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陇南官道上，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的皮肉晒脱一层。

叶飞嘴里叼着一根枯树枝，半眯着眼，骑在一头瘦骨嶙峋的黄膘马上，任由那牲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，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
他左手攥着缰绳，右手搭在膝盖上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，软塌塌地伏在马背上。

这不是因为他懒。

是因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。

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酸胀感，像是有人把他的经脉一根根抽出来，在石板上搓了又搓，揉了又揉，然后再塞回去。每一条经络都像被灌了铅，沉重、滞涩、隐隐发胀。

他试着提了一口气——

丹田里空空荡荡，像一口被人舀干了水的老井。

九成功力。

整整九成功力，被那个老杂毛一封了之。

叶飞把嘴里的树枝换了个边，咬得嘎吱作响，心里那股子怨气又翻涌上来。他抬眼望了望前方蜿蜒无尽的山路，黄土漫漫，两侧是光秃秃的山梁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，偶尔有几丛荆棘从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头来，也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。

“老杂毛，”叶飞低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十七八岁少年特有的那股子不甘和委屈，“俺才十八岁，你就准备让俺娶媳妇？还说什么天仙般的美人……俺看你是嫌俺在宗门里碍眼，想找个由头把俺打发走。”

他越想越气，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。

三天前的事，如今想来还像一场荒唐透顶的梦——

那天夜里，师傅破天荒地亲自下厨，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到他房里来。叶飞当时就觉着不对劲。他在龙隐宗呆了十二年，师傅进他房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，哪次不是有事？哪次不是板着脸？

偏偏那晚，老杂毛笑得像个弥勒佛，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小飞啊，你跟着为师也十二年了，这些年苦也吃了，罪也受了，今天为师特意给你炖了锅汤，补补身子。”

叶飞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
但他还是喝了。

因为他实在架不住师傅那副罕见的慈祥模样——十二年里，他头一回看见师傅脸上露出那种表情。浑浊的老眼里头，甚至还有一点……不舍？

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一碗汤下肚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，他眼前就开始发花，脚底像是踩了棉花，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坠。失去意识之前，他听见师傅在耳边叹了口气，声音很轻，像风穿过竹林：

“小飞，莫怪为师。这一年，你且去凡尘里走一遭。待你回来，有些事，你就明白了。”

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等再醒来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趴在这匹黄膘马的背上，浑身的功力被封印了九成，身上只带了一个破布包袱、一柄普通的铁剑，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。

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：

“小飞，去梵净山脚下的清溪镇，找一个姓柳的人家。他家有个闺女，年方十七，生得跟画上下来的似的。你去了，人家自然认得你。这一年里，不准运功，不准动武，老老实实在人家住着。一年之后，封印自解，届时你想回来便回来。若敢提前解封……哼，为师在你体内留了点东西，你大可以试试。”

信的末尾，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
叶飞当时差点没把信撕了。

他真撕了。

撕完之后又后悔了，因为那信上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交代。于是他蹲在路边，把碎纸片一片片捡回来，拼了半天，发现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了。

只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，像是老杂毛隔着信纸在朝他挤眉弄眼。

“这是啥子师傅哟，”叶飞咬着树枝，恨恨地自言自语，“这是啥子龙隐宗宗门哟，还号称天下最牛的师傅，最牛的宗门……最牛的师傅给徒弟下药？最牛的宗门把弟子功力封了九成扔出来？”

他拍了拍黄膘马的脖子，那牲口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，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。

“马兄，你说说，天底下有没有这个道理？”

黄膘马自然不会回答他，只是耳朵动了动，似乎在听。

叶飞也不在意，他这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。一个人说话，一个人骂人，一个人生闷气。三天了，他没见着一个活人。这条官道偏僻得很，两边都是荒山野岭，偶尔有商队经过，也是远远地看见人影就绕了道——如今这世道不太平，山匪横行，走这条道的人越来越少。

“一年啊，”叶飞仰头望了望天，日光从指缝间漏下来，刺得他眯起了眼，“三百六十五天，八千七百六十个时辰……俺的功力被封了九成，就剩下这一成，也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丁点儿。随便来个练气期的修士，都能把俺按在地上捶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铁剑，剑鞘是普通的牛皮鞘，剑柄上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，灰扑扑的，扔在兵器铺子里都卖不出二两银子。

“连把像样的剑都不给留，”叶飞越想越气，“那柄青冥剑俺用了八年，跟俺都有了感情，你就这么给它没收了？还给俺换了个这个？这玩意儿砍柴都嫌钝！”

他一拳捶在马鞍上，力道不大，马鞍纹丝不动。换作以前，就他这一拳，别说马鞍，就是铁砧都能捶出个坑来。

如今这点力气，连只鸡都未必掐得死。

这种无力感，比身上的酸疼更让他难受。

十二年苦修，龙隐宗最年轻的筑基巅峰弟子，距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。师傅亲口说过，以他的资质，二十五岁之前必成金丹，放眼整个天下，都算得上天骄之列。

