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斩离开人间的第三十一年，永安城换了主人。

权臣赵无忌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，穿着偷来的龙袍，喝着贡茶，搂着从后宫抢来的妃子。他的笑声从殿内传到殿外，像指甲刮过瓷器，刺耳而得意。殿外的广场上，横七竖八地躺着秦家皇族的尸体。九个皇子，死了七个。两个没死的，一个疯了，一个废了。疯的那个被赵无忌推上了皇位，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、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傀儡。废的那个，就是秦墨。

秦墨那年十六岁。

政变发生的时候，他正躲在御书房后面的夹墙里。那夹墙是福安告诉他的——福安是曾祖父秦斩的贴身太监，已经一百多岁了，老得走不动路，但脑子还清楚。政变前三天，福安找到秦墨，拉着他的手，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：“殿下，天要变了。您记住，御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有一条夹墙，能通到城外。不管听到什么声音，都不要出来。等一切安静了，再出来。出来以后，往城外走，越远越好。”

秦墨问他：“福安公公，您不跟我一起走吗？”

福安摇了摇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释然。“老奴伺候了先帝一辈子，又伺候了烈帝一辈子。老奴累了。老奴该去找他们了。”

福安没有走。政变那天，赵无忌的人冲进乾清宫时，福安坐在秦斩的画像前，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手里握着那把秦斩留下的锈剑，已经断了气。他是自己服毒死的。死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笑。他伺候了三代帝王，终于可以歇了。

秦墨在夹墙里躲了三天三夜。外面传来惨叫声、哭喊声、刀剑碰撞声、火烧木材的噼啪声。他咬着自己的手背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，滴在夹墙的砖地上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他感觉不到疼。恐惧盖过了一切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想起曾祖父秦斩——他从未见过，只在画像中看过那张冷峻的脸。想起祖父秦烈——他小时候骑在祖父脖子上，祖父带他去御花园看花，指着一棵海棠树说：“这是你曾祖母苏婉宁种的。”想起父亲——那个温和的、不善言辞的男人，被赵无忌的人按在地上，一刀砍下了头颅。他看到了。夹墙的缝隙中，他看到父亲的头颅滚出去很远，眼睛还睁着，嘴唇微微张合，像是在叫他的名字。

秦墨没有哭。不是因为他坚强，是因为他已经哭不出来了。眼泪在第三天就流干了。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，手无缚鸡之力，修为低得可怜，连一只野狗都打不过。但他还活着。活着，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。

第三天夜里，夹墙外面终于安静了。秦墨推开那块砖，爬了出来。御书房已经被烧成了废墟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。他踩在废墟上，碎瓦片扎进他的脚底，血渗出来，他顾不上疼。他跑。拼命地跑。跑过烧焦的宫道，跑过倒塌的宫门，跑过横七竖八的尸体，跑过还在燃烧的宫殿。他跑出了皇城，跑出了永安城，一直跑到城外的一片树林里，才停下来。

他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肺像要炸开一样，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。他吐了一口唾沫，唾沫是红的。他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夜风吹过树林，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，永安城的方向，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，像一只巨大的怪兽，吞噬了整座城市。秦墨睁开眼睛，看着那片火光，看着那座他出生、长大的城市，看着那座他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曾经居住过的宫殿。

他没有恨。恨是给有力量的人的。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兵，没有权，没有修为，没有靠山。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。

秦墨在树林里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朝着南边走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停。停下来，就会死。死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走了一整天，走到天黑，走到了一个小村庄。村庄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。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，开门的是一个老汉。老汉看到他浑身是血、衣衫褴褛的样子，吓了一跳。

“孩子，你怎么了？”

秦墨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是皇子”，但他忍住了。说了又怎样？皇子现在已经不值钱了。赵无忌杀了他的父亲和兄长，疯了的那位坐在龙椅上，他一个逃出来的皇子，不过是赵无忌悬赏的一颗人头。

“大爷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……逃难的。能不能给口水喝？”

老汉把他拉进了屋，给他水喝，给他饭吃，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那是他死去儿子的衣服，打了补丁，洗得发白，但比秦墨身上那件破烂的皇子袍好多了。秦墨换上衣服，坐在灶台边，喝着一碗热粥。粥很稀，只有几粒米，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。

“孩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老汉问。

秦墨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叫……墨。姓墨。”

他把“秦”字藏了起来。从今天起，他不是秦家的人。不是皇子，不是天帝的曾孙，什么都不是。他只是一个叫“墨”的普通人，一个逃难的、一无所有的、连明天都不知道怎么活的普通人。

老汉没有多问。他给秦墨铺了一张草席，让他睡在灶台边。秦墨躺在草席上，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，听着老汉轻微的鼾声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但他太累了，累到连噩梦都做不动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秦墨帮老汉劈了柴，挑了水，修了漏雨的屋顶。老汉给他包了两个窝窝头，塞在他怀里。“孩子，往南走吧。南边太平些。别往北去，北边在打仗。”

秦墨点了点头，走出了老汉的家。他站在村口，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南边，是江南。江南富庶，鱼米之乡，也许能找口饭吃。他迈开步伐，朝南边走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身后，村庄在晨雾中渐渐模糊，像一幅褪色的画。

秦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也许是几天，也许是十几天。他没有算日子，也没有必要算。他饿了就啃窝窝头，渴了就喝路边沟渠里的水，困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睡一觉。窝窝头吃完了，他就去地里刨红薯，去树上摘野果，去河边捞鱼。他什么都吃，生的、熟的、烂的、硬的，只要能填饱肚子，他都吃。他的皇子脾胃受不了这些，拉了好几天肚子，拉到虚脱。但他没有死。他又站起来了。

一个月后，秦墨到了江南。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脸晒得黝黑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。他看起来不像十六岁，像二十六岁。他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份活——帮人搬货。一天二十文钱，管一顿午饭。他搬了一个月的货，攒下了几百文钱。他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破屋子，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些粮食和日用品。

他开始像一个人一样活着了。

不是皇子，不是天帝的曾孙，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只是一个普通人，一个搬货的苦力，一个住在破屋子里、吃着粗粮、穿着旧衣服的普通人。

每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屋顶上的裂缝，听着窗外的虫鸣，会想起永安城，想起父亲，想起祖父，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曾祖父。他会想起曾祖父的画像——黑色龙袍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刀。他曾听祖父说过，曾祖父是一把刀，一把永不回头的刀。

秦墨不是刀。他不想做刀。刀会伤人，也会伤己。刀没有鞘，会生锈，会折断。他不想生锈，也不想折断。他想活着。好好地活着。像一株草一样，被踩弯了，再站起来；被踩进泥里，再长出来。草不会伤人，草只会覆盖大地。大地有了草，就不再荒芜。

秦墨闭上眼睛，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
明天还要搬货。后天还要搬货。大后天还要搬货。他不知道自己会搬多久的货，也许一年，也许两年，也许一辈子。没关系。搬货也能活。活着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