱眉，明显不悦。

“已经有一批人陆续进入了这座城市。你比我敏锐，我只是个监守者，始终看不懂公司的意图。”

“他们想做什么？”少女问。

“不清楚，我的权限查不到。但确定的是，应该与他有关。因为任务下达的同时，总部也向我们下达了通知，暂时停止一切观察行为。我有种预感，你就快要转正了……”

男人的话让少女细长的眉峰微微一顿。

“这是你第一次预示，这个任务即将结束……”

“不开心吗？”

男人看着她，女孩脸上没有丝毫激动或是欣喜的情绪。

“说不清了…”

“当年的选择，让你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，不后悔吗？”

“后悔？”少女嗤笑一声，嘴角轻轻扬了扬，“其实我更喜欢梁婧怡这个身份。至少这段人生像模像样，让我见过正常人应该怎么活。也正因如此，我才不至于像族中长辈那般愚钝。”

男人望着她。那双眼睛美得让他历经世事也仍觉得惊艳，却又成熟得让人无从心疼。

主席台上，教导主任开始宣读月考优异学生名单。

晏东允坐在家长中间，安静得过分。

终于，他听不下去了，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。

“嗯……吃过了……开始了……等下你跟老师说一声，帮我开个假条吧。”

电话那头是个偏年轻的妇人声音，

“不念了。上周医生说了……决定了，就不治了。嗯。”

再然后，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。

———

南方的教学楼多是连梯式构造，高二楼栋坐东朝南，连接着东西北三栋主楼。

走廊上，晏东允背着书包靠在护栏边，呆呆望着对面的新生楼。从教室收拾完书本出来，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。除了任课老师，班里没人知道他身患绝症。

收拾东西时，同学们总会下意识多看他几眼，却无一人开口询问。大概在大家眼里，这不过是个学业里半途而废的纨绔罢了。

直到晏东允的目光，落在新生楼某间教室的方向。

一个绑着低马尾的女孩，正从教室里走出来。

这让他涣散的眼神，好像忽然明亮了一些。眼底里明明藏着欢喜，却又习惯性地想要移开，直到反复确认着女孩的视线始终没有看向自己，他才释然地笑了。

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，仿佛一瞬间有了血色，短暂找回了那几分少年该有的模样。

女孩个子中等，放在人群里并不算扎眼。能让晏东允一眼认出的，是她鼻尖那颗褐色的痣，还有那双像小鹿一样，总带着不安的眼睛。

“原来你真的也在这里，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。”

真像是一句故人重逢的寒暄，可却是一场个人的独白。

那女孩正走出教室，只在门口东张西望。晏东允眼里，她怎么还是老样子，神情里总是显得那么呆呆傻傻的，就像藏着怯意，仿佛时刻在害怕着什么。

远处有男生笑着走过来和她说话，晏东允听不清内容，居然有些揪心。但只要她看起来是开心的，那就够了。

没过多久，晏东允拖着行李走出校门。他向保安出示了假条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宜州高中”。

四个大字依旧醒目。

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，他似乎同样是没带着任何期待，就踏了进去。所以如今这般潦草的收场，好像也算不上孤寂。

他的行李很少，一只手提箱，背上一个书包，就是他全部的高中生涯。

下了公交，他拖着箱子准备抄小巷近路回家。

一年前，为了兼顾治疗和工作，妈妈叶舒婷在老城区租了间单元房。这里不算偏僻，也称不上富裕。

巷口的门面大多关着门，真想做生意的，多半已经在准备搬迁。胡同尽头的小区，就是他现在的家。

晏东允穿过巷道路口，路边蹲着个身材健壮的青年，穿背心正抽着烟。

那人戴着鸭舌帽，看不清脸，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线，不过看得出长相应该不差，只是轮廓看着很陌生。