结果呢？

一锅羊肉汤，全毁了。

不，也不算全毁。封印只是封住了他的功力，不是废了他的修为。根基还在，经脉还在，那一成能用的功力也还在。只是被压制得厉害，像是往一口深井里压了一块巨石，底下的水还在，但舀不上来。

师傅信里说一年之后封印自解，那就是一年。

老杂毛别的不行，布阵封印的本事，确实是天下第一。他说一年，那就一天都不会多，也一天都不会少。

叶飞叹了口气，把嘴里咬烂的树枝吐掉，又重新折了一根叼上。

“罢了罢了，去就去吧。清溪镇，柳家，姓柳的闺女……俺倒要看看，到底是何等天仙般的美人，值得老杂毛这么兴师动众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屑和逞强，但眼底深处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——好奇。

十八岁的少年，再怎么被师傅坑，再怎么满腹怨气，听到“天仙般的美人”这五个字，心里头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痒。

黄膘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，耳朵转了转，步子也轻快了些许。

叶飞拍了拍它的脖子，嘴角微微翘起：“走，马兄，跟俺去看看，那柳家闺女到底长啥样。要是真像老杂毛说的那般好看，俺就……俺就……算了，俺也不知道该咋办。反正俺是不信老杂毛的眼光，他那审美，连山上那棵歪脖子松都能夸成‘傲骨嶙峋’，他说的天仙，怕是还没村口的翠花好看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方官道拐弯处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叶飞眉头一皱，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，同时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
他现在的功力只剩下原来的一成，感知力也大打折扣。换了以前，方圆三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如今，直到马蹄声拐过山脚，他才听见。

来的不是一匹马，至少五六匹。

蹄声杂乱，带着一股子焦躁和急促，不像是赶路的商旅，倒像是——

逃命。

叶飞眯起眼，朝前方望去。

官道在三百步外拐了个弯，被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遮住了视线。马蹄声越来越近，中间还夹杂着人的呼喝声和马匹的嘶鸣声。

他本能地想要催马避让——以他现在的实力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但黄膘马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，突然停住脚步，前蹄刨地，鼻孔里喷着粗气，怎么也不肯往前走。

“马兄？”叶飞拍了拍它的脖子，黄膘马纹丝不动，反而往后退了两步。

就在这时，拐弯处冲出了第一匹马。

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，四蹄如雪，浑身上下汗津津的，显然跑了不短的路程。马上坐着一个人，看身形是个女子，一身青色长裙，裙摆上沾满了尘土和——血。

叶飞的目光一凛。

那女子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，箭杆是黑色的，尾羽是暗红色，箭头没入皮肉，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，在青色的裙摆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。

她的脸被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，看不清面容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在发丝缝隙间一闪而过的眼睛——清澈、锐利，像深冬的潭水，冷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
那是一双修士的眼睛。

叶飞心头一跳。

女子的马从拐弯处冲出之后，紧接着又是三匹马，马上都坐着人，看装束像是护卫，个个带伤，其中一个背上还插着两根箭，整个人伏在马背上，生死不知。

而在他们身后，尘土飞扬中，至少七八匹追兵紧咬不放。

那些追兵穿的是统一的黑色劲装，腰挎长刀，马术精湛，阵型严整，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为首一人身形高大，面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，手里挽着一把铁胎弓，弓弦犹在颤动——

方才那一箭，显然就是他的杰作。

叶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他的功力虽然被封了九成，但眼力还在。那些追兵身上的气息，虽然被他刻意压制，但还是能隐约感知到——不是普通人，都是修士。为首那个蒙面人，气息浑厚内敛，至少是筑基中期的修为。

放在以前，筑基中期在他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。他十二岁筑基，十五岁筑基巅峰，十八岁距离金丹一步之遥，别说筑基中期，就是金丹初期的修士，他也有一战之力。

但现在——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黄膘马，摸了摸腰间砍柴都嫌钝的铁剑，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——

现在的他，打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都费劲。

“别多管闲事，”叶飞在心里对自己说，“你现在这德行，上去就是送菜。躲远点，等他们过去了再说。”

他催动黄膘马往路边靠，打算给这群人让出道来。

但命运这东西，从来不会按照你的剧本来。

就在他往路边靠的当口，那青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前方有人。她抬起头，发丝被风吹开，露出一张——

叶飞愣了一瞬。
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。眉如远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横波，鼻梁挺秀，唇若点樱。但真正让他愣住的不是她的美貌，而是她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厮杀。

这种眼神，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
他的师傅。

女子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灰扑扑的铁剑上停留了不到一瞬，然后便移开了。她似乎判断出这个骑在瘦马上、叼着树枝的少年不是什么威胁，也帮不了她什么忙。

但就是这一眼，让叶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美色。

是因为他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——哀求。

那种哀求不是对他发出的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、不受控制的情感流露，一闪即逝，像是深冬湖面下一条游过的鱼，你刚看见它的影子，它就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水底。

