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。

风从万剑山的方向吹来，带着铁锈和腐朽的气息。

陆衍站在山脚下，仰头望着那座被灰雾笼罩的山峰。山不高，但透着一股死气。没有鸟鸣，没有风声，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。

山脚下，一块斑驳的石碑斜插在地上，刻着四个模糊的字——

归尘剑冢。

石碑旁边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，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他身边放着一个破碗，里面零星有几块碎银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“又来一个。”

陆衍停下脚步，看着老乞丐：“今天来了多少人？”

“一大早，进去了三拨人。”老乞丐咧嘴，露出残缺的黄牙，“第一拨三个，第二拨两个，你是第三拨，一个人。”

“他们都买了你的情报？”

老乞丐嗤笑一声：“哪都买得起？三十两银子一份，只有第一拨的冤大头买了。第二拨两个穷鬼，只给了五两，我就随便指了条'伤门'给他们。”

“至于第三拨……”他上下打量着陆衍，“就看你能出多少了。”

陆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，约莫十两：“我只有这些。”

老乞丐接过银子，掂了掂，撇撇嘴：“十两……只能买条普通入口。”

陆衍沉默片刻，又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：“加上这个。”

老乞丐眼睛一亮。

他接过馒头，吃了一惊：“好家伙，还是热乎的。”

又闻了闻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，这才说道：“小子，看你实在，我再送你点东西。”

他左右看了看，声音压低：“这剑冢有七个入口，每个入口通向不同的区域。但除了这七个，还有一条隐秘入口，是我当年跟着师父盗墓时发现的。”

说着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草图，递给陆衍：“这条入口，不在七门之内，通向剑林外围，相对安全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他咬了口馒头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千万别往深处去。还有……那三拨人里，有个小子心眼多，你小心点。”

“好了，你的馒头钱我付过了。但愿你能活着出来。”

陆衍点头：“多谢。”

他转身向山上走去。

老乞丐在身后嘀咕：“人为财死，鸟为食亡。我这买卖不知还能做到几时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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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蜿蜒，越往上走，雾气越浓。

陆衍按照草图的指引，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入口。入口被藤蔓遮掩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他拨开藤蔓，正要进入，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人声。

“李哥，这地方有点邪乎啊……”

“怕啥，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别可是了！富贵险中求，你要怕，就滚回去！”

陆衍隐在藤蔓后，探头望去。

空地上，站着三个人。两男一女。

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，扛着一柄巨斧，声音粗豪。旁边是个瘦高个，面色蜡黄，眼神闪烁不定。还有一个女子，约莫二十出头，打扮清秀，一双眼睛也格外明亮。

“李哥，我不是怕。”瘦高个赔笑道，“我是说，咱们要不等等其他人？”

“等个屁！”大汉瞪了他一眼，“等其他人都进去了，好东西还能轮到咱们？”

他看向旁边的女子：“小娘子，你说呢？”

那女子正蹲在地上，检查着什么，闻言抬起头：“李哥，这里有血迹。已经干了，但至少是三天前的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她皱起眉头，“血迹的形状很奇怪，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”

大汉不以为然：“怕什么！有老子在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！”

他说着，扛起巨斧，大步向剑林走去。

“李哥，等等——”女子想要阻止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陆衍从藤蔓后走出，淡淡地说：“我要是你，就不会这么莽撞。”

三人猛地转头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你是谁？”大汉握紧巨斧，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

“同行。”陆衍举起双手，示意自己没有敌意，“来探剑冢。”

“就你一个人？”

“对。”

大汉上下打量了一番陆衍，见他穿着一身素布衣，腰间只悬着一柄短剑，修为也不过炼气五层，眼中的警惕稍减。

“小子，这地方危险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？”大汉咧嘴一笑，露出泛黄的牙齿，“人多力量大，找到宝贝平分。”

陆衍摇头：“不必，我习惯独来独往。”

“嘿，还挺傲。”大汉脸色一沉，但旁边的女子拉住了他。

“李哥，算了。”女子看向陆衍，眼中带着审视，“这位道友，我劝你一句——进了剑林，千万别发出金属碰撞声。那些剑……对声音很敏感。”

