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青砖又湿了，晨曦下彻，泥土