叶飞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剑柄。

他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。

他现在只有一成功力，连个练气后期的修士都打不过。对面是七八个筑基期的修士，为首的那个至少有筑基中期。他上去就是送死。

他告诉自己，这世上的不平事多了去了，他管不过来。他告诉自己，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办，他要去清溪镇，要去柳家，要去找那个什么天仙般的姑娘。他告诉自己，师傅封了他的功力，就是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在凡尘里待一年，不让他惹事。

他告诉自己——

“吁——！”

青衣女子在他前方十余步处猛地勒住了马。

这个动作太过突然，连她身后的护卫都愣了一下。那匹黑马前蹄高高扬起，发出一声嘶鸣，在原地转了个圈，竟然停了下来。

追兵在后方不足百步，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。

“小姐！”身后一个护卫急声喊道，“快走！属下挡住他们！”

青衣女子没有理会护卫的呼喊，而是直直地看着叶飞。

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，但叶飞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
“救我。”

只有两个字。

没有前因后果，没有身份介绍，没有任何解释。甚至她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，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平静。但这两个字，她说得极其认真，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
叶飞看着她。

她看着叶飞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地面在微微震颤。

叶飞嘴里的树枝“啪”的一声断成了两截。

他在心里把师傅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
然后他松开了攥着缰绳的左手，右手拔出了腰间那柄灰扑扑的铁剑。

剑出鞘的声音很轻，没有龙吟，没有剑鸣，只有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，像是从一个破旧的铁匣子里抽出一根生了锈的铁条。

但就是这声沉闷的摩擦声，让那青衣女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。

因为普通人拔剑，不会有这种声音。

这种沉闷、滞涩、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从沉睡中唤醒的声音——是封印之剑特有的音色。

她看出来了。

这个叼着树枝、骑着瘦马、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，是个修士。

而且是一个被人封印了功力的修士。

“马兄，”叶飞拍了拍黄膘马的脖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，“看来咱俩得活动活动筋骨了。你跑快点，别给俺丢人。”

黄膘马打了个响鼻，前蹄刨了刨地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——

这匹马，也不是普通的马。

叶飞催马向前，迎着急速逼近的追兵冲了过去。风灌进他的袖口，吹得衣衫猎猎作响。他左手松开缰绳，反手从包袱里摸出那封已经被他撕碎又拼回去的信，看也不看，随手往青衣女子那边一扔。

“接着！上面有俺师傅的印记，能护你一时。往西走，十里外有个破庙，去那里等我。”

信纸在空中散开，碎成一片片，但奇怪的是，那些碎片并没有飘落，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，整整齐齐地飞向青衣女子，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瞬，然后自动拼合，恢复成一张完整的信纸，轻轻落在她的掌心。

青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信纸，目光在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将信纸收入袖中，拨转马头，带着三个护卫向西疾驰而去。

身后，追兵已至。

为首那蒙面人看见青衣女子突然转向西去，眼中闪过一丝恼怒。他抬手又是一箭，箭矢破空，带着尖锐的啸声，直追青衣女子的后背。

叶飞深吸一口气。

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被他全部调动起来，沿着经脉奔涌而出。虽然只有一成功力，但他的根基还在，对灵力的掌控精度还在。他将灵力灌注到手中的铁剑上——

那柄灰扑扑的铁剑突然亮了起来。

不是那种耀眼的光芒，而是一种幽暗的、内敛的光，像是深埋在地底的矿石被人挖出来，第一次见到日光。

他挥剑。

剑光一闪，不偏不倚地斩在那支箭矢上。

“叮——”
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，箭矢被斩成两段，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。

但叶飞自己也闷哼了一声，虎口发麻，整条右臂都像被雷劈了一样，又麻又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，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
一剑。

就一剑，他的灵力就消耗了将近三成。

而且这还是他全力出手的结果。换了以前，这种级别的箭矢，他连剑都不用拔，一个眼神就能让它化为齑粉。

“妈的，”叶飞咬着牙骂了一句，“老杂毛，你可真够狠的。”

蒙面人眯起眼，打量了叶飞一眼。

他显然也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，居然能一剑斩断他的箭矢。虽然那一箭他只用了三成力，但能正面截下，说明这个少年的修为至少也在筑基以上。

但他很快就看出了端倪——叶飞身上的气息极不稳定，时强时弱，像是被人封住了大部分功力，只有零星的一点在勉强运转。

蒙面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
“多管闲事，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，“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物，也敢拦我的路？”

叶飞把嘴角的树枝渣子吐干净，用袖子擦了擦剑柄上的血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：

“俺是废物不假，但你连俺这个废物都绕不过去，那你算啥？”

蒙面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
他没有再说话，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铁胎弓，搭上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。

那支箭一出现，叶飞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箭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，散发出一种阴冷、腐朽的气息。那不是普通的箭，是一支破罡箭——专门用来破修士护体灵气的法器。

“破罡箭？”叶飞挑了挑眉，“你们是暗影楼的人？”

