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，冬。陕西，延安府，米脂县。

风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，裹挟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沙尘，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
李牧是被冻醒的。

那种冷不是单纯的温度降低，而是一种物理上的撕裂感。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肺部像是吸入了无数把细小的冰刀，每一次呼吸，气管和肺泡都在剧烈地痉挛、疼痛。

他猛地想要睁开眼，但眼皮像是被某种粘稠的胶水封住了，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
耳边传来一阵嘈杂而模糊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风刮过破窗户纸的哨音。

“水……给我水……”

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嘴，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，干涩、灼热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带着浓重且陌生的西北口音。

“哥！你终于醒了！”

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，紧接着，一只冰凉且粗糙的小手颤抖着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
李牧——或者说现在的李自成，凭借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入目不是熟悉的无菌实验室，没有头顶那盏惨白的手术无影灯，也没有导师那张严肃得让人窒息的脸。
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顶发黑、漏风的破茅草顶棚。几根枯黄的草茎垂下来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屋顶的缝隙里，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，光柱中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。

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、充满了腐朽气息的世界。

“水……”他又呻吟了一声。

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递到了嘴边。碗里的水浑浊不堪，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枯草屑和不知名的黑色杂质，散发着一股土腥味。

若是放在前世，作为有洁癖的科研人员，李牧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打翻这碗水。但现在，那股土腥味在他鼻子里，竟然成了世界上最诱人的香气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仰起头，贪婪地将那碗冰冷刺骨的浑水灌了下去。

随着冷水入喉，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，仿佛两颗在强子对撞机中高速运动的粒子，在他的大脑皮层中剧烈碰撞、融合。

前世，他是国家重点实验室最年轻的项目组长，材料学与工程学双料博士。在测试一种新型高能复合材料时，反应釜发生殉爆。那一瞬间的高温与高压，将他的一切成就与荣耀都化为了灰烬。

今生，他是米脂县银川驿的一名驿卒，乳名黄来儿，大名李自成。今年刚满十九岁。

记忆如潮水般退去，留下的却是冰冷的现实。

“哥，你烧了两天了，吓死我了。”

说话的是个瘦得像干柴棍似的小男孩，穿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袄，脸上满是黑灰和鼻涕印。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碗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依赖。

李自成（李牧）盯着这张脸，脑海中迅速检索出了对应的信息——李过，他的堂弟，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。历史上，这个孩子后来成了他最得力的干将，封亳侯。

但现在，他只是个快要饿死的孩子。

“李过。”李自成开口了，声音虽然虚弱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。

“哎！哥，我在。”李过被哥哥这陌生的眼神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。

“家里还有吃的吗？”

李过低下了头，声音细若蚊蝇：“没了……昨天把最后一点豆渣都给你熬汤了。我……我去挖了点草根，还没煮……”

李自成撑着身子坐起来。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，眼前金星乱冒。他死死地扣住身下的土炕边缘，指甲在粗糙的泥土上划出几道白痕。

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，加上伤寒引起的持续高烧。这具身体，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
他环顾四周。

这是一间典型的陕北土窑洞，阴暗、潮湿。墙角堆着几块风干的牛粪，那是燃料。旁边是一把生锈的铁铲，那是他平时铲马粪用的工具。除此之外，家徒四壁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。

“呵，天崩开局。”

李自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
作为辅修过历史的理工男，他太清楚“崇祯元年”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
这一年，大明王朝这艘破船已经千疮百孔。关外，皇太极磨刀霍霍；关内，陕西大旱，赤地千里。

而对于他个人来说，这一年更是致命的转折点。

朝廷为了节省开支，采纳给事中刘懋的建议，裁撤全国驿站。

这直接导致了数以万计的驿卒失业。这些身强力壮却走投无路的汉子，最后大多只有一个选择——造反。

历史上，那个叫李自成的驿卒，就是因为丢了饭碗，杀了债主，投了闯王，最后逼得崇祯皇帝煤山自缢。

“既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，就不能按老路子走。”

李自成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恐慌没有用，作为科研人员，他的第一本能是——分析现状，寻找最优解。

**现状分析：**

1.**身份**：贱籍驿卒，社会底层，随时可能被裁员。

2.**资产**：负债累累（家中欠了举人艾诏家的钱），家徒四壁。

3.**环境**：陕北连年大旱，树皮都被吃光了，明年就会爆发大饥荒。

4.**优势**：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三百多年的科学思维、物理化学知识，以及对历史走向的预知。

