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孝昌三年春，洛阳二百里外的大兴山脚下，铁伐家的院落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暮色中。

铁伐景俞背着新砍的柴禾推开院门时，柴捆“哗啦”一声全散在地上。他看见阿爹铁伐定昌倒在院中老槐树下，胸口插着一柄制式横刀，刀身完全没入，只留乌木刀柄在外，鲜血在青石地上淌成一片暗红的泊。阿娘宋梅霜倒在灶房门边，面色青白，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线，早已没了气息。

“阿爹！阿娘！”景俞扑跪在父母身旁，浑身颤抖。

铁伐定昌竟还睁着眼，听到儿子的声音，眼珠艰难地转动。他满是老茧的手抓住儿子的手腕，五指冰冷如铁：“景……景俞……”

“是谁干的？阿爹，是谁？”十六岁的少年双目赤红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。

“是……捕快……”铁伐定昌每说一字，嘴角就涌出一缕混着血沫的气，“来抓你姐姐……说是元丞相要人……可他们……刀法是军中的……卸甲式……”

景俞紧紧握住父亲的手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父亲手背上。他这才注意到，父亲胸口的刀，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狼头——那是洛阳军中精锐的标记，绝非小小县城捕快能用。

“他们……是故意要杀我们……”铁伐定昌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，“玉佩……你收好……”

他从染血的怀中摸出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，塞进儿子手中。玉佩上溅了血，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
“往北……找你舅舅……他叫宋……”话未说完，铁伐定昌的手猛然一紧，随即无力地垂了下去，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。

“阿爹——”景俞仰天悲啸，声震寒山。

暮色四合，山风骤起，卷着血腥气扑在少年脸上。景俞跪了许久，直到双腿麻木，才颤抖着起身。他将父母并排放在正屋床上，用家中仅剩的半匹白布盖好。跪在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触地有声，在青砖上留下淡淡的血印。

“阿爹，阿娘，儿子发誓，必为你们报仇雪恨！”

他从灶房摸出那把柴刀，又去父母卧房翻找。在父亲床下暗格中，找到一个沉甸甸的布包。打开一看，是十几两碎银和几串五铢钱——这是铁伐家最后的积蓄。布包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封面上写着《铁伐刀谱》。

景俞翻开刀谱，首页是父亲熟悉的笔迹：“铁伐氏本出敕勒，先祖随魏太祖征伐，以刀法见长。后家道中落，流落汉地，刀法传至吾辈，仅存十之三四。望后世子孙勤加习练，不忘根本。”

景俞将刀谱和玉佩贴身收好，将碎银分作两份，一份塞进怀里，一份埋入院中老槐树下——若姐姐有朝一日回来，还能有些盘缠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，转身没入夜色。

大兴山深处，古木参天。

景俞凭着多年随父进山打柴的经验，在山中穿行。他记得姐姐长歌最爱去后山那片杜鹃坡，每逢春日便去采杜鹃花，说要做花糕。

“姐姐……”景俞心中绞痛。长歌今年刚满十七，生得明眸皓齿，性情温婉，自幼被父母视若珍宝。元叉当政后，大兴城已先后有三家少女被“选”入宫，从此音信全无。铁伐定昌早知自家女儿容貌出众，恐遭不测，一直让她深居简出，不想还是被盯上。

行至半山，忽闻前方有窸窣声响。景俞握紧柴刀，隐在一棵老松后。

“仔细搜！那丫头跑不远！”是捕快的声音。

“县令说了，抓不到铁伐长歌，咱们都没好果子吃！”

几支火把在林中晃动，越来越近。景俞屏住呼吸，慢慢后退，却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。

“那边有人！”

火光猛地朝这边涌来。景俞转身就跑，身后呼喝声、脚步声紧追不舍。

他熟悉山路，专挑陡峭难行处走，渐渐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。但终究年少力弱，跑到一处断崖边时，已气喘吁吁。前方是十余丈深的悬崖，崖下传来汩汩水声。