蒙面人没有回答，只是手指松开了弓弦。

箭矢破空而出，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般。箭矢所过之处，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沟壑，尘土飞扬。

这一箭，他用了全力。

叶飞没有躲。

不是不想躲，是躲不开。以他现在的速度，根本避不开这一箭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硬接。

他咬紧牙关，将丹田里剩余的灵力全部灌注到铁剑之中，同时脚下猛地一蹬马镫，整个人从马背上弹射而起，迎着箭矢冲了过去。

“叮——！”

剑尖与箭尖在半空中精准地对撞在一起。

火花四溅。

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，叶飞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，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。铁剑发出一声哀鸣，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
但那支破罡箭也被他挡住了。

箭矢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，然后黯淡下去，整支箭碎成了数段，散落在地。

叶飞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翻滚了两圈，嘴里涌出一股腥甜。他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，却发现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。

他低头一看——虎口的裂口更大了，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，在黄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铁剑掉在身边三尺外，剑身上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，像是一张哭泣的脸。

“不错，”蒙面人的声音依旧低沉，但多了一丝意外，“被封印了功力，还能接我一箭。你师傅是谁？”

叶飞咧嘴一笑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：“俺师傅？俺师傅是天下最牛的师傅。你要是怕了，现在就掉头走，俺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
蒙面人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缓缓摇了摇头。

“可惜了，”他说，“不管你是谁，挡了暗影楼的路，都得死。”

他一挥手，身后的七个黑衣人同时下马，拔出长刀，朝叶飞围了过来。

叶飞慢慢站起来，用左手捡起地上的铁剑。剑身已经裂了，握在手里轻飘飘的，像随时会碎掉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，完全使不上力，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里传来一阵刺痛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
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，连维持基本的身体运转都勉强。

“马兄，”他侧头看了一眼黄膘马，“你还不走？等着给俺收尸呢？”

黄膘马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它低着头，看着叶飞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。

叶飞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行，”他轻声说，“那咱俩就一起扛。”

七个黑衣人已经围到了五步之内，长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他们的修为都不弱，最差的也有练气巅峰，最强的那个已经到了筑基初期。

叶飞现在的状态，别说七个，就是一个，他都未必打得过。

但他没有跑。

他把铁剑横在身前，左手握剑，姿势别扭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
十二年苦修，龙隐宗的弟子，可以输，可以死，但不能逃。

这是师傅教他的第一课。

“来吧，”叶飞说，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，“让俺看看，暗影楼的人，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
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，长刀高举，朝叶飞的头顶劈落——

就在这时。

一道青光从天而降，像一道闪电，精准地劈在那黑衣人的长刀上。

“铛——！”

长刀碎成数段，黑衣人口喷鲜血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在路边一棵杨树上，树干应声而断。
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
半空中，一个青衣女子凌空而立。

不是刚才那个受伤的女子——虽然穿着相似，但眼前这个人的气息，浑厚得令人窒息。她看起来三十许人，面容姣好，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。她的手里提着一柄青色的长剑，剑身上流转着如水般的光华。

她的目光扫过叶飞，在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龙隐宗外袍上停留了一瞬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然后她看向蒙面人，声音清冷如冰：

“暗影楼的人，胆子不小。连我柳家的客人，也敢动？”

蒙面人的脸色骤变。

他显然认出了这个女人，二话不说，转身就逃。其他黑衣人见状，也纷纷四散奔逃。

青衣女子没有追。

她只是抬手一挥，七道青光从剑身上飞出，像是七条灵蛇，精准地追上了每一个逃窜的黑衣人。

七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。

七个黑衣人同时倒地，每个人的眉心都多了一个血洞。

只有那蒙面人逃得最快，拼着挨了一道青光，吐了一大口血，催动秘法，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天际。

青衣女子没有去追，而是缓缓落地，走到叶飞面前。

她低头看着他。

叶飞也看着她。

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——浑身是土，右臂鲜血淋漓，嘴角挂着血迹，左手里握着一把裂了纹的破铁剑，整个人摇摇欲坠，随时都会倒下。

但他的眼神很平静。

“你是龙隐宗的弟子？”青衣女子问。

叶飞点了点头。

“你师傅是谁？”

“老杂毛，”叶飞下意识地说，然后意识到不对，改口道，“呃……晚辈的师傅道号清玄。”

青衣女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清玄真人？”

“对。”

青衣女子沉默了很久。

她看着叶飞的眼神变得很复杂，有审视，有疑惑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一个人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。

“你师傅让你来清溪镇？”

叶飞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青衣女子没有回答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递给叶飞。玉佩是乳白色的，温润细腻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柳”字。

“拿着这个，去清溪镇柳家。会有人接待你。”

叶飞接过玉佩，触手温热，一股温和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，顺着他的掌心流入经脉，那股酸胀感竟然缓解了不少。

“你是柳家的人？”叶飞问。

青衣女子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
“我是柳家的故人，”她说，“你救的那个姑娘，是我侄女。她叫柳如烟。”

