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，嘉靖三十二年。

严嵩是被一泡尿憋醒的。

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入目是绣着暗金云纹的帐顶，鼻尖萦绕着名贵的龙涎香气。他愣了愣神，脑中如潮水般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——江西分宜的青山绿水，弘治十八年的进士及第，南京翰林院的清闲岁月，嘉靖皇帝那一身道袍的古怪面容，还有满朝文武明里暗里的党派倾轧。

“老爷，该起了。”一个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在帐外响起。

严嵩猛地坐起身来。

他记得自己叫严松，原本不过是个普通职员，熬夜看了场球赛，中国赢了韩国，一激动便人事不知。再醒来，却躺在了四百多年前的床榻之上，成了那个史书上臭名昭著的大奸臣。

历史上的严嵩是什么下场？被没收家产，削官还乡，无家可归，两年后病卒于墓舍之中，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想到自己将来可能落得这般田地，严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
“老爷？”帐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严嵩深吸一口气，掀开帐帘。一个四十来岁、面容精明的仆从正躬身立在床前，正是严府的大管家严年。

史书上说这严年可不是省油的灯，仗着主子的权势在外招权纳贿，与朝中官员称兄道弟，士大夫们竟恭敬地称他一声“萼山先生”。十足的恶奴。

不过此刻严嵩顾不上计较这些。他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，今日有朝会，而眼下不过四更天。

“这么早就要上朝？”严嵩忍不住抱怨了一句。

严年赔笑道：“老爷，卯时开宫门，这会儿轿子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。”

严嵩认命地让小妾伺候着穿上官服。铜镜中映出一张四十余岁、清癯儒雅的面孔，颌下三缕长须，倒有几分名臣气度。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之下，装着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？

出了府门，四名壮健的轿夫抬着暖轿，稳稳当当地往皇宫方向行去。天色未明，街道上却已有了不少轿子和骑马的官员。相遇之时，多数人都会停下来向严嵩的轿子行礼问候。

“严阁老，早。”

“阁老今日气色红润，必有喜事啊。”

一阵恭维声中，严嵩也感受到了几道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。那是都察院的几个御史，还有几个东林党的官员，远远地朝他这边怒目而视，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
严嵩心中冷笑。原身留给他的记忆里，这些所谓的清流、东林党人，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，实则清谈误国，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抨击别人，真正做事时却百般掣肘。

“既然做不了名垂青史的忠臣，那就索性当一个能做事的‘权臣’好了。”严嵩暗自想道。

轿子在午门前停下。严嵩下了轿，整了整衣冠，随着官员们鱼贯而入太和殿。

不多时，嘉靖皇帝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。严嵩打量着这位史书上毁誉参半的皇帝——一身玄色道袍，面容清瘦，目光阴鸷中透着几分精明。这是个极难伺候的主儿，懒于朝政却紧握大权，沉迷修道却精明过人。

“有事起奏，无事退朝。”黄锦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。

话音方落，一个面容黝黑、额头有月牙形疤痕的官员大步出列。严嵩在原身记忆中搜索了一番，认出此人乃是顺天府尹海瑞——一个以刚正不阿、清廉如水著称的硬骨头。

“启奏陛下，臣收到一桩民间妇人的报案——”

“民间妇人？”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“小事不必拿到朝堂上来说。”

海瑞却不为所动，继续奏道：“此案涉及当朝和玉公主，臣不得不奏。”

说罢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严嵩一眼。

严嵩心中咯噔一下。

看我干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