那两条粗壮的胳膊上，布满杂乱无章的纹身，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。

大概是哪家来串门的亲戚吧。

他刚这么想，那人已经站起身，嘴里叼着烟，一言不发地大步朝他走来。

一股不安窜上了他的心头。

晏东允全身肌肉瞬间变得绷紧，一侧书包的背带，已经悄悄顺着肩上滑下。

男人与他擦肩而过，忽然抬起了一条胳膊。

晏东允正要抡起书包砸过去，却见对方只是取下嘴边的烟，侧身撇进了一旁的垃圾桶。

他松了口气，暗自斥责自己不该用恶意揣测陌生人。愧疚之余，目光扫过男人丢烟头的手臂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
纹身之下，藏着一道道凸起的纹路，那是被刺青盖住的刀疤！

震惊还没散去，小腹突然迎来了一阵剧痛。男人丢烟头的同时，另一只手已经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！

晏东允弯腰捂着肚子，止不住地干呕。

这一拳的力道，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，内脏仿佛都在剧烈翻腾。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力度！

此人一定受过专业训练，远不是他这种街头混混所能应付的。

晏东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，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，全身却提不起半点力气。

下一秒，刚才还在丢烟头的青年，从垃圾桶里抽出了一根棒球棍。

少年没走出几步，后脑勺一凉，随即两眼一黑，彻底没了意识。

几乎同时，男人身后闪出两个一身黑衣、戴着青蛙面具的同伙样子的人，那二人一左一右，麻利地将他给抬了起来。

巷口另一侧，一辆昏黄的面包车停在路边，引擎并未熄灭，驾驶座上同样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。

晏东允被抬上车，鸭舌帽青年若无其事地关上车门。老旧引擎轰然作响。

青年没有上车，只是站在原地，从口袋摸出一颗原味阿尔卑斯，拆开糖纸塞进嘴里，目送无牌面包车不断远去。

晏东允再次恢复意识时，空气里满是刺鼻的烟尘，呛得他不住咳嗽。

双眼被黑布蒙着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隐约听见下方传来的汽笛声。

听距离判断，他应该正处于一栋十数层高的大楼里。

后背抵着柱子，后脑勺依旧发麻发疼。他想动一动四肢，才发现全身被捆得死死的。

黑暗中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有人在他脑后摆弄了几下，蒙眼的布被扯掉，刺眼的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
“你们想干什么？”

眯着眼，他慢慢看清了周围的一切。

他被绑在一栋废弃烂尾楼里，满地碎石沙土，面前站着三个戴青蛙面罩的人。

为首的人蹲在他面前，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，抵在他的脖颈上。

“安静点，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蒙面人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，晏东允瞳孔微缩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。他能清晰感受到刀刃的锋利，那是一把开了刃的美式军刀。

“你们……想要干嘛？”

他想强装镇定，发颤的声音早已出卖了他。

男人侧过脸，面具后的视线，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。

晏东允正疑惑，绳索突然被从身后解开。

他刚想趁机反扑脱身，耳边就传来男人的声音：

“不想走过去的话，你可以试着反抗。”

他回头，另外那两蒙面人一左一右，已经站在了他身旁。

“跟我来吧。”男人说。

———

晏东允被几名蒙面男人押着走上楼顶，这才发现这栋废弃烂尾楼的规模，远比他想象中更大。

他扶着天台边缘往下望去，楼下林木一望无际，荒无人烟。几百米外是一条高速公路，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。周围还立着几栋同样废弃的大楼，只是规模远不及这里。

晏东允收回目光，天台中央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。

角落里站着一群同样身着风衣的蒙面人，正手持棍棒，围殴一群衣着各异的人。

被打的人大多被绳索捆着，瘫倒在地，少数仍在反抗的，早已被揍得鼻青脸肿。

“各位，这位是今天最后一位，被上帝选中的年轻人。”

领晏东允上来的男人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。

蒙面人群里，唯有一人穿着显眼的西装，身形偏瘦。前一秒他还倚在天台边，静静望着楼下，看上去居然有些文质彬彬。
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！知道我爸是谁吗！我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，他会不惜一切找到你们！”

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在地上翻滚嘶吼，满脸淤青。晏东允认得他身上的穿搭，是本地一家高奢品牌的款式。

“你们已经犯法了！我会请最好的律师，让你们这辈子都出不了监狱！”

穿包臀裙的女人厉声呵斥，反抗中包包被打落，名车钥匙与各式首饰散了一地。

“放了我！我……我可以给你们我的所有钱！”

