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叭——！”

一声惊雷裂空，将暮色未沉的大兴城照得惨白。电光如银蛇倒挂，不偏不倚正劈在慕容府高耸的飞檐之上，檐角那串鎏金铜铃受了惊似的乱颤，泠泠清音混着渐起的雨声，竟透出几分凄惶。

雨丝细了，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。慕容府朱门外的青石巷里，已聚起十数乡邻，皆撑着油伞，引颈望着府内。

“作孽啊……”梳着元宝髻的刘嬷嬷攥紧了靛蓝帕子，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，声音压得低，却字字含着泪，“飞雪姑娘那孩子……怕是又要遭罪了。方才老身隔着墙，听见好一阵瓷器摔打的脆响，夹着盈姑娘的尖嗓子……”

旁边塌鼻梁的王老三跺了跺脚，酒糟鼻冻得通红，急道：“可不是！慕容老爷去后，这府里一日乱过一日。容夫人那性子……唉！”他话未说尽，只重重叹了口气。

“飞雪娘去得早，爹也走了不到一年，嫡亲的小姐，过得连个体面丫头都不如。”穿褐色布裙的周家媳妇拢了拢鬓发，眉眼间俱是唏嘘。

正说着，府内陡然传来女子尖锐的骂声，瓷器碎裂声愈密。众人面面相觑，刘嬷嬷一把抓住身旁老者的袖子：“张老爹，咱们……咱们进去劝劝？”

张老爹摇头，花白胡子在雨气里微微颤动：“劝？容夫人如今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老街坊？罢了，且看看罢。”

……

府内，积水微漾的青砖地上，躺着个浑身泥污、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，似是昏了过去。一旁，身着石榴红缕金牡丹纹锦缎长褙子的慕容盈，正竖着柳眉，蔻丹染就的指尖几乎戳到对面女子的鼻尖。

“花脸怪！给我让开！”

她身侧，摇着洒金折扇的马锦程好整以暇地笑着，袖口银线绣的蟠螭纹在雨天色里幽幽反光，像蛰伏的毒蛇。两名小厮一左一右为他撑着青绸大伞。

被骂的女子，只一袭半旧青布衣裙，发间无半点珠翠，雨水早已浸透她单薄的肩背，湿发贴在额际颊边，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如寒潭。只是那本该白皙的脸上，散布着些暗红色斑痕。她张开双臂，固执地挡在昏倒的男子身前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姐姐，邴家于我们慕容氏有恩。萧扬哥哥是拿着婚约，堂堂正正来提亲的，你们……你们怎能将人打成这样？”

“恩情？”慕容盈嗤笑，眼风斜斜掠过地上男子，满是鄙夷，“一个破落户，也配提‘恩’字？我慕容盈便是嫁鸡嫁狗，也轮不到他邴萧扬！”

“盈盈说的是。”容氏在一旁搭腔，丰腴的身躯裹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缎袄，发间金簪明晃晃的，她扫了眼围拢过来的乡邻，故意扬高了声，“我家盈盈是千金之体，如花似玉，岂是这等穷酸堪匹配的？往日老爷糊涂许下的婚约，如何作得数？”

马锦程“唰”一声收了折扇，虚点着慕容飞雪，对慕容盈笑道：“盈盈，这丑八怪总护着这穷鬼，看着碍眼。要不，连她一块儿教训教训？”

话音未落，地上那人忽地动了。

尹劼在剧痛中睁开眼，额角突突地跳，浑身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草草拼凑回去。视线先是模糊，渐渐清晰——一张满是泪痕、生着红斑的小脸近在咫尺，泪水混着雨水，一滴滴落在他脸上，温热，转瞬冰凉。

“萧扬哥哥……你、你醒了？”那少女声音发颤，带着哭腔，却有种奇异的温柔。

萧扬哥哥？尹劼茫然。他忍痛撑起身，环顾四周——古式的厅堂、回廊、雨幕、撑着伞的古人、指指点点的目光……还有自己身上这破烂不堪、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裳。凉风挟着雨丝灌进领口，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

不是梦。痛感太真实，眼前一切太清晰。

最后的记忆，是雪山考察时，那道吞噬一切的刺目白光……

“花脸怪，你给我滚开！”慕容盈见邴萧扬竟坐了起来，愈发恼恨，扬手便向慕容飞雪脸上掴去。

“住手！”

尹劼——此刻的邴萧扬——心头一股无名火起，想也未想，抬手便格开了那只来势汹汹的手腕。动作利落，竟带着些他自己也未曾留意的、不同于这具虚弱身体的劲道。

慕容盈被挡得一怔，随即暴怒：“死穷鬼！你敢拦我？！”

