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彻不知道自己刨了多久。

指甲早就翻了起来，血肉模糊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泥土混着血，在他手上结成硬壳，一层又一层，直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天快亮了。

远处的乌鸦在叫，那是这里唯一的活物。乱葬岗就在县城东边三里，是专门扔无名尸首的地方。野狗早就把软肉啃干净了，剩下些残肢断臂，散乱地堆在草丛里。

韩彻的手触到了软的东西。

不是泥土，是人。

他加快了动作，疯了一样地刨着。泥土飞溅，有些钻进嘴里，是腥的，带着腐烂的味道。他吐了一口，继续刨。

草席露出来了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，只能看出原本的颜色。韩彻抓住草席的一角，用力掀开。

那一瞬间，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
里面的人……不是他认识的阿秀。

不是那个每天给他送馒头的邻家姐姐，不是那个冬天把自己的棉袄撕成两半、一半给他缝衣服的阿秀，不是那个笑着跟他说“韩彻哥哥，等我爹赌输了，我就逃走“的阿秀。

草席里躺着的人，浑身青紫，像被人打烂了，胳膊扭曲变形，手腕留着深深的绳勒痕，全是挣扎过的痕迹。

但最要命的，是胸口。

她的胸口被人用刀割开，从锁骨一直割到肚脐，里面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；胸前本该柔软的地方，被残忍地生生挖去，只剩两道血肉模糊的创面，结着黑紫色的干血痂，惨不忍睹。

韩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想去碰，又缩了回来。

这不是人该受的罪。

这不是人该受的罪！

“阿秀……“
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沙哑得不像话。

韩彻跪在泥地里，抓着那块烂草席，指节发白。他记得昨天下午的事，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
昨天，老赌鬼输了钱，回来就骂阿秀，骂她不争气，不早点嫁人换钱。阿秀躲在灶房后面，韩彻听见她在哭。他想冲进去，被赵大娘拉住了——赵大娘说，你冲进去有什么用？你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
后来，族长带着人来，说是要带阿秀去城里做工。阿秀不肯，被两个壮汉架着拖出去。她回头看韩彻，眼睛是红的，嘴唇在动，但没出声。

韩彻追出去，被族长的儿子一脚踹在肚子上，趴在地上爬不起来。

他看着阿秀被拖走，像拖一条狗。

然后，他知道阿秀被卖进了翠红楼，是城里最贵的妓院。

他想救她，但没有钱。一个馒头两文钱，他身上只有三文钱。他在翠红楼后面蹲了一天一夜，雨水淋透了他，他像条野狗一样缩在墙角，想等机会。

等到天亮的时候，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。

有个地主买走了阿秀，一夜三百两。

地主姓王，住在城西，是远近有名的狠人，听说早年也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。韩彻知道他，知道他干过什么事——逼死过人，烧过人家的房，剁过人家的手。

韩彻想去救人，但他不敢。

他十六岁，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

他在王家庄外面又蹲了一天，直到傍晚，看见两个壮汉抬着什么东西出来，用草席裹着，往乱葬岗的方向走。

韩彻跟在后面，躲得远远的。

他看见他们把草席扔在坑里，匆匆埋上，然后离开。

他在那里蹲了很久，直到天完全黑透，然后冲出来，刨开坟。

他以为……他以为只是死了。

以为只是死了，至少人还是完整的。

但不是。

胸口被割空，胸前血肉模糊，连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没留下。

韩彻抱着头，指甲深深抠进肉里。他不知道阿秀在王家庄经历了什么，不知道那个姓王的地主对她做了什么，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剧痛中死去的。

他只知道，阿秀今年才十五岁。

才十五岁。

“韩彻哥哥……“

他好像听见阿秀在叫他，声音很轻，像小时候那样。那时候，他们都还小，她偷偷从家里拿馒头给他，两个人躲在草垛后面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。她说，韩彻哥哥，等我长大，我就嫁给你。

韩彻闭上了眼睛。

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
他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天已经亮透了。

远处的县城隐约可见，炊烟袅袅。那是别人的日子，别人的早晨。有人在煮粥，有人在挑水，有人准备去上工。

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
只有他的世界塌了。

韩彻看着草席里的人，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——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，但他还是摸了摸。

“阿秀，“他说，“你等着我。“

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

“你要是信我，就等着我。“

韩彻转身，往县城的方向走。他的背影很瘦，走路的时候有点瘸——昨天被踹的那一脚还没好。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衫，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泥印和伤疤。

