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秋，临安城外五十里，天心帮总坛。

夜黑如墨，细雨如丝。偌大的厅堂内只点着七八支牛油巨烛，火光摇曳，将人影拉得鬼魅般在墙上晃动。三黑子带着七名黑衣汉子呈扇形围住厅中众人，人人手持钢刀，眼中凶光毕露。

赵云虎立在厅心，手中一杆烂银枪斜指地面。他年约二十三四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虽穿着与七绝峰众一般的黑衣，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凛然正气。枪尖映着烛火，寒光流转，宛若一泓秋水。

厅中除赵云虎外，尚有五人。居中而坐的是个青衫书生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，神色从容不迫，正是天心帮帮主李小邪。他身侧偎着个绿衣少女，名唤文鸯，年方二八，烛光下但见肌肤胜雪，眉目如画，尤其一双眸子盈盈若水，此刻虽吓得花容失色，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。她本是七绝峰已故老帮主独女，三个月前，其父被副帮主三黑子用毒酒暗算，她得忠心老仆拼死相护逃出，幸被李小邪所救，自此倾心相随。

“哈哈哈！”三黑子仰天狂笑，声震屋瓦，“想不到天心帮也有今日！李帮主，你平日里诡计多端，惯会使那借刀杀人的把戏，如今可还使得出来？”

这笑声在夜雨中格外刺耳。其余黑衣汉子也跟着哄笑，厅堂内顿时一片嘈切。

三黑子笑罢，朝赵云虎努了努嘴，怪声怪气道：“赵兄弟，你跟李小邪的仇，如今正是了结时候。先杀了李小邪，回头咱们兄弟轮流做新郎官！”他手指文鸯，眼中淫邪之色毕露。

赵云虎心中暗叹，想起三个月前李小邪密信相邀，请他假意投靠七绝峰，伺机探听文鸯下落并保护其安全。这三月来，他在七绝峰忍辱负重，方取得这厮信任。此刻见三黑子言语污秽，不由得握紧了枪杆。

“赵大侠且慢动手。”李小邪忽然开口，声音清朗，“三黑子，你弑主篡位，天地不容。赵兄弟乃当世侠义之士，岂会与你等同流合污？”

三黑子一愣，随即捧腹大笑：“李帮主吓糊涂了罢？赵兄弟可是我亲手提拔的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他忽然想起昨日赵云虎替他斟酒时，那酒壶似乎微微倾斜得有些古怪，脸色顿时一变。

便在此时，赵云虎缓缓抬枪。枪尖颤巍巍对准的却不是李小邪，而是三黑子心口方向。

文鸯惊呼一声，紧紧攥住李小邪衣袖，指尖发白。

三黑子勃然变色，厉声道：“赵云虎！你当真要反？”

赵云虎微微一笑，枪尖轻转，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银弧：“赵某三月前受李帮主之托，假意投靠，只为查清文姑娘下落，并护她周全。你这弑主恶徒，今日便是报应之时！”

三黑子怒极反笑：“好好好！那便看看你这杆银枪，能否敌得过我七绝峰八位好手！”转头喝道，“兄弟们，先宰了这叛徒！”

七名黑衣汉子齐声呐喊，挥刀扑上。赵云虎却不慌不忙，烂银枪一抖，顿时化作七点寒星，分刺七人。只听“叮叮当当”一阵急响，七柄钢刀竟被同时荡开。这一招“七星赶月”使得举重若轻，妙到毫巅，显是上乘枪法。

李小邪抚掌赞道：“好枪法！”

三黑子眼见不妙，眼珠一转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，掷向文鸯，口中喝道：“看镖！”那镖去势如电，却是虚晃一枪，身形一转，竟向厅外掠去。

“想走？”李小邪身形不动，左手在椅背轻轻一按，三枚铜钱激射而出，分取三黑子上、中、下三路。三黑子听得背后风声，急忙回身挥刀格挡，“铛铛”两声磕飞两枚，第三枚却已射入他右腿。他惨呼一声，跪倒在地。

便在此时，那枚原本射向文鸯的飞镖被赵云虎一枪挑飞，不偏不倚，正中三黑子咽喉。三黑子瞪大双眼，喉中“咯咯”作响，鲜血汩汩涌出，竟是被自己的镖取了性命。

变故陡生，七绝峰余众俱都愣在当场。待见三黑子气绝，方才醒悟，发一声喊，齐向门外冲去。当先一人撞上大门，却听“砰”的一声，那两扇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已然紧闭。