陆衍点头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
他绕过三人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身后，大汉不满地嘟囔：“小娘子，你干嘛提醒他？这种人不识好歹，他想去送死就让他去。”

“李哥，这人不简单。”女子低声说，“你注意到他的手了没？”

大汉一愣，说道：“手怎么了？”

“那是……一双剑修的手。”女子轻声说，“这种人，要么成为朋友，要么……千万别成为敌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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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衍独自前行，很快来到了剑林边缘。

雾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重，能见度不足十丈。

前方，是一片由断剑组成的森林。成千上万柄剑倒插在地面上，剑身锈迹斑斑，剑柄早已腐朽不堪。但诡异的是，某些剑的剑身上，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光。

他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，轻轻抛向剑林。

枯枝落地，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。

没有反应。

不是金属声，不会唤醒它们。看来那个女散修给的情报是对的，想必他们就是老乞丐口中的“冤大头”了。

陆衍松了口气，正准备进入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是那三个人，跟来了。

“哟，小子，怎么在这儿怂了？”大汉看着陆衍，咂了咂嘴。

陆衍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剑林。

“李哥，你看。”女子指着那些发光的剑，“那些光……”

“怕什么！”大汉扛起巨斧，“老子倒要看看，这些破剑能有多厉害！”

他说着，大步踏入剑林。
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

没有异常。

大汉回头，得意地笑道：“看吧，什么事都没有！你们就是太怂——”

话音未落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剑鸣，从远处传来。然后，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
无数柄剑，同时颤抖起来。

“该死！”女子脸色大变，“李哥，快退出来！”

但已经晚了。

一柄断剑从地面拔出，化作一道寒光，直刺大汉的咽喉！

“什么鬼东西！”

大汉反应倒也不慢，巨斧横扫，将断剑击飞。但断剑在空中转了个圈，再次向他刺来。而且，更多的剑正在苏醒。

一柄、两柄、十柄……

转眼间，数十柄剑腾空而起，将大汉团团围住。

“救、救命！”

大汉慌了，巨斧疯狂挥舞，将一柄柄飞剑击飞。但那些剑被击飞后，很快又会再次攻来。而且，越来越多。

“李哥！”

女子想要冲进去救人，但陆衍拦住了她。

“别去。”陆衍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进去，也是送死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大汉的巨斧，每一次挥舞，都会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。那声音，在不断唤醒更多的剑。

“他必须扔掉兵器。”陆衍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扔掉兵器，停止发出声音。”

女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大喊：“李哥！扔掉斧头！”

大汉听到了，但此时的他已是骑虎难下，加之他也舍不得。

那柄巨斧，是他来之前花了重金打造的，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
“不行！”

他一狠心，激发了巨斧上篆刻的阵法，一道金色的纹路自斧柄的灵石处亮起，飞速扩散至整个斧身。

眼看着阵法成型，防御罩即将升起。同样站在剑林外的瘦高个欣喜地冲女子叫道：“快看，李哥的斧头上原来还刻了金钟罩的……”

可惜，没等他的话说完，有三柄剑已经突入了大汉的防御圈内，一柄刺入了他的肩膀。

“啊！”

鲜血喷涌。

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。然后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后两柄剑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，变得更加灵动、迅捷。

“不好！”女子脸色惨白，“血……血会刺激这些剑！”

“李哥完了……”

果然，其中一柄剑绕至大汉右手腋下刺入，大汉手中的斧头立时从手中掉落。剩下的一柄剑则径直插入他的后心，将他钉在了地上。他身上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三柄剑上汇聚，尸体很快就干瘪了。而这三柄剑上的锈迹慢慢变淡，甚至开始透出一丝锐利的光泽。

大汉的斧头虽然落在了地上，但斧头上激发的金钟罩仍然在运行着，仿佛根本不在乎它的主人已经死亡。金钟罩外的其它飞剑撞击了一会儿后，就慢慢停了下来，然后重新插回原位。

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，最后只剩下一具插着三柄剑的干尸，一柄大斧，还有一个笼罩着干尸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防护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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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高个已经瘫坐在地上，裤裆湿了一片。