叶飞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青衣女子已经转身，朝西走去。
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停下，回头看了叶飞一眼。

“你师傅让你来清溪镇，不是让你来娶亲的。”

叶飞一愣：“那是来干啥的？”

青衣女子没有回答，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身形化作一道青光，消失在天际。

叶飞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，一头雾水。

不是来娶亲的？

那是来干啥的？

他低头看了看玉佩上那个古朴的“柳”字，又抬头看了看青衣女子消失的方向，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和土，最后看了看躺在地上那七个黑衣人的尸体。

“老杂毛，”叶飞喃喃自语，“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？”

黄膘马走过来，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。

叶飞拍了拍它的脖子，把玉佩收进怀里，捡起地上那把裂了纹的铁剑，插回腰间。

“走，马兄，”他说，“去清溪镇。俺倒要看看，这柳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
他翻身上马，黄膘马迈开步子，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走去。

夕阳西下，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。黄土官道上，一人一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个孤独的逗号，写在苍茫天地间。

叶飞从路边又折了一根树枝，叼在嘴里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天边的晚霞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
“一年，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，“三百六十五天，八千七百六十个时辰。老杂毛，你给俺等着。等俺回去，非把你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不可。”

晚风拂过官道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
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抹去。清溪镇就在前方，但究竟还有多远，叶飞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师傅让他来清溪镇，绝不是让他来娶亲的。

那个叫柳如烟的女子，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哀求，那支破罡箭，那些暗影楼的黑衣人，还有那个自称柳家故人的青衣女子……

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而他已经一脚踩了进去。

“老杂毛，”叶飞低声说，“你到底是把俺扔进了一个温柔乡，还是扔进了一个火坑？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只有风声，马蹄声，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
远处的山坳里，隐约可以看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

清溪镇，快到了。

叶飞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，万里之外的龙隐宗，一座孤峰的峰顶上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。

他的手边放着一只空碗——就是三天前盛羊肉汤的那只碗。

老道士看着那只空碗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“小飞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莫怪为师。这一年，你在清溪镇经历的每一件事，都是在为你将来铺路。那个柳家的姑娘……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随手抛向空中。

铜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，落在他掌心，正面朝上。

老道士看了一眼铜钱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凶中有吉，吉中藏凶……小飞啊，这一关，你能不能过得去，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
他将铜钱收入袖中，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。

天边，一颗流星划过，拖着长长的尾焰，消失在夜幕中。

老道士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，像是在看着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。

“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了，”他喃喃道，“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
山风呼啸，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青石上的残局被风吹乱，黑白棋子散落一地，滚入草丛深处，再也寻不见。

叶飞是在天黑透之前赶到清溪镇的。

说是镇子，其实规模不小。一条清澈的溪流从镇子中间穿过，将镇子分成东西两半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潺潺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。镇子四周是大片的水田和菜地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，山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头沉睡的巨兽。

镇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“清溪镇”三个字，笔力遒劲，显然出自名家之手。石碑旁边是一棵老榕树，树冠遮天蔽日，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，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

叶飞骑着黄膘马从镇口进去的时候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偶尔有几家亮着灯，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漏出来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条黄狗趴在路边的石阶上，看见他来了，抬起眼皮瞅了一眼，又懒洋洋地闭上了。

很安静。

很普通。

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方小镇，跟他想象中没什么两样。

但叶飞的直觉告诉他，这个地方不普通。

他的功力虽然被封印了九成，但修士的直觉还在。那种直觉像是一根绷紧的弦，在踏入镇子的瞬间就被拨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。

这个镇子里，有修士。

而且不止一个。

他不动声色地沿着主街往前走，眼睛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边的建筑，实际上在暗暗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。

果然。

镇子东边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灵力波动，虽然被刻意压制了，但瞒不过他的感知——那是筑基期的气息。镇子西边也有一股，比东边的那股稍微弱一些，但也是筑基期。还有北边，靠近溪流上游的地方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，像是被人用某种阵法遮掩了，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，却无法判断具体的修为。

“有意思，”叶飞在心里想，“一个小小的清溪镇，居然藏着至少三个筑基期的修士。而且其中一个还用了遮掩阵法……”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

那个青衣女子让他来柳家。柳家在这个镇子里，显然不是普通人家。

他拦住一个路过的老汉，打听柳家的位置。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沾满血迹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，眼中闪过一丝警惕，但还是给他指了路——镇子最深处，溪流上游，那座最大的宅院就是柳家。

叶飞道了谢，催马继续往前走。

越往镇子深处走，两边的建筑就越气派。从普通的砖瓦房，到青砖大瓦的院落，再到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，一路走过去，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。

等他走到溪流上游的时候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。

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坐落在溪流北岸，白墙黛瓦，飞檐翘角，门前的石狮子有一人多高，气派非凡。宅院后面是一片竹林，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一片绿色的海。宅院前面是一座石桥，桥下是清澈的溪水，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，在月光下缓缓流淌。
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，上书“柳府”二字，金漆描边，在月光下隐隐发亮。