一身商务装的中年男人跪地苦苦哀求。

“求你们别杀我，我求你们了！我女儿晚上放学找不到妈妈怎么办！我死了，她就没人照顾，会流落街头的！我发誓什么都不说，求你们放了我！”

一名中年妇女痛哭流涕，凌乱的头发下，能清晰看见几道红肿的巴掌印。

剩下三人还算安静：一人头发花白，大口喘着粗气；一人头顶稀疏，满脸疲惫；还有一人躺在地上，看不清面容，看穿着打扮，像是一名在校的女大学生。

算上晏东允，天台上一共八人，男女老少皆有。

“欢迎各位。你们都是被神选中的人，不必觉得愤怒，因为接下来迎接你们的，可能是一段全新的人生。”

西装男人语速平稳，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欧洲口音。

“接下来我要说的事，或许会让各位震惊，所以请先保持镇静。”

话音刚落，楼梯口的两名蒙面人便抬上来一张斑驳的铁皮床，床上放着一只黑色手提箱。

晏东允心头一沉，他认得出来，那是被撤掉棉垫和器械后，极度简陋的手术台。

“待会儿的过程可能有些混乱，为了防止有人捣乱，我只能先控制住你们的行动。”

男人话音落下，蒙面人再次上前。人群瞬间爆发出新一轮反抗。

晏东允心头一动，觉得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，可转头一看，守在自己身边的三名蒙面人纹丝不动，居然全程都在提防他。

无奈他只能暂时先打消这个念头。

再看向人群时，刚才那些还在反抗的几人，已经被打得不省人事，场面惨不忍睹。

蒙面人像拖行李一样，将失去反抗能力的人拽到空旷地带。

“需要我们帮忙吗？实相点的话就自己走过去。”

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。

晏东允回头，三名蒙面人都在死死盯着自己，迫于形势他也只能选择跟上。

一行人被带到天台正中央，这里立着好几根做工粗糙的水泥柱，像是未完工便凝固的房梁。看样子，这栋楼在原本的计划，显然还想再继续往上加盖。

“背对着柱子站好。”

身旁的蒙面人拎着绳索示意。晏东允皱了皱眉，还是照做。绳索在他身上缠了几圈，被勒得紧绷，搞得他一阵难受。

“太紧了，能不能松一点？”晏东允试探着问。

“呵，别以为学着电视里的那套就能耍什么花样，我劝你最好安分点。”

男人语气阴狠，又将绳子紧了一圈才狠狠打结。

晏东允有些无语，他只是单纯被身后粗糙的水泥硌得后背生疼。但这话倒是提醒了他。

男人绑完他，转身去拿东西，短暂离开片刻。晏东允立刻试着微微扭动身体，想靠摩擦磨松绳索，可绳子勒得极其结实，根本动弹不得。

“我还真是嘴欠…”他在心里暗自懊恼。

没过多久，那人推着铁皮床走到他面前。晏东允清楚看见，铁皮多处凹陷，锈迹斑斑。

西装男人走到手术台旁，小心翼翼将手提箱放在地上，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，又在下方一排无规律的数字间拨动着，那箱子居然还带着密码锁。

一声“咔嗒”，箱子弹开。

一侧整齐摆放着手术刀、止血绷带等医疗器具；另一侧接触空气后瞬间冒出大量白烟，显然是用干冰低温保存着什么。

晏东允拼命探头，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箱中物品。

“那就先从最吵的这位‘幸运者’开始吧。”

西装男人看向人群中唯一还没被绑上柱子的人，是那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，此刻他正被两名蒙面人按在地上。

晏东允记得，刚才人群里属他反抗得最凶，此刻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了上来。

“你们要干什么？”他声音虚弱，早已没了力气。

无人回应。一人直接将他按倒在铁皮床上，另一人迅速用绳索，把他连人带床牢牢捆死。

西装男人戴上医用手套，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支二十毫升的注射器，针管里盛满红色液体，如同凝固的血浆。

被绑在柱子上的众人呆呆望着，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“一百年前，达尔文就已经告诉过世界，数亿年前，我们的祖先不过是一团碳水化合物构成的简单单细胞生物。”

