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第一次见到那块石头，是在老宅拆掉的第三天。

推土机把青砖灰瓦碾成了碎渣，院里的枣树被连根拔起，歪倒在瓦砾堆里，像一具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尸骸。施工队的人催他赶紧把最后那点杂物清走，说再不动手，就连渣都不剩了。

他蹲在曾经是堂屋的位置，从碎砖缝里扒拉出几本发霉的旧书、一只缺了盖的紫砂壶，还有这块石头。

石头不大，刚好能握在掌心。通体暗红，像凝固了的血，表面有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，摸上去却光滑得出奇。

“这什么东西？”施工队的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玉？红玛瑙？”

林深摇了摇头。

他不是不知道，而是说不准。他在省城的古玩城混了三年，给几个老板打过下手，见过不少好东西。但像这样的石头，他从没见过。

“拿回去让专家看看呗。”工头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，就转身去招呼挖掘机了。

林深把石头揣进兜里，没再多想。

那天晚上，他回到省城租住的那间隔断房，把石头随手搁在床头柜上，倒头就睡了。

梦里，他看见了一只手。

那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。那只手握着这块红石，把它举到阳光下，眯着眼睛仔细端详。

阳光透过石头，把那只手染成了淡淡的红色。

林深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，但视线像是被一层薄纱挡住了，怎么也穿不过去。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，很轻很柔，像风吹过竹林：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他猛地惊醒。

出租屋里一片漆黑，隔壁传来打游戏的键盘声。他摸了摸额头，全是冷汗。床头的红石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泛着幽暗的红。

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，心跳始终没有平复下来。

不是害怕。而是那个声音，让他觉得无比熟悉，熟悉到心脏发疼。可他明明从来没有听过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带着石头去了古玩城。

他找了个相熟的老师傅——刘叔，在古玩城开了二十年店，专做杂项。老头戴上老花镜，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十几分钟，最后放下放大镜，摘下眼镜，表情有些古怪。

“小林，这东西哪来的？”

“老家拆房子，从墙根底下翻出来的。”

“墙根底下？”刘叔皱了皱眉，“这东西，不像是埋在地里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看这包浆。”刘叔把石头递回给他，“通体均匀，没有任何沁色，也没有土蚀的痕迹。要是真在土里埋了几十年，不可能这么干净。这东西，是被人一直贴身带着的。”

林深心里一紧。

贴身带着。

那昨晚梦里的那只手，那只把它举到阳光下的手，是谁的？

“还有，”刘叔又凑近看了一眼，“这上面的纹路不是天然的。你看这几道弧线，有起有落，有转折——这是刻上去的，但用的不是刀。具体是什么工具，我也说不上来。”

“那它值钱吗？”林深问。

刘叔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值不值钱我不知道。但这东西，邪性。”

林深没当回事。

他在古玩城见多了所谓的“邪性”东西——出土的冥器、来路不明的老玉、据说带着“故事”的铜镜。十件里有九件是编出来的，剩下的那件，多半也是巧合。

他把石头重新揣进兜里，出了古玩城。

走到街口的时候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：“小伙子，等一下。”

林深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人，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。老人很瘦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“你兜里那块石头，”老人说，“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
林深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，不值一提。”老人笑了笑，“但我劝你一句——那块石头，你最好找个地方埋了。越深越好，越远越好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盯着林深的胸口看了一会儿，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似的。半晌，他叹了口气，转过身去，慢悠悠地走了。
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：

“因为那块石头，已经等了你三百年。”

林深愣在原地。

三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，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，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街口的年轻人。

他的手插在兜里，掌心贴着那块红石。石头的温度比体温略高，像是有生命一样，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

不是他的心跳。

是石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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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