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序章）

陀拉苏北都区一处奢华的庄园中。

瓢泼大雨刹地从天而降，院外的行人加快了步伐，而院内墙边的歪脖子树静立雨中，任凭狂风打落它的叶片。

“这么大的雨倒是少见。”布洛夫·亚刻（亚刻家族现任族长）紧蹙眉头，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。巨大的落地窗前，一背生双翼，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独自面窗而立。淅沥的雨声和壁炉中的噼啪声交相融汇，奏成一曲悲怆的天地泣歌。

陀拉苏南朱可契区，朱可契大学门口。

法特恩·亚刻倚靠在门卫室的墙边，手中把玩着一块怀表。匆匆离校的人群在法特恩面前涌过，拥挤的伞面争抢着雨水的恩惠，只有法特恩——他似乎不愿置身雨中。“同学，”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流中挤向法特恩，“你没带伞吗？我借你。”这位精灵青年用温柔的声音礼貌询问。法特恩顿了顿，收起怀表，长舒一口气后，起身向雨中走去，精灵青年无奈摇摇头重归人流。

法特恩冒着雨，不紧不慢地走向不远处的马车。他边走边埋头鼓弄着手中停止转动的怀表，忽然一个黑影从他左侧冲出来，与他相撞后双双倒地。法特恩正欲开口骂，那人却迅速起身，捡起因相撞摔落的怀表，背身跑开。“切，疯子。”法特恩身上早已湿透，便径直起身，拾起地上另一块怀表后上了马车。

马车上。

法特恩从兜里掏出柄小螺丝刀，拆开怀表外壳，捣鼓着这个精密的机械物件。“咔嗒！”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，怀表重新开始走动。法特恩盖上外壳，满意的看着这块金色的表。

雨停了，皎洁的月光映射在水洼中，“啪嗒，啪嗒。”马蹄在积水的街巷疾驰；“咔嗒，咔嗒。”怀表走针的声音，打破这方天地的宁静，缓缓在马车周边萦绕……

（一）

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铁栅栏门前。一个清瘦的羽民青年从马车上下来，在佣人的嘘寒问暖中，进入这个中世纪庄园似的院子。

“少爷！老爷在一楼中庭等你。”不远处的四层别墅中跑出一名少女，冲着青年大喊。

“格琳娜！老爷还没正式宣布收养你为义女，不能对少爷无礼！”青年旁的一位老佣人训斥道，而青年却并不在意，任凭少女冲过来，抓着她的手走进别墅。

精装红木门被推开，一位极显奢华气质的中年男子，坐在中庭中央的皮质沙发上，看着少女与青年开口道：“格琳娜，你跟老埃伦去市政厅取你的收养凭证吧。”

待少女高兴的出门后，青年顺势坐在了中年男子对面，抬眸一瞬，正对上中年男子那双深邃的褐色瞳孔。中年男子缓缓开口：“法特恩，你还真是特立独行啊。”

“不过是改个专业，算什么特别的，”法特恩丝毫不惧男子的威严，“倒是你，布洛夫·亚刻，人族少女的感觉很不一样吧。”

布洛夫闻此瞬间暴怒，大骂着让法特恩滚出去。法特恩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男子，心中顿觉无比可笑——这位人前光鲜的新任财政部长，却因勾结外邦的事被儿子揭露，而像个泼皮猴子一样大吼大叫。

旋即，再不顾他伟大的父亲——布洛夫，抽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。

陀拉苏城，北都区，市政厅中。

方才斥责格琳娜的老佣人正和格琳娜在市政厅取收养凭证。午夜的市政厅仅有值班人员的声音在回荡“听说明天丹顿亲王要来陀拉苏视察。”

“我说这些个皇室成员不在自己的封地呆着，老喜欢去别的城市逛，真是闲的蛋疼。”

“小声点，那些贵族可都是些疯子，小心掉脑袋！”

这番对话全被老埃伦听见了。他沉思片刻，看着正在填报表的格琳娜，摸了摸口袋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借口去上厕所。等她回来时，格琳娜已拿到凭证。随后，两人上马车乘着月光回去亚刻庄园。

已是夜半三更，灼灼月华却照得人眼生疼，布洛夫坐在办公室里，盯着手中的牛皮纸出神。

“老爷，”管家哥华纳轻手轻脚走进来，“已经将少爷从家族除名了。”哥华纳眼里流动着不解的神色。

终于他忍不住开口：“老爷，我认为修习法学虽是家族各任族长的必须要求，但少爷不至于除名吧。”

布洛夫没有说话，他背身对着墙上的无上羽民帝国疆域图，视线落在陀拉苏城——这座风云变幻的北方大城。

一片掉落的叶片从窗外飘进来，扎眼的绿色似诉说着对自己零落的不甘。

可终是寸劲难抵万钧风力，飘摇半周，落在桌上的牛皮纸上，遮住了标题中间的“退”，徒留“辞”“书”二字。

（二）

早晨阳光透过帘间缝隙，射入屋内，落在法特恩身上——他正在收拾行李——也包括那份他今早才看到的“除名通知”。

他的脸上没有不满，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，乘着春日清晨的微寒，在路边拦了一辆马车向朱可契大学驶去。

路上他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辆极奢华的马车，马车后还有一路佩剑侍卫——想是哪个亲王又来视察了吧。他这样想着，便不再注意那人群。

此时此刻，世界东方，辛格基里城皇宫，卓尔雷殿。

“一群废物！”一位头戴精铜四叶草冠的精灵男子正将茶桌上的杯具砸向地面，“那么大个人，还是源脉神选，说不见就不见，要你们有什么用！”咆哮声充斥着整个殿堂，旁下的近侍皆一言不发。