“兄弟们，拼了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，七绝峰众人如困兽般转身扑向厅中三人。

李小邪喝道：“放箭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已一手挟起文鸯，与赵云虎同时向厅后疾退。三人身形甫动，厅堂四壁的雕花窗格突然洞开，数十支弩箭如飞蝗般射入。

惨叫声登时响成一片。不过盏茶时分，七绝峰随行众人，已尽数毙命于乱箭之下。

文鸯何曾见过这等惨状，惊叫一声，晕厥过去。李小邪轻轻扶住，见她长睫低垂，面色苍白如纸，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
赵云虎环视满堂尸首，眉头紧锁，心中涌起一阵烦恶。他行走江湖三年，虽也诛杀恶徒，却从未见如此狠辣手段，竟将数十人尽数射杀，不留活口。

李小邪似看穿他心思，温言道：“赵大侠可是觉得李某手段太过？”

赵云虎默然片刻，方道：“这些人中，未必个个该死。”

“赵大侠有所不知，”李小邪将文鸯安放椅中，缓缓道，“七绝峰这三黑子麾下，皆是当年参与弑主之人。文老帮主待他们不满，他们却为虎作伥，助三黑子毒杀旧主，又追杀文姑娘三月之久。这般不忠不义之徒，留之何益？”

赵云虎闻言，想起文鸯这三月东躲西藏之苦，心下稍宽，但仍道：“纵然如此，也该由官府发落，或让文姑娘亲自处置。”

李小邪苦笑摇头：“赵大侠侠义心肠，李某佩服。只是这世道，官府管得了许多？至于文姑娘……”他望了望昏迷中的少女，轻叹道，“她心性善良，若知要手刃仇人，只怕夜夜难眠。这罪孽，便由李某承担罢。”

赵云虎见他语出真诚，又想起这三月来文鸯确是多亏他庇护，心中芥蒂消去大半，抱拳道：“李帮主苦心，赵某明白了。”

此时文鸯悠悠转醒，见满厅尸首已被人抬走，血迹亦被清洗，方才定下心神。她抬眼望向李小邪，眼中柔情无限，轻声道：“李大哥，你又救了我一次。”

李小邪微微一笑，拍了拍她手背，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，递给赵云虎：“赵大侠少年英雄，枪法如神，更难得的是这份侠义心肠。这点心意，还望笑纳。”

赵云虎摇头道：“赵某相助，一是看不惯三黑子弑主恶行，二是敬重文老帮主生前侠名，三是受李帮主之托保护文姑娘。江湖道义，岂是为酬？此物万不敢受。”

李小邪见他神色坚决，不再勉强，收起锦囊道：“赵大侠高义，李某惭愧。只是尚有一事相告——大侠可是在寻令妹文晶姑娘？”

赵云虎身形一震，急忙上前一步：“李帮主知道舍妹下落？”

“三日前，敝帮弟子在嘉兴府见过一位与令妹相貌相似的姑娘，约莫十六七岁，使一对短剑，武功路数似是华山派。”李小邪从袖中取出一纸信笺，“这是地址。李某已派人前往查探，一有确切消息，定当飞报。”

赵云虎接过信笺，双手微颤，深深一揖：“李帮主大恩，赵某没齿难忘！他日若得舍妹消息，赵某必有重谢。”

“江湖儿女，何必言谢。”李小邪顿了顿，正色道，“只是赵大侠，江湖险恶，人心难测。你武功虽高，却太过仁厚，对恶人亦存怜悯之心。这般心性，日后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
赵云虎知他意指方才自己不忍多杀之事，想起师傅生前也常这般说他“妇人之仁”，不由得苦笑：“赵某记下了。只是人生在世，但求问心无愧。若为除恶而失本心，与恶人何异？”

李小邪闻言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，良久方叹道：“好一个问心无愧。赵大侠，愿你永保此心。”

赵云虎拱手告辞，转身大步出厅。门外夜雨未歇，他提起烂银枪，头也不回地没入雨幕之中。

李小邪目送他远去，直到那挺拔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，方才喃喃道：“好一杆银枪，好一个赵云虎。只可惜，这般人物，光明磊落，胸怀仁义，注定难容于这浊世。”

文鸯依偎过来，轻声道：“李大哥，赵大侠这般好人，定会有好报的。”

李小邪揽住她肩头，望着厅外沉沉夜色，不再言语，只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中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。

雨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