追兵已至，三个捕快举着火把围了上来。

“小子，你是铁伐家的人吧？”为首的捕头狞笑，“正好，抓不到丫头，抓个小子回去也能交差！”

景俞背靠崖边，柴刀横在胸前，心跳如擂鼓。

“上！”

两名捕快一左一右扑来。景俞脑中忽然闪过刀谱中一招“秋风扫叶”，柴刀斜劈而出，正中左侧捕快手腕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单刀脱手。

右侧捕快一刀砍来，景俞侧身躲过，却被刀锋划破肩头，鲜血顿时染红衣襟。他忍痛反手一刀，砍中对方大腿。那人踉跄后退。

捕头见状，大喝一声，朴刀带着风声当头劈下。景俞举刀格挡，“铛”的一声，柴刀竟被砍断半截，虎口震裂。

“受死吧！”捕头第二刀已至。

景俞再无退路，心一横，纵身向后一跃——

风声呼啸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噬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景俞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。

他躺在一处浅滩上，浑身湿透，肩头伤口被水泡得发白。断崖已在数十丈外，月光下如一道黑色屏风。

“咳咳……”他挣扎着爬起，发现怀中刀谱和玉佩竟未丢失，银两也还在。只是那半截柴刀已不知去向。

“姐姐……你在哪里？”景俞望向黑黢黢的山林，心如刀绞。

按照阿爹遗言，他该往北去找舅舅。可姐姐生死未卜，他如何能一走了之？

正彷徨间，忽听上游传来女子低泣声。景俞心头一震，循声悄悄摸去。

溪流转弯处，一个纤弱身影蜷缩在岩石后，正是铁伐长歌！

“姐姐！”景俞冲过去。

长歌猛地抬头，见是弟弟，泪水夺眶而出：“景俞！阿爹阿娘他们……”

景俞哽咽难言，只是紧紧抱住姐姐。长歌从他神情中明白了一切，顿时泣不成声。

“狗官……我要杀了他们！”长歌忽然站起，眼中迸出仇恨的光芒。

“姐姐，冷静！”景俞拉住她，“我们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。阿爹临终前让我往北找舅舅，我们一起走！”

“舅舅？”长歌怔了怔，“你是说……宋寒舟舅舅？”

“阿爹只说姓宋，没来得及说全名就……”

“是了，一定是寒舟舅舅！”长歌抹去眼泪，“阿娘曾说过，她有个弟弟早年从军，后来不知所踪。前年有人捎来口信，说舅舅在六镇一带，让家里有难时可去寻他。”

“六镇……”景俞心头一沉。那是北魏北疆重镇，如今柔然屡屡犯边，六镇战事频繁，去那里千里迢迢，凶险万分。

但眼下已无他路。大兴城是回不去了，往南是洛阳，元叉权势熏天之地，往北虽险，至少有一线生机。

“姐姐，我们走！”景俞下定决心。

姐弟二人沿溪下行，准备绕出山区。行至天明，来到一处山坳，忽见前方炊烟袅袅，是个小山村。

两人又渴又饿，景俞让姐姐躲在林中，自己摸向村口。刚近村头，却见几个衙役正在张贴告示，村民围观看热闹。

景俞压低斗笠，混在人群中，只听衙役高声宣读：

“大兴县令古大人有令：缉拿铁伐氏余孽！铁伐景俞，年十六，铁伐长歌，年十七。有擒获者，赏钱五万！报信者，赏钱一万！”

告示上竟有他和姐姐的画像，虽不甚像，但熟悉之人一眼可辨。

景俞心中冰凉，悄悄退走。回到林中，将所见告知长歌。

“狗官这是要斩草除根！”长歌咬牙道。

“村里不能去了，我们绕道走。”

二人转向西行，专挑荒僻小路。饿了采野果，渴了饮山泉。景俞肩伤未愈，又连日奔波，发起高热，步履蹒跚。

第三日黄昏，景俞再也支撑不住，昏倒在一条山道上。

“景俞！景俞！”长歌惊慌失措，拼命摇晃弟弟。
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
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。长歌猛地回头，见一个青衫书生站在道旁，约莫二十余岁，眉目清朗，背着一个药篓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长歌警惕地将弟弟护在身后。