叶飞在石桥前下了马，牵着黄膘马走过石桥，来到柳府门前。

大门紧闭。

门环是铜铸的，做成兽首衔环的样子，做工精细，兽首上的每一根鬃毛都栩栩如生。

叶飞抬手叩了叩门环。

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，沉闷而悠远，像是敲在一面鼓上。

等了一会儿，门内传来脚步声，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。

大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。他看起来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瘦，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
老管家的目光在叶飞身上扫了一遍——从他满是尘土的靴子，到他沾满血迹的衣衫，再到他腰间那柄裂了纹的铁剑，最后落在他那张年轻的、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。

“你是？”老管家的声音平淡，不带什么感情。

叶飞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，递了过去。

老管家接过玉佩，低头一看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再次打量叶飞，这一次的目光完全不同了——带着震惊、审视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敬畏？

“请进，”老管家侧身让开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恭敬，“老奴这就去禀报家主。”

叶飞牵着马走进柳府的大门。

一进门，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灵气。

不是那种刻意布置的聚灵阵，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就蕴含的灵气。脚下的青石板、两边的花木、头顶的梁柱，都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。这座宅院，建在一条灵脉之上。

虽然只是一条小灵脉，但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能住在这种地方，延年益寿、百病不侵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
老管家领着叶飞穿过前院，来到一间偏厅。偏厅不大，但布置得很雅致——一张八仙桌，几把太师椅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画的是云雾缭绕中的一座山峰，笔法苍劲，意境高远。

叶飞看了一眼那幅画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那幅画上的山峰，他认识。

那是龙隐峰。

龙隐宗的主峰。

他收回目光，在太师椅上坐下。黄膘马被一个仆人牵去了马厩，他的包袱被另一个仆人接过去放在了桌上。裂了纹的铁剑他没有解下来，依旧挂在腰间。

老管家给他倒了杯茶，说了一声“稍候”，便退了出去。

叶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好茶，入口甘甜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。茶水入腹，一股温和的灵力在体内流转，缓解了不少身上的酸痛。

他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。

师傅的迷药、封印、柳如烟、暗影楼、破罡箭、青衣女子、玉佩、清溪镇的修士、龙隐峰的画……

这些碎片像是一块块拼图，但他找不到把它们拼在一起的方法。

“老杂毛，”他在心里嘀咕，“你到底把俺弄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？”

脚步声响起。

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个人的。

叶飞睁开眼。

偏厅的门被推开，老管家侧身站在门边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那人四十来岁，身材高大，面容方正，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。

但他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，像是一只栖息在高处的鹰，俯瞰着自己的领地。

那是一个修士的眼神。

而且是一个修为不低的修士。

叶飞感知了一下——筑基后期。

比他全盛时期差一些，但比现在的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那人走进偏厅，目光落在叶飞身上，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飞腰间的铁剑上，停留了一瞬，又移到了桌上的包袱上，最后回到叶飞的脸上。

“你就是清玄真人的弟子？”他问，声音低沉浑厚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叶飞站起来，抱拳行了一礼：“晚辈叶飞，见过柳家主。”

那人微微点头：“我是柳元正。坐吧。”

两人落座。

柳元正坐在主位上，老管家又端了两杯茶上来，然后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
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柳元正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茶沫，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茶杯，看着叶飞。

“你师傅的信呢？”

“被俺撕了，”叶飞老实交代，“后来又拼回去了，让一个自称柳家故人的青衣女子拿走了。”

柳元正的眉头微微皱起：“青衣女子？”

“对，她说她是柳家的故人，还说她侄女叫柳如烟。”

柳元正的脸色微微一变，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

“那是如烟的姑姑，柳元清。”

叶飞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他虽然好奇，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该他问。

柳元正又沉默了一会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然后他说：

“你师傅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“让俺来清溪镇找一个姓柳的人家，说他家有个闺女，年方十七，生得跟天仙似的，”叶飞说到这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还说他闺女是俺的未婚妻。”

柳元正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似乎在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什么。

“你师傅还说了什么？”

“没了，”叶飞摊了摊手，“信就写了那么多。哦对了，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”

柳元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似乎在忍笑。

“清玄真人……确实是个妙人。”他说。

叶飞深以为然地点头：“俺觉得他是个老不正经的。”

柳元正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
他放下茶杯，正色道：“叶飞，你师傅让你来柳家，确实有一件事要你去办。但不是娶亲。”

叶飞坐直了身子：“什么事？”

柳元正看着他，目光变得凝重起来。

“你路上遇到如烟了？”

“对，”叶飞点头，“她被人追杀，俺帮了一把。不过说实话，俺也没帮上什么忙，要不是她姑姑及时赶到，俺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。”

柳元正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如烟身上带着一样东西，”他说，“那样东西，关系到我柳家的存亡，也关系到——你师傅这十二年来的谋划。”

叶飞心头一震。

十二年的谋划？

师傅收他为徒十二年，难道从一开始就在谋划什么？

“什么东西？”他问。

柳元正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木盒是紫檀木的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，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。