“哥，你怎么了？是不是脑子烧坏了？”李过见哥哥眼神发直，有些害怕。

“李过，扶我起来。”李自成咬着牙，从土炕上挪下来。双脚落地的瞬间，一阵虚浮感让他差点摔倒。

“哥，你要干嘛？驿丞大人说了，让你滚蛋……”李过带着哭腔说道。

“只要我还没被除名，这碗饭我就得吃。”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而且，我有办法弄到粮食。”

不是去抢，也不是去求。

他是搞材料工程的，最擅长的就是“变废为宝”。

在这个时代，驿站里堆积如山的马粪、废弃的草料，甚至是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，在他眼里都是资源。

但他现在需要的，是第一桶金，或者说是第一口救命粮。

李自成推开破败的木门，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，瞬间吹透了他那件烂絮翻飞的羊皮袄。

远处的米脂县城，像一头死去的巨兽，灰暗、沉寂。而在更远的地方，隐约能听到狼嚎声。

那是乱世的前奏。

“走，去驿站。”

李自成裹紧了破羊皮袄，脚下的烂鞋踩在冻硬的黄土上，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。

他要去驿站。那里不仅有他的饭碗，还有他改变命运的第一块基石——一匹即将被宰杀的老马。

……

银川驿，马厩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味，混合着马尿、粪便和腐烂草料的气息，令人作呕。

驿丞王大人正背着手，一脸晦气地看着几个驿卒按住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。

那马太老了，毛色灰暗无光，肋骨根根分明，像是一副行走的骷髅。此刻，它的一条前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，显然是断了。

“这畜生腿断了，干不了活，留着也是浪费草料。”王驿丞不耐烦地挥挥手，脸上的横肉抖动着，“宰了，肉分给大伙，皮还能卖几个钱。”

周围的驿卒们一个个面黄肌瘦，眼神里却透着贪婪的光。在这个连观音土都抢着吃的冬天，马肉，就是救命的仙丹。

那老马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命运，发出悲戚的嘶鸣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它拼命地挣扎着，断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
“慢着。”

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插入，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众人回头，只见李自成披头散发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却挺直着腰杆走了过来。在他身后，李过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。

“李自成？你还没死呢？”王驿丞皱眉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，“既然醒了，就赶紧滚蛋！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！别在这儿碍眼！”

李自成没有理会王驿丞，而是径直走到老马面前。

他无视了周围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，伸出手，不顾马身上的脏污，精准地按在了老马的前腿关节处。

触诊。

皮温升高，有骨擦感，断端不稳定，周围软组织严重肿胀。

“咔嚓。”

老马因为疼痛挣扎了一下。

“胫骨粉碎性骨折，伴随严重的软组织感染。”李自成嘴里蹦出一串让古人听不懂的词。

他转过头，目光灼灼地盯着王驿丞：“大人，杀了它，只能得几十斤酸肉，吃一顿就没了。但这匹马，还能活，还能跑，甚至能生出更好的马。”

王驿丞愣住了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：“你说什么胡话？腿都断了还能跑？你脑子真烧坏了？”

周围的驿卒也哄笑起来。

“这李自成怕是冻傻了。”

“就是，还想生更好的马，你以为它是神驹啊？”

李自成面无表情，眼神却像看一群文盲。

在这个时代，兽医的水平还停留在巫医和经验的阶段。但在李自成眼里，生物体不过是一台复杂的生化机器。骨头是支架，肌肉是动力，血管是管路。只要修复了结构，补充了能量，机器就能重新运转。

“给我一把刀，一坛烈酒，再给我半袋麸皮。”李自成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三天。三天后，如果这匹马站不起来，我李自成自愿签卖身契，给你家当牛做马，不要一文钱工钱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王驿丞眯起眼睛，打量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驿卒。

此时的李自成，虽然衣衫褴褛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那里面没有恐惧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让王驿丞感到莫名心慌的冷静。

“当真？”王驿丞咬着牙问道。

“读书人说话，一口唾沫一个钉。”李自成撒谎连草稿都不用打，毕竟他现在的身份，也是读过几年私塾的。

“好！”王驿丞咬牙，“要是治不好，老子把你腿也打断！给他东西！”

李自成接过烈酒和刀，转身看向那匹老马。

在现代实验室里，他修复过比这更精密的仪器。

现在，他要修复的是这个即将崩坏的大明江山。

而这匹马，就是他的第一个“实验样本”。

他蹲下身，手中的刀在火光上燎了一下。

高温炙烤下，铁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
这是最原始的物理灭菌。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，感染就是绝症。

“兄弟，忍一忍。”他低声说道，手掌轻轻抚摸着老马颤抖的脖颈，“咱们的好日子，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