书生微微一笑：“在下柳文渊，是个游方郎中。令弟面色潮红，呼吸急促，似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热，若不及时医治，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
长歌见此人言语诚恳，又确实是郎中打扮，犹豫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求你救救我弟弟……”

柳文渊上前查看景俞伤势，皱眉道：“伤口已化脓，须立刻清理。前方三里处有座山神庙，可暂避风雨。”

他俯身背起景俞，长歌紧随其后。三人行至山神庙，柳文渊熟练地生火、烧水，为景俞清理伤口、敷药。又从药篓中取出几味草药煎煮。

“令弟体质强健，服了这剂药，明早应能退热。”柳文渊将药汤递给长歌，“姑娘也歇息吧，今夜我守夜。”

长歌感激不尽，喂景俞服了药，守在弟弟身旁，连日疲惫涌上，不觉沉沉睡去。

翌日清晨，景俞在粥香中醒来。肩头疼痛大减，高热已退。见姐姐和一位陌生书生围在火堆旁，不由一怔。

“景俞，你醒了！”长歌喜极而泣，“是这位柳先生救了你。”

景俞撑身坐起，向柳文渊抱拳：“多谢先生救命之恩。”

柳文渊摆摆手：“举手之劳。倒是在下多嘴一问，二位可是从大兴城来？”

姐弟二人脸色微变。柳文渊见状，叹道：“二位莫慌。实不相瞒，我昨日路过前方村子，见了缉拿告示。观二位形貌，与告示上所绘有七八分相似，故有此问。”

景俞握紧拳头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先生既已猜到，要拿我们去领赏么？”

柳文渊摇头苦笑：“我柳文渊虽是一介寒士，却也不至做出此等事。那古县令是大兴城一害，其主子元叉更是祸国殃民。二位遭遇，在下深感同情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二位可是要往北去？”

长歌与景俞对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“往北之路，关卡重重。元叉为防北疆消息传入洛阳，在各要道设卡盘查。你们这样走，不出百里必被擒获。”

“那该如何是好？”长歌急问。

柳文渊沉吟道：“我倒知道一条秘径，可绕过主要关卡，直抵黄河渡口。只是路途艰险，要穿越百里荒山。”

景俞挣扎下地，向柳文渊深深一揖：“请先生指点！”

柳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，在火堆旁铺开：“此路是我采药时偶然发现，沿这条山谷北行，翻过三座山，有一处隐秘渡口。摆渡的是个怪人，但给足银两，他便会送人过河。”

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：“过河后，继续北行三百里，便是六镇地界。不过那里如今也不太平，戍兵与镇民矛盾日深，你们要万分小心。”

景俞将路线牢记心中，再次拜谢。

柳文渊收拾药篓，临行前又取出一小瓶药粉：“这金疮药你们带着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姐弟二人，神色严肃，“世道艰难，人心险恶。二位切记，逢人只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。尤其是这块玉佩——”

他指了指景俞怀中露出的半截玉佩：“此玉质地不凡，必非凡品，轻易不要示人。”

景俞心中一震，连忙将玉佩塞回衣内。

送别柳文渊，姐弟二人按图索骥，踏入荒山。

这一路果然艰险，豺狼出没，毒虫遍地。景俞伤未痊愈，几次险象环生，全赖长歌细心照料。那本《铁伐刀谱》成了他唯一的慰藉，每到歇息时便取出揣摩。虽无真刀练习，但招式心法已熟记于心。

七日后，二人终于走出荒山，眼前赫然是滔滔黄河。

按图所示，沿河东行五里，果见一处隐蔽渡口。渡口旁一间茅屋，屋前系着一叶扁舟。

“有人吗？”景俞扬声问道。

茅屋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，走出一个独眼老者，须发蓬乱，目光如电：“过河？”