男人缓缓开口，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
“而如今，我们站在了世界的顶端，成为主宰。这要归功于伟大的进化论，也是我们基因改造工程的根基。”

他语气激昂，像一名狂热的演说家。一边说，一边拆开针头保护膜，轻轻推动活塞。

几滴红色液体滴落在地面，几秒钟后，地面竟发出类似沸水蒸腾的声响，升起一缕刺鼻白烟。

众人惊骇不已，男人却满意地点头。

“这支注射器里，是我们从上千种生物样本中提取的高活性染色体。它们会催化你们体内的基因，帮助你们完成最终的进化。”

他越说越亢奋，拿着针管绕着柱子，逐一走到每个人面前。

“我相信各位都看过美国队长、蜘蛛侠这类超级英雄电影吧？”

他在晏东允面前停下，像是在等待回应。可晏东允脸色凝重，依旧一言不发。

“没错，接下来，你们之中将会有人成为能与他们并肩的超级英雄，引领人类完成最终进化。你们，就是新时代的引路人！”

男人手舞足蹈，语气从激昂彻底转为疯狂，如同一名偏执无比的狂信徒。

这番荒谬至极的言论，惊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
晏东允恍惚得感觉自己像在做梦。

这种只在电影里出现的情节，有朝一日，竟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他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？

明明已经时日无多，还遇上了这么个荒唐事，简直倒霉得有够可笑。

“我不管你们来自哪个国家，要做什么伟大的生物实验！”穿包臀裙的女人厉声呵斥，“但这里是国内，不是什么法外之地！你们这是在绑架，是强迫我们进行人体实验！你们还想活着离开中国吗？”

晏东允转头望去。西装男人被这通斥责愣了片刻，随即朝身旁最近的风衣蒙面人伸手。

那人恭敬地递上注射器。

男人接过，理了理西服的袖口，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棒球棍，缓步朝女人走去。

长长的金属球棍拖在地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女人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男人置若罔闻，径直走到她面前，活动了一下握棍的手臂。

晏东允清晰看见，男人宽松的西装下，肌肉竟在微微隆起。

“噗——”

没有丝毫犹豫，球棍狠狠砸在女人腹部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
“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说话时打断我。”男人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变化。

女人双目圆睁，脖颈青筋暴起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，呕吐物里混着鲜血与胃液。

这一棍，让其余七人吓得不忍直视。

晏东允被绑的位置离得不远，看得格外清楚。

那一棍的力道，根本不像是人类能打出的，他甚至能听见对方体内器官碎裂的闷响。

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能成为这群人的头领，靠的显然不是什么学术权威，而是绝对的暴力。

男人环视众人一圈，丢掉球棍，从胸口抽出洁白的丝巾擦了擦手。

“安静了。”

他重新戴上医用手套，从风衣人手中取回注射器，“那就从第一个开始吧。”

他径直走向手术台。

“准备好迎接崭新的人生了吗？”

他在铁皮床前停下。床上的微胖男人早已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
“进化实验……如果失败了，我会怎么样？”男人声音颤抖。

“你应该祈祷成功。”西装男人摸索着他的手腕，找到静脉。

“那……那如果成功了呢？”

“你的身体机能会远超常人，人类现有的运动极限对你而言将不值一提。甚至，你可能获得某些特殊能力。”

“特……特殊能力？”微胖男人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希冀，“真……真的有人成功过吗？”

“呵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
男人将针管狠狠扎入血管，面具后的神情像是在讥笑，“但据说，能完美适配血清的人，只有万分之二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万分之二？老子操你妈的，拿我们当小白鼠吗？！老子操你妈的！”

微胖男人瞬间被恐惧吞噬，拼命咒骂，用尽最后力气在铁皮床上挣扎。

可随着男人推下活塞，不明液体注入体内，他的声音在极短时间内就变得虚弱无力。

“我不会放过你们……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，我爸是……我爸是……”

