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4月，大兴安岭，阿龙山。

冰面开裂的声音，如同枯枝在脚下断裂，又似有生物在冰下用锐利的爪子划过。老赵蹲在河边，手中的冰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他听到的并非寻常的水流声，他在这片林子里生活了五十年，听过冰河下鱼群的游动声、暗流冲刷卵石的轻响、冰层自然碎裂声。然而，此刻的声音，却与往常截然不同。

是咚、咚、咚的敲击声。

敲三声，停顿，再敲三声。仿佛是古老密语的低语，又像是垂死挣扎者的最后呼唤。

“有人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在冰封的寂静中回荡。冰层厚达一米，真有什么东西在下面，只能是长眠的亡魂。亡魂怎会发出如此清晰的敲击？

老赵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打过熊，杀过野猪，遭遇过狼群围攻，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。

冰面上，细微的震动透过厚厚的冰层，传递到老赵的脚下，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，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。他的心跳与这敲击声同步，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血液沸腾。

他趴下去，把耳朵贴到冰面上。

冰层下面又传来一种摩擦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爬行。

老赵猛地站起身来，头皮发麻。

他低头看自己趴过的地方——冰面上有一团雾气，是他呼出的热气。透过那团雾气，看到冰层下面隐约映出一张脸。

一张青白色的脸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。正仰面朝上，对着老赵刚才趴下的地方，嘴微微张开，像在说什么。

老赵仿佛听见从冰层底下，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呢喃，像风穿过枯骨：“……来……下来……”

吓得他抓起冰镐，转身就跑。

跑出十几步，听见身后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撞击冰层。他不敢回头，脚底打滑摔了一跤，爬起来继续跑，身后又传来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越来越密集的撞击声。

冰面在他身后裂开，裂缝像蛇一样追着他的脚步，一路延伸到河岸。

老赵跑到岸边，扑倒在雪地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的耳朵里全是那种撞击声，即使已经离开了河面，那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。

他慢慢回头。

冰面上的裂缝已经停止了蔓延，那道最大的裂缝里，涌出一股腐臭的黑水，在冰面上淌成一条细细的溪流。黑水里裹着几缕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头发。很长很长的头发，纠缠在一起，像水草一样缓慢地展开。

老赵认出了那种头发。

那是王长山老婆的头发。十年前王长山失踪后，他老婆一夜白了头，三个月后吊死在了自家门框上。上吊那天，她的头发被风吹散，也是这种灰白色。

老赵连滚带爬地跑回守林小屋，反锁上门，把斧头放在枕边，又把猎枪上了膛，顶住门板。

那晚他没有睡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响了一整夜。

老赵用被子蒙住头，嘴里念着小时候听过的萨满咒语，声音哆嗦得不成调。
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
然后，他听见指甲挠门的声音。从门板的底部往上挠，一道，两道，三道，慢得像在数数。

老赵咬住自己的手背，咬出了血，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天亮后，他打开门。

门板上没有爪痕，雪地上也没有脚印。但门槛上放着一个灰白色的头发编成的小环，像戒指，又像某种信物。

老赵用两根手指捏起来，头发在他指尖碎成了灰。

他告诉自己，昨晚都是幻觉。一个人在山里待的太久了，脑子坏了。

然后，他去了河边。

裂缝还在，但腐臭味没了，冰面重新冻住了，透明得像玻璃。

他往裂缝里看了一眼。

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
没有瞳孔，眼眶周围结着细密的冰晶，像泪痕。那双眼睛嵌在冰层下一尺深的地方，被冻住了，但眼珠——如果那还能叫眼珠——似乎在缓慢地转动，随着老赵的脸移动。

老赵腿一软，坐在了冰面上。

他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
那是王长山的眼睛，十年前失踪的老猎户，当年他亲手……

“扑通”一声，老赵脚下的冰碎了。

他没有喊叫，冰水灌进他的嘴里。他拼命往上爬，但冰面太滑，手指抠不住。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抓住了他的脚踝——不是一只手，是很多只手，冰冷的、僵硬的手指，缠住了他的小腿、膝盖、腰。

他看见冰层下面站着好几个人，排成一排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
他们的脸都被水泡得发白，嘴唇乌青，身上的衣服还是十年前的款式。最前面那个，没有眼睛，眼眶里塞着两团黑泥。

老赵的最后一口呼吸变成气泡，无声地浮上冰面，破裂。

三天后，有人报案：守林人老赵失踪。

接警的民警陈峰没想到，这会是阿龙山三十年来最大的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