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坠落在黑石山巅，将整片天地染成暗沉的血色。呼啸的山风卷着浓重的腥煞之气，刮过脸颊，带着刺骨的冷意，也刮得杂役院破旧石屋的木门吱呀作响，在空旷的山脚下显得格外萧瑟。

这里是血煞宗，方圆千里内赫赫有名的魔道宗门。宗门之内等级森严，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，而坐落在山脚的杂役院，便是这魔宗最底层、最卑微的角落。

没有灵光缭绕的殿宇，没有源源不断的灵食丹药，更没有人指点修行。有的只是干不完的粗重活计，挥散不去的暴戾煞气，还有杂役弟子们眼中那抹被现实磨平，却又偶尔会不甘跳动的微光。

沐青扛着半袋沉甸甸的血煞矿渣，一步步缓慢而沉稳地挪到废料堆旁，双臂微微发力，将矿渣缓缓卸下。紧绷的脊背这才稍稍松垮，他弯下腰，大口喘着粗气，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干涸的地面上，转瞬便被蒸发。

身上那件粗布缝制的杂役袍早已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他不算健壮的身躯上。常年劳作与修炼，让他手臂上凝出了几分紧实的薄肌，可放在一众常年干粗活的杂役之中，依旧显得平平无奇，甚至有些偏瘦弱。

他今年十六岁，生在血煞宗，长在杂役院。

父母都是宗门里最底层的杂役，在他尚且年幼时便先后亡故，没留下半点可用的资源，没留下半句修行的指点，只给他留下了一身在杂役院摸爬滚打出来的隐忍性子，还有贴身藏在衣襟内袋里，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石珠。

从记事起，他便跟着其他杂役一同劳作，一同在这肮脏而残酷的底层挣扎求生。稍大一些，便从杂役管事手中领了那本宗门统一下发的基础炼精功法，开始每日一边出苦力劳作，一边抽空打熬筋骨、积攒气血。

血煞宗的炼精法门本就带着魔宗独有的凶戾与霸道，修炼之时需主动引周遭微薄的煞气入体，以此冲刷经脉、打磨肉身。可煞气暴戾难驯，即便只是一丝一缕，久了也会扰人心神，让人变得烦躁易怒，乃至心性扭曲。

杂役院中，几乎人人都修炼这门基础功法，谁心中没有一缕修仙登天的念想。只是日复一日的苦熬，看不到尽头的卑微，再加上煞气日夜侵蚀，绝大多数人早已麻木浑噩，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要么将心中戾气发泄在争斗之上，能日复一日沉下心，一丝不苟打磨自身的，寥寥无几。

沐青，便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。

他不抢不争，不吵不闹，在杂役院中向来沉默寡言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每日干完分内活计，便第一时间缩回自己那间狭小阴暗、仅能容下一床一桌的石屋，盘膝打坐，运转功法。

引气入体之前，本就无资质高下之分，左右拼的不过是肉身根基、资源多寡，以及那份常人难及的隐忍与坚持。

他没有资源，没有靠山，没有过人的根骨，唯一能依靠的，便只有一个“熬”字。

盘膝坐在冰冷坚硬的石床上，沐青缓缓闭上双眼，双手掐出基础炼精法印，口鼻间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。

稀薄的天地灵气，混杂着丝丝缕缕暴戾的血煞之气，顺着呼吸缓缓涌入体内。刹那间，细微的刺痛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，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躁郁与凶戾，恨不得嘶吼咆哮，肆意发泄。

这是修炼魔功必经的苦楚，也是绝大多数杂役难以坚持的缘由。

沐青眉头微蹙，却并未慌乱，依旧稳着心神，按部就班运转功法。

胸口衣襟之内，那枚灰扑扑、扔在地上都无人会多看一眼的石珠，正悄然散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。

他未曾细究这股暖意从何而来，只当是爹娘遗物带来的一丝心安。心神愈发沉静，任由灵气与煞气在体内缓缓流转，一点点冲刷肉身，沉淀为微薄却扎实的气血。

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，黑石山巅的血煞宗主峰亮起点点猩红灯火，在夜色中如同凶兽眼眸，透着魔宗独有的阴森与威严。

杂役院中，喧闹却丝毫未减。怒骂声、厮打声、求饶声混杂在一起，为了一口糙粮，为了一块残矿，为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资源，便大打出手，将底层的残酷展露无遗。

石屋之内，沐青却恍若未闻，依旧闭目端坐，气息平稳如水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，才能积攒足够气血，踏出引气入体那一步。他也不知道，自己这平凡无奇的人生，究竟能在修仙路上走出多远。

他只知道，在这弱肉强食的魔窟之中，不进则退，不熬则死。

夜色渐深，山间的风更冷，院中的喧嚣也渐渐稀疏下去。

沐青依旧端坐不动，周身微薄气血缓缓流转，胸口那枚石珠温热如常，在这片充斥着腥煞与暴戾的黑暗里，默默护着一颗在尘埃中艰难向上的凡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