“是，请老丈行个方便。”景俞取出二两碎银。

独眼老者接过银子掂了掂，咧嘴一笑，露出黄牙：“上船吧。”

扁舟离岸，驶向对岸。行至河心，老者忽然道：“你们两个娃娃，是从大兴城逃出来的吧？”

景俞心中一紧，手已按在腰间——虽然那里已无刀。

老者哈哈大笑：“不必紧张。老汉我在这摆渡三十年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。上月也有对兄妹从此过河，说是家乡遭灾，可那哥哥手上老茧，分明是练剑的。昨日又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，步履整齐，显然是行伍出身。”

他摇着橹，独眼望向北方：“这世道啊，好人活不下去，坏人也活不长久。你们过了河，往北走，记得一句话：逢庙莫入，遇观绕行。”

“为何？”长歌问。

老者但笑不语。船已靠岸，他摆摆手：“去吧。若有机缘，我们还会再见。”

姐弟二人拜谢过老者，踏上北岸。回头看时，扁舟已消失在茫茫水雾中。

继续北行三百里，地势渐高，风寒刺骨。这日傍晚，二人来到一处古镇，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斑驳大字：武川镇。

这是北魏六镇之一，北御柔然的重镇。镇中兵民杂处，气氛肃杀。街上来往的多是挎刀持枪的兵卒，镇民则面色憔悴，行色匆匆。

二人寻了间简陋客栈住下。是夜，景俞翻阅刀谱至深夜，忽闻窗外传来打斗声。他悄悄推开窗缝，见对面屋顶上，两条黑影正斗得难分难解。

其中一人使剑，剑光如雪；另一人用刀，刀风呼啸。使刀者招式刚猛，赫然是军中刀法；使剑者身形灵动，剑路奇诡。

忽然，使刀者大喝一声，刀势暴涨，将对手逼至屋顶边缘。使剑者冷笑一声，剑尖陡转，直刺对方咽喉——

“铛！”

一枚石子破空而来，击中剑身。使剑者手腕一麻，长剑险些脱手。

“什么人？”两人同时喝道。

对面屋脊上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灰衣人，身形瘦削，面容隐在阴影中。

“武川镇不是你们私斗之地。”灰衣人声音沙哑，“要打，出镇去打。”

使刀者冷哼一声：“阁下好大的口气！”说罢挥刀扑上。

灰衣人不动不摇，待刀锋及身，忽然身形一晃，竟从刀光中穿了过去，反手一掌拍在使刀者后背。那人闷哼一声，从屋顶滚落，挣扎起身，头也不回地逃了。

使剑者深深看了灰衣人一眼，抱拳道：“多谢阁下解围。在下沐清风，青山不改，绿水长流，后会有期。”说罢几个起落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灰衣人转头，目光似乎朝景俞窗口瞥了一眼，随即飘然离去，身法之快，如鬼似魅。

景俞轻轻关窗，心跳如鼓。刚才灰衣人那身法，与刀谱中记载的“移形换影”之术何其相似！难道此人竟与铁伐家有什么渊源？

他取出怀中玉佩，就着月光细看。这玉佩雕工古朴，正面是一只踏云猛虎，背面刻着两个篆字。景俞不识篆文，但依稀记得父亲说过，这是先祖所传，意义非凡。

“铁伐氏本出敕勒……”景俞喃喃念着刀谱首页的文字，一个念头忽然闪过：敕勒族，不就是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么？先祖随魏太祖征伐，立下战功，这玉佩莫非是御赐之物？

正思忖间，隔壁传来姐姐轻唤：“景俞，还没睡么？”

“就睡。”景俞收起玉佩，吹熄油灯。

黑暗中，他握紧拳头。这一路所见，百姓流离，官吏横行，江湖险恶。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，找到舅舅，为父母报仇，他需要力量。

而力量，就在那本刀谱中，就在这血脉里。

窗外，北风呼啸，卷起漫天黄沙。武川镇的夜，漫长而寒冷。但少年心中，已燃起一团不灭的火。

这万里北上之路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