“光天化日，仗势欺人，还有没有王法了？”邴萧扬站起身，尽管浑身疼痛，却挺直了背脊。他目光扫过慕容盈艳丽却狰狞的脸，又掠过马锦程那油滑得意的神情，最后落在容氏冷漠的脸上。记忆的碎片、身体的痛楚、周遭的议论，飞速在脑中拼凑——穿越？附身？一个被未婚妻一家殴打羞辱的落魄书生？

“王法？跟你这贱骨头讲什么王法！”马锦程见慕容盈受挫，大喝一声，“给我打！”

两名马府家丁应声扑上。围观乡邻惊呼：“小心！”

一抹青色却比惊呼更快。慕容飞雪像是早有预料，纤弱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挡，恰恰拦在邴萧扬身前。

“砰！砰！”

两声闷响，结结实实砸在她腹部。

“唔——！”少女痛极闷哼，身子弯折如虾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，溅湿了青砖地，也染红了她自己的衣襟。两个家丁吓住了，愣在当场。

“飞雪！”邴萧扬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，急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。少女很轻，在他臂弯里像片秋风中的叶子，不住颤抖。

“小姐！”一个穿着素淡比甲的小丫鬟哭喊着扑过来，用手帕慌乱地去擦慕容飞雪唇边的血，又急急抬头对邴萧扬低语，“邴公子，我是小姐的丫鬟余曦若……求您快想想办法……”

“小蹄子！吃里扒外的东西！”容氏见慕容飞雪竟为外人硬挨拳头，又惊又怒，尖声骂道，随即眼珠一转，吩咐身旁丫头，“拿镜子来！让这穷鬼好好照照，自己是个什么癞蛤蟆模样！”

一面黄铜镜递到邴萧扬面前。

镜中，是一张陌生的、年轻男子的脸。虽沾染污泥，带着淤青，却眉目疏朗，鼻梁挺直，若非处境狼狈，倒有几分清俊。只是眼神里的惊愕、茫然，与这面容的年纪不甚相符。

邴萧扬怔住了。他下意识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又用力拧了手臂一把。

“嘶——真痛！”

不是梦。是真的。这年轻的、布满细碎伤痕的身体，是他的了。一阵荒谬的狂喜混杂着剧痛后的虚软，猛地冲上头顶，他竟低低笑出声来。

“哈哈……有意思……”

“萧扬哥哥……你快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慕容飞雪在他怀中，气若游丝，却仍推着他，眼里全是焦急。

“走？今天谁也别想走！”容氏厉声道。

邴萧扬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涌入肺腑，却让他混乱的头脑骤然清醒。他轻轻将慕容飞雪交给余曦若，转身，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容氏、慕容盈和马锦程。

“人伤成这样，还不让医治？你这妇人，心肠未免太毒。”

“毒？”容氏冷笑，“你死皮赖脸缠婚，就不毒？”

“婚约？”邴萧扬像是听到天大笑话，看向慕容盈，“慕容大小姐金枝玉叶，我邴萧扬落魄书生，如何高攀得起？这婚约，不要也罢。”

慕容盈眼睛一亮：“你肯退婚？”

“退婚可以。”邴萧扬话锋一转，指向面色惨白的慕容飞雪，“但她因我受伤，你们须即刻请最好的大夫来诊治，确保她无恙。只要她平安，婚约当场作废，我邴萧扬立字为据，绝不反悔！”

“好！一言为定！”容氏生怕他反悔，忙不迭应下，立刻打发人去请附近有名的胡大夫。

胡大夫匆匆而来，把脉察看后，开了药方，又留下一瓶内服丸药。“这位姑娘脏腑受震，需连服十剂汤药，这丸药每日一粒，静养半年，方可无虞。”

余曦若喂慕容飞雪服下一粒丸药。少女缓过一口气，却仍看着邴萧扬身上伤痕，泪眼盈盈：“大夫，也给萧扬哥哥看看吧……”

“飞雪！”慕容盈不耐打断，“就你多事！”

“不必。”邴萧扬摆手，目光紧锁容氏，“大夫请了，药也开了。现在，我邴萧扬在此宣布，与慕容盈小姐之婚约，就此解除！在场诸位高邻，皆为见证！”

“早该如此！”容氏面露得色。

“慢着。”

一直沉默的慕容飞雪，在余曦若搀扶下，缓缓站直了身子。她脸上泪痕未干，斑痕在苍白肤色映衬下愈发明显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直直看向邴萧扬。

“小娘，姐姐，”她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见，“邴家与慕容家的婚约，并未解除。”

容氏脸色一变：“死丫头，你又想搞什么鬼？”

慕容飞雪一字一顿，掷地有声：“父辈之约，不可轻废。姐姐既不愿嫁，我嫁。萧扬哥哥，若你不嫌飞雪貌丑，今日，我愿嫁你为妻。”