“死、死了……李哥死了……”

“我们……我们也会死……”

女子虽然脸色苍白，但还算镇定。

“他不该用金属兵器，更应该早点激发金钟罩。”陆衍平淡地说道。

陆衍看着剑林，看着那些再次陷入沉睡的剑，心中思索着：“刚刚那人虽然大大咧咧，但行走时还是很小心的，明明没有碰到剑，那声剑鸣是从哪儿来的？难道这些剑本身还能时不时激发声音？”
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，犹豫了一会儿，将它解下，用布条紧紧包裹，背在身后。然后，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木棍，作为临时的兵器。

这柄剑，是他唯一的兵器。

“你用木棍？”女子看着陆衍的动作，有些意外。

“木棍不会发出金属声。”陆衍说，“而且……”他挥了挥木棍，空气中传来“呼呼”的风声，“足够用了。”

女子考虑了一阵，也学着他，将腰间的匕首解下，换成了一柄骨刀。那是用妖兽骨骼磨制的，不算金属。

“你疯了？”瘦高个尖叫道，“李哥都死了！你进去也是送死！”

女子皱了皱眉：“已经到了这里，不如搏一把，不然回去也不会比死更强。你要怕的话可以先回去。”

“我……”瘦高个语塞。

女子在陆衍身后一丈距离，跟着也踏入了剑林。

“等等我！”眼看着两人步入剑林，瘦高个也慌了神，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，一发狠放到了地上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。

他们走得极慢，极轻。每一步都要确认下脚的位置，看看有没有会发出声音的物体。

周围的剑，静静地插在地上，像是一具具沉默的尸体。

“这些剑……为什么会有光？”女子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陆衍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
“你是为了什么来剑冢？”女子又问。

“找东西。”陆衍脚步微顿，“与你无关。”

女子沉默片刻：“我叫柳青，我来找伴生草。我妹妹得了怪病，需要第二层的伴生草做药引。没有这味药，她活不过今年。”

她的声音平静，但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明知会死，还要来？”

“明知会死，也要来。”柳青说，“她是我唯一的家人。”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陆衍。”

“陆小哥是找什么东西？我也帮你一起，多个人多双眼睛。”柳青继续问道。

陆衍不再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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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剑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，能见度越来越低。

突然，陆衍停下了脚步。

“怎么了？”柳青问道。

陆衍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前方。

柳青和瘦高个走近了一些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然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
前方，是一片乱石，上面散布着十几具尸体。有的已经腐烂，有的还很新鲜。但无一例外，都是被剑贯穿，吸干了鲜血。

“这……”柳青抿紧嘴唇。

“是之前进来的人……”瘦高个声音发抖。

“别出声。”陆衍低声警告。

他蹲下身，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。死者是个中年男人，胸口被利器贯穿，鲜血侵染了整件上衣。很明显不是被那些邪异的飞剑所杀。

但不同的是，这具尸体的手中，握着一张残缺的地图。

陆衍掰开死者的手指，取出地图。

上面标注了剑林的路线，以及……深处的一个标记。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闭眼可过，睁眼即死

陆衍盯着那行字，心中思索着。

“你找到了什么？”柳青小心问道。

“剑冢外围的地图。”陆衍将地图收入怀中。

“要不……要不还是回去吧？”瘦高个颤抖着说。

“回去？”柳青有些生气，“你一个人回去？”

“别吵，有人来了!”陆衍说。

三人匆忙躲到一堆岩石后面。

未几，雾气中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。

那是一个年轻人，约莫二十出头，长相普通。最显眼的是，他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左眉划至右脸颊。

“三位，”年轻人笑着说，“别躲了。”

陆衍瞳孔收缩。他握紧了手上的木棍，从石头后面站起身来。柳青紧随其后，瘦高个则悄悄往后挪了一个身位。

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三人，目光在陆衍身上停了好一会儿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。

“别紧张，我也是来探剑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