叶飞的目光一凛。

那些符文，他认识。

那是龙隐宗的封印符文——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封印。这种符文，整个龙隐宗只有两个人会布，一个是师傅清玄真人，另一个就是他自己。

“这是……”叶飞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这就是如烟身上带着的东西，”柳元正将木盒放在桌上，推到叶飞面前，“你师傅让我们交给你的。”

叶飞看着桌上的木盒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木盒的瞬间，那些符文突然亮了起来，像是被唤醒了一般，光芒流转，然后——缓缓熄灭。

封印解开了。

叶飞愣住了。

这个封印，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只有他的灵力波动，才能解开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开了木盒。

盒子里，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。

玉简是乳白色的，温润细腻，跟他怀里那枚柳家的玉佩材质相似，但上面的气息完全不同。这枚玉简上附着的气息，他太熟悉了——

是师傅的。

他拿起玉简，贴在额头上。

灵力涌入玉简，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——

那是师傅的脸。

老杂毛看起来比平时更老了几分，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，头发也白了不少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，浑浊中带着一丝狡黠，像一个老顽童。

“小飞，”玉简中的师傅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叶飞从未听过的疲惫，“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，应该已经在柳家了。为师有些话，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，只能以这种方式告诉你。”

“你一定会骂为师不厚道，给你下药，封你的功力，把你一个人扔到凡尘里。你骂得对，为师确实不厚道。但为师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。”

“十二年前，为师在陇南道上捡到你的时候，你才六岁，浑身是血，只剩一口气。为师救了你，收你为徒，教你修行。你以为这是缘分？不，小飞，这不是缘分。这是为师欠你的。”

“你的身世，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。不是不想告诉，是不能告诉。你的命格太特殊，太早告诉你真相，会引来灭顶之灾。如今你十八岁了，根基已成，是为师能为你做的，都已经做了。剩下的事，要靠你自己去走。”

“清溪镇柳家，是你母亲的家。”

叶飞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
他的母亲？

他是个孤儿。从小就是。师傅告诉他，是在陇南官道上捡到他的，浑身是血，只剩一口气。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了，死在了某场他不知道的灾祸中。

但现在师傅告诉他，他的母亲，是柳家的人？

“你母亲叫柳元霜，”玉简中的师傅继续说道，“是柳元正的妹妹，柳元清的姐姐。三十年前，她是整个天玄大陆最耀眼的天才，二十岁金丹，二十五岁元婴，被誉为‘千年一遇的奇才’。”

“然后她遇到了你的父亲。”

师傅说到这里，停顿了一下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楚。

“你的父亲……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。他的身份，为师不能告诉你，至少现在不能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父母的死，不是意外。是有人杀了他们。”

“而杀他们的人，就在清溪镇。”

叶飞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玉简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他浑然不觉。

“为师封印你九成功力，不是要害你，是要救你。你现在的修为不够，远远不够。如果你带着全部功力进入清溪镇，那个人会立刻感知到你的存在——你的气息，太像你的父亲了。”

“一年的时间，是为师给你争取到的时间。在这一年里，你要在清溪镇活下去，找到那个人，找出真相。但你不能用自己的功力，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。你要像一个普通人一样，去感受、去观察、去思考。”

“你的父亲，当年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实力，才落入了别人的圈套。为师不想你也走上同样的路。”

“最后，小飞——你师傅我，确实不厚道。但为师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，就是在陇南官道上捡到了你。”

“一年之后，封印自解。届时，你是选择回来，还是选择留下，为师都不会怪你。”

“记住，小心柳家。”

影像到这里就断了。

叶飞坐在太师椅上，一动不动。
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所有的碎片，在这一刻，突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——

师傅不是无缘无故把他扔出来的。柳如烟不是他的未婚妻。清溪镇不是普通的镇子。柳家不是普通的人家。

他的母亲是柳家的人。他的父母被人杀了。杀他们的人就在清溪镇。

而他，带着被封印了九成的功力，孤身一人，走进了这个龙潭虎穴。

“小心柳家。”

师傅最后那四个字，像四根钉子，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心里。

小心柳家。

小心谁的柳家？

柳元正的？柳如烟的？还是那个救了他的柳元清的？

叶飞缓缓放下玉简，抬起头。

柳元正坐在对面，正默默地看着他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
柳元正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正是这种平静，让叶飞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
“你师傅都告诉你了？”柳元正问。

叶飞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，”柳元正说，“你到柳家来，不是为了娶亲，而是为了查清你父母的死因。”

叶飞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我母亲的墓，在哪里？”

柳元正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
“在镇子后面的山上，”他说，“你想去看看？”

“现在就去。”

柳元正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劝阻，起身走到门边，拉开房门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夜风很凉。

叶飞跟着柳元正穿过柳府的后院，经过一片竹林，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小路往山上走。月光洒在竹林间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竹影，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
老管家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，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，像是一只飞舞的萤火虫。