他看起来还是原来那个韩彻，十六岁，底层人，命比草贱。
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
他走到一半的时候，停了下来，回头望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。

风吹过，草丛里的乌鸦又叫了一声。

韩彻转过身，继续走。他走得很快，像是要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
其实他没有什么事可做。

他只是想去杀人。

他想把那个姓王的地主杀了，把族长一家杀了，把所有害过阿秀的人全都杀了。但他做不到，他连把刀都没有。

他得先活下来。

他得先活下去，然后……然后他会把欠阿秀的，全都讨回来。

韩彻走进县城的时候，刚好赶上早市。街上人来人往，小贩在吆喝，有人在吵架，有人在讨价还价。他混在人群里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——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，在城里到处都是。

他走到一家包子铺前面，盯着蒸笼看。

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皱起眉头：“去去去，别挡着生意！“

韩彻没有动。

他看着笼子里的包子，突然笑了。

他想起阿秀，想起她偷偷拿馒头给他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们多小啊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敢想。阿秀说，韩彻哥哥，以后我们要有自己的房子，种自己的地，养一头牛，生一窝孩子。

他说，好。

但现在没有了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

老板见他不走，拿起扫帚就要打：“聋了？滚远点！“

韩彻让开。

他没有还手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往旁边走了一步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连愤怒都没有——那种空荡荡的感觉，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，永远也补不回来。

他看着老板，就像看着一具尸体。

老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，骂了一句“疯子“，转过身继续做生意。

韩彻没有再看。

他继续往前走，一直走到城西。

王家庄就在前面，朱漆的大门，门口两座石狮子。大门紧闭着，但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琉璃瓦，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
韩彻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
大门突然开了，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，后面跟着两个壮汉。管家穿着绸缎衣服，手里拿着个账本，一边走一边算着什么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这月的账不对，肯定有人动手脚……“

他看见韩彻，皱起眉头：“哪来的乞丐？滚！“

韩彻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
他看着管家，像是在看一件东西——一件迟早要被毁掉的东西。

管家不耐烦了，向壮汉使了个眼色。

其中一个壮汉走过来，一脚把韩彻踹翻在地。

韩彻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又站回去。

壮汉愣了一下，又踹了一脚。

韩彻还是爬起来，站回去。

他脸上没有表情，连痛苦都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王家庄的大门，像是在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——石狮子的形状，门楣上的雕花，门楣上挂着的牌匾，甚至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。

管家有点害怕了。

他见过很多穷鬼，有骂的，有求的，有哭的，有发疯的。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——不哭不闹不跑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块石头。

“给我打！往死里打！“管家喊道。

两个壮汉冲上来，拳头雨点一样砸在韩彻身上。

韩彻被打倒在地，但他没有护着头，也没有喊疼。他蜷缩成一团，抱住脑袋，任由拳脚落在他身上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记住这张脸。

记住这个管家，记住这两个壮汉，记住王家庄里的每一个人。

总有一天。

总有一天，他要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拳头停了。

管家喘着粗气，指着韩彻说：“你给我记着，下次再敢来，我就打断你的腿！“

韩彻从地上爬起来，站起来。

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恨。那里是一片死寂，像是被人挖空了。

管家被那种眼神看得发毛，骂了一句“疯子“，转身回了王家庄。

大门重新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韩彻站在那里，直到脚步声消失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他没有回家，也没有去乱葬岗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得很远，一直走到县城最破烂的那个角落，一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待的地方。

那里有个破庙，早就塌了一半。

韩彻走了进去，在角落里坐下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块石头，只有拇指大，是他和阿秀小时候捡的。那时候他们说，一人一半，以后长大了，这石头就是信物。

他把石头放在手心里，握紧。

他想起阿秀。

想起她的脸，她的声音，她偷偷给他的馒头，她哭着被拖走的样子，她躺在草席里血肉模糊的惨状。

韩彻闭上眼睛。

一滴泪从他眼角流下来，滑过满是泥土的脸颊，落在地上。

然后，再也没有眼泪了。

韩彻睁开眼睛。

他把石头放回怀里，贴着胸口，紧贴着心跳。

他站了起来，走出破庙。

天已经大亮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，但他感觉不到温度。他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，但他又不再是谁的少年了。

从今天起，他是另外一个人。

一个……要让这个世界付出代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