这时一个同样带着精铜四叶草冠，文质彬彬的精灵男子踏着沉稳的步履走近，阳光从大殿天窗射在他金色的头发上，熠熠生辉。

他扶了扶水晶框眼睛，一脸讥笑的看着愤怒的青年：“呵呵，堂堂帝国三皇子，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弟弟都管不住，说出去怕会叫人笑掉大牙。”

“泽维代尔，你以为你就能抓到那只老鼠吗？”三皇子怒目圆睁，死死盯着泽维代尔。

“至少不会像你一样蠢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哈努达克伊，多用你的猪脑子想想，一个源脉源理的天生神选初步觉醒的特征是什么？外貌返祖啊蠢货，”泽维代尔揪住哈努达克伊的衣襟，“他似乎并不纯粹吧。”语罢，他对着哈努达克伊轻笑一声，走出了宫殿。

哈努达克伊恍然大悟，随即下令——重新审查中部五省人族居民身份。

陀拉苏城，南朱可契区，朱可契大学。

这座正义之城下起了墨色的雨，点点雨滴如笔尖挥洒的墨汁，将整座陀拉苏城罩上黑色的染布。

“我父亲说，羽民帝国的所有因犯罪而死者的灵魂都会回到正法海，若有冤屈，那么墨色的雨就会降临。”一名精灵男子从后面搭上法特恩的肩膀，“我们又见面了，小鸟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中央教学楼门厅，等着雨变小。

“呵，你还挺没礼貌，”法特恩阴阳怪气的回道，随即打量着眼前的男子“看你这身装扮，精灵贵族？”

“昂拉克伊·苏伟利，很高兴认识你，”昂拉克伊满脸笑容，“还谈不上贵族，平民而已。”

“法特恩·亚刻。”

随后便是短暂的沉默。

昂拉克伊看了眼大雨，转身走进教学楼，“这雨应该得下一会儿了，我先回去看书了，回见。”

待昂拉克伊走后，法特恩看着墨色的雨滴，心中莫名刺痛。

“法特恩！”一位东方人族面孔的清秀青年撑着伞从雨中奔来，“快跟我走！”说完，青年拉着法特恩的手，向学校公示栏跑去。

“唐珺青！你能不能别像个疯子一样！”法特恩冲着唐珺青大喊着。

那东方青年却不顾叫骂，紧紧把法特恩拉着，嘴里还不停嚷着“出事了”。

校园公告栏处。

虽大雨滂沱，但仍围着不少人。唐珺青收起雨伞，带着法特恩冲进人群，一瞬间，一张《反腐快报》映入眼帘：陀拉苏一贵族勾结外邦。

法特恩怔愣了一下，又快速往下看去，在那长篇的所谓“线人口供”之后，有几个标红的单词——处刑：按名录灭族。

法特恩嘴巴微张，他想说些什么，却只发出“呜呜”的哽咽声。于是他不再驻足，合上嘴，直愣愣的向校门走去。

唐珺青想去给他撑伞，却被淹没在来看热闹的人群中。

法特恩刚走出校门，一辆马车就停在了他面前，恍惚的他内心杂乱，并未多想便上了车。

马车上，法特恩双目无神，内心却狰狞着——他或许应该高兴，他早就恨透了这个腐朽的家族；但他应当悲痛吧，从此他便再无亲人了。

墨色的雨仍在下着，阴沉的天空无半点光亮；马车仍在疾驰，空无一人的街巷只有马蹄嗒嗒……

（三）

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街，霎那间，弥漫的铁锈味令法特恩红了眼。随后马车停了，法特恩刚下车，更加浓烈的味道冲进他的鼻腔，似要贯穿他的大脑。

法特恩如往常一般推开铁栅栏门，却不见格琳娜向他奔来，而是一位双膝跪地，向门口作跪拜姿势的老人。

一把长剑刺穿他的脖颈，深深插进地面。而随后的场面令见过血的法特恩，也是一阵恶心——在老人四周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，或没有头颅，或胸膛被大剑贯穿。

法特恩慢慢挪动，靠近那老人仔细端详，“是老埃伦啊。”他当然希望眼前的人能回答他，可那终究是幻想。

他起身走进别墅，晶莹在他眼眶中流转，但并未落下。庭院中的血水被墨色雨水冲刷去大半，汇成紫色的涓涓细流在院中流淌。

法特恩推开精装红木门。凌乱的中庭被染成血红，哥华纳倒在沙发旁，腹部被一个血肉模糊的洞贯穿。

而他身后的墙上，一个高大的男人被重剑从胸口钉在墙上，四肢都插有圣托利亚刺——《天衡圣裁法典》记载，冤死的灵魂能去回归正法海为自己申冤，而被圣托利亚刺杀死者，无法进入正法海。

“布洛夫，你也有今天啊。”法特恩眼眶中的晶莹再也忍不住，滴滴落入血泊，却未能掀起丝丝涟漪。

此刻，一双手搭上法特恩的肩膀。法特恩转头往去，一个东方人族正满脸笑意地盯着他——这正是刚才的车夫。

“想报仇吗，”那人笑笑，“别急着说不，你其实很难受吧？”

听到这话，法特恩停止抽泣，颤抖的双唇慢慢开合：“你见过一个姑娘从这出去吗？”——格琳娜已被他视作亲妹妹，可他却没有看见她的尸体。

“你心里清楚的法特恩，”那男人看着沉默法特恩，伸出右手“欢迎加入自由互助会。”

月光渐渐明亮，两道差不多高的身影从庄园走出，一同上了马车。待马蹄声远去，庄园酒窖的木板却从内被打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