他嘴角不断抽搐，声音渐渐模糊。

眼底的恐惧散去，只剩下涣散的倦意，短短几秒，全身肌肉都松弛下来。

天台上一片死寂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床上的男人。

突然！

那人身体猛地剧烈抽搐，全身血管狰狞凸起。原本惺忪的双眼骤然瞪大，瞳孔剧烈收缩，瞬间布满血丝。

接下来的一幕，匪夷所思。

男人的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地疯狂膨胀。

与其说是生长，不如说是毫无规律地畸变。短短几分钟，那身上得肌肉夸张得如同畸形的肉瘤，把衣服被撑得爆裂开来，让脸部扭曲肿胀，彻底脱离了人类的形态。

绑在柱子上的众人惊骇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晏东允只觉得自己正在亲眼目睹一只怪物的诞生。

这些人，的确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！

他下意识看向身旁其他人。

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恐慌，不停挣扎，更有甚者，已经试图开始撼动身后的水泥柱。

唯独晏东允显得异常平静。

与其说是绝望，不如说是认命。这里的人个个比他强壮，连他们都无法脱身，自己又能有什么机会？

“这次会成功吗？”西装男人喃喃自语。

铁皮床上，暴涨的身躯骤然停止。

“又失败了？”

他眼中的兴致瞬间熄灭，重新恢复冷漠。

床上臃肿的怪物一动不动，膨胀的肌肉开始快速干瘪、失去血色。

随即，手术台上传来类似皮球泄气的声响。

一名蒙面人上前查看，那具身体已经枯瘦如柴，轻轻一碰，就蜕下一层类似蛇皮的组织。

画面惊悚得让人窒息。

西装男人戴着手套，轻轻剥开那层人皮，如同揭开一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
那皮下的躯体冒着黑烟，五官模糊，全身都漆黑如炭。

他摇了摇头，对几名风衣人挥挥手：“失败了，拿去丢掉吧。”

那话轻地就像正在吩咐下人，赶快去处理某一件垃圾。而手下点头照做，将惨不忍睹的躯体从床上解下。

另一人不知从哪摸出麻袋，把焦黑的尸体装了进去。

几人拖着麻袋，从晏东允面前走过。

“把下一个最吵的带上来。”

风衣人应声走向刚才被打晕的女人，解开她身上的绳索。

女人一失去支撑便重重倒地，两人将她托起，直接带往手术台。

在场所有人的恐惧与绝望，在这一刻抵达顶点。

有人无力挣扎，有人嘶吼，有人崩溃痛哭。

只有晏东允安静如旧。

旁边的中年妇女啜泣着，低声问他是不是想到了脱身的办法。

晏东允无奈苦笑，摇了摇头。

绑架而已，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嘛。对他来说，不过是提前几天的事罢了，没什么好怕的。

“完了……我们完了……那药真的会死人……”

左侧一身黑衣的男人脸色惨白，绝望到极点，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
“我们都要死了……我还不能死，我不能死啊！”

晏东允看了他一眼。

男人满脸胡茬，凌乱的头发里还能看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。看年纪，应该叫一声大叔。

可他却是在心里默想着说：大叔，你是有什么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吗？能不能安静点，让我好好等死。

可转念他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
天台上这些和自己一同被绑着的人们，有谁是不想活下去的？

其他人被押上来时，都在拼尽全力反抗，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。

只有晏东允从头到尾都很配合，此刻看上去依旧相对体面，只是衣角微脏。

他甚至在想，这时候如果现在劝大家安静祈祷，行为各种的实验都能成功，那他一定会被这群人喷得狗血淋头，问候他是不是对方请来的托。

用老人的话说，他现在这状态，就像是个神经。

一开始蒙面人就让他们别反抗，全程真正照做的，就只有晏东允一个。

对他而言，能跑自然拼命跑，能多睡几天安稳觉最好。

要是跑不掉了，那还不如让自己少挨顿打来的划算。

“大叔，你也是在宜州被绑来的吗？”

或许是站得太久，晏东允竟有种回到初中被罚站靠墙的错觉。
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男人摇头，“我是来这边出差的。他们是疯子，无视法律……我真的不能死在这儿。我还有未婚妻，我们还没结婚，她还在等我回去……”

提到未婚妻，男人的声音从颤抖变得异常坚定。

晏东允看得出，这人眼底藏着很深的情绪。

若不是在这里撞见这大叔如此狼狈的模样，若是第一眼见到，晏东允承认，自己一定会夸他长得英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