石阶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叶飞走在中间，柳元正在最后面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竹叶的沙沙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
走了大约一刻钟，石阶到了尽头。
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，平地上立着三座坟墓。

中间那座最大，墓碑上刻着“先妣柳氏元霜之墓”几个字，字迹娟秀，显然是女子的手笔。左边那座小一些，墓碑上什么都没有刻，是一块无字碑。右边那座更小，看起来像是新立的，墓碑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，但被一块红布蒙住了，看不清。

叶飞走到中间那座坟墓前，跪了下来。

他没有哭。

只是静静地跪着，看着墓碑上那七个字。

“先妣柳氏元霜之墓。”

他的母亲，叫柳元霜。

三十年前天玄大陆最耀眼的天才，二十岁金丹，二十五岁元婴，被誉为“千年一遇的奇才”。

然后她遇到了他的父亲。

然后她生下了他。

然后她死了。

叶飞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刻字。石面冰凉，在夜风中透着刺骨的寒意。但他能感觉到，在石头的深处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——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，是母亲留给他的，最后的痕迹。

“娘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“俺来了。”

夜风突然停了。

竹叶不再沙沙作响，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
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
然后，叶飞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——从墓碑上传来，像是一只温柔的手，轻轻拂过他的脸颊。

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
但他还是没哭。

他站起来，转向柳元正。

“我父亲呢？”他问，“那座无字碑，是不是我父亲的？”

柳元正点了点头。

“为什么不刻名字？”

柳元正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你父亲的身份……太特殊。刻上名字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叶飞没有再问。

他走到无字碑前，同样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看向右边那座新立的坟墓。

“这座呢？是谁的？”

柳元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
“一个柳家的故人，”他说，“前几天刚去世的。”

叶飞看着那块被红布蒙住的墓碑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
他走过去，伸手想要揭开那块红布。

“别动。”柳元正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。

叶飞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他回过头，看着柳元正。

月光下，柳元正的脸半明半暗，表情看不真切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——此刻正紧紧盯着叶飞的手，眼底深处，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……紧张。

叶飞慢慢收回了手。

“抱歉，”他说，“晚辈失礼了。”

柳元正的表情缓和了一些，点了点头。

“回去吧，”他说，“时候不早了。你身上的伤还没好，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
叶飞点了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红布蒙住墓碑的坟墓，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停下，回头问道：“柳家主，柳如烟姑娘……她怎么样了？”

柳元正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如烟的伤不重，已经处理过了，在休息。”

“那就好，”叶飞说，“今天的事，是晚辈多管闲事了。要不是晚辈拦路，柳姑娘或许能跑得更远一些。”

柳元正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：“你不该拦的。以你现在的实力，那一箭，足以要了你的命。”

叶飞咧嘴一笑：“俺命硬，死不了。”

柳元正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
“你跟你父亲，真的很像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不是长相，是这股子……不怕死的劲头。”

叶飞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。

“柳家主认识我父亲？”

柳元正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过身，继续往下走。

“回去吧，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，“有些事，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。”

叶飞站在原地，看着柳元正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
他回过头，又看了一眼山上的坟墓。

月光下，三座坟墓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像是三个沉默的守护者，守着一个被尘封了十八年的秘密。

“娘，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，“爹，俺来了。虽然俺还不知道你们是谁，也不知道是谁害了你们。但俺向你们保证——俺一定会查清楚。一定会。”

夜风吹过竹林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回应他的承诺。

叶飞转身，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
他的脚步很稳，脊背挺得很直。

虽然他的功力被封了九成，虽然他的右臂还在疼，虽然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虽然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——

但他的心里，突然有了一个方向。

十八年了，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

而知道了来处，才能找到归途。

月光如水，洒在清溪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
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，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。溪水潺潺流淌，水声如歌，如泣，如诉。

柳府深处，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，柳如烟坐在窗前，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碎又拼回去的信纸。
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，嘴角微微翘起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“叶飞，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，“你来了。”

窗外，竹影摇曳。

月光透过窗棂，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她的左肩还缠着绷带，隐隐有血迹渗出，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。她的眼睛——那双冰冷的、像深冬潭水般的眼睛——此刻正望着窗外的月亮，眼底深处，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她说了同样的一句话，但语气完全不同。

这一次，像是在对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说的。

山巅之上，老道士清玄真人依旧盘膝坐在青石上，面前的残局已经散乱不堪，黑白棋子散落一地。

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，浑浊的老眼里，映着月亮的倒影。

“元霜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沙哑，像是风穿过枯树林，“你儿子去了清溪镇了。他长大了，跟你一样倔，跟他一样……不怕死。”

“你在天之灵，保佑他吧。”

月亮躲进了一片云层后面，天地间暗了一瞬。

然后月亮又出来了，比之前更亮，更圆。

清玄真人看着月亮，嘴角微微翘起，露出一个苍老而疲惫的笑容。

“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身形在月光下渐渐模糊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消散在山风中。

青石上，只留下一盘散乱的残局，和一只空碗。

夜还很长。

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