满场俱寂。雨不知何时已停，檐角水滴落在石阶上，嘀嗒，嘀嗒。

邴萧扬彻底怔住。他看着眼前这满脸红斑、身形单薄、刚刚为自己吐血的少女，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——震惊、不解，还有一丝细微的、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悸动。

“飞雪姑娘，你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，“不必如此。我既已退婚，便不会牵连于你。”

“萧扬哥哥，”慕容飞雪向前半步，不顾腹间疼痛，仰着脸看他，目光清澈坚定，“我不是可怜你，也非赌气。我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。我只要我娘留下的旧物和曦若。其他，分文不取。”

余曦若在旁，急得快要哭出来，扯着邴萧扬的衣袖，用极低的声音哀求：“邴公子，求您答应吧！这府里……这府里是吃人的地方！小姐她……她快活不下去了！”

邴萧扬心头一震。他再看慕容飞雪，少女眼中那深切的悲哀与绝望，以及孤注一掷的决绝，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
“哈哈哈！”容氏却已大笑起来，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事，“好啊！你这扫把星肯自己滚蛋，我倒贴二十两嫁妆都成！丑八怪配穷鬼，天造地设！”

慕容盈与马锦程也相视而笑，满脸讥诮。

邴萧扬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只剩一片冷然清明。他上前一步，将慕容飞雪微微护在身后，目光如电，射向容氏。

“慕容夫人，飞雪姑娘是慕容老爷嫡出的女儿吧？”

容氏笑容一滞：“……是又如何？”

“既是慕容家正经的小姐，如今出嫁，岂能如打发婢女一般，只带几件旧衣、一个丫头便了事？”邴萧扬语调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，“纵奴行凶，打伤嫡女，此事若报到官府，按《大兴律》，主使者纵不抵罪，一顿板子、几两罚银怕是免不了的。若再算上今日你们将我殴至昏迷，险些出人命……‘故意杀人’或许牵强，但‘殴人至重伤’的罪名，不知慕容府和马公子，担不担得起？”
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砸在众人耳中。容氏脸色白了，慕容盈笑容僵住，马锦程摇扇的手也停了。门口乡邻嗡嗡议论起来，看向容氏等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鄙夷。

“你……你想怎样？”容氏声音有些发虚。

“简单。”邴萧扬伸出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飞雪姑娘生母遗物，悉数归还，不得有误。第二，丫鬟余曦若，身契交还，随姑娘出嫁。第三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这奢华庭院，“慕容家嫁女，需备嫁妆纹银——三百两。”

“三百两！你怎么不去抢！”慕容盈尖叫。

“那就公堂上见。”邴萧扬毫无惧色，甚至笑了笑，“只是不知，到时候慕容小姐与马公子当众对簿，这名声传出去，好不好听？”

马锦程脸色铁青，扯了扯慕容盈的袖子，低语几句。慕容盈咬唇，狠狠瞪了邴萧扬一眼，对容氏道：“娘，给他！就当破财消灾，赶紧把这丧门星送走！”

容氏肉痛不已，但见邴萧扬神色冷硬，围观者越来越多，只得咬牙：“好！三百两就三百两！但须立下字据，慕容飞雪自此与慕容家恩断义绝，再无瓜葛！”

“可以。”邴萧扬点头，却又道，“另外，飞雪姑娘伤重，需银两调理。方才所请大夫诊金药费，以及日后滋补之资，再加一百两。共计四百两，现银结清，我立刻带人离开，永不回头。”

容氏气得浑身发抖，但见马锦程也使眼色催促，终是跺脚：“拿银票来！”

不多时，四张百两银票，并一个小小包裹（慕容飞雪生母遗物）、余曦若的身契，交到邴萧扬手中。他仔细验看后，收入怀中，当场与容氏立下契书，言明婚约转移、嫁资付清、自此两清。

“小哥厉害！”

“飞雪姑娘总算脱离苦海了……”

“只是这慕容家，忒也凉薄……”

乡邻议论纷纷，有感慨，有不平，也有对邴萧扬此举的暗暗喝彩。

邴萧扬不再多言，让余曦若速去雇了辆青篷马车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慕容飞雪抱上车厢，少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余曦若抱着小包裹，也急忙跟上。

马车缓缓驶离慕容府高大的门楼。

车厢内，慕容飞雪强撑着，轻轻掀开侧帘一角。暮色中，“慕容府”三个鎏金大字渐渐模糊，那朱红的大门、森严的庭院，连同她十几年所有的悲苦、恐惧与卑微，都被抛在了身后。

雨水冲刷过的青石街道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光，蜿蜒向前，通往未知的、湿漉漉的远方。

她看着，看着，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，滴在紧攥着衣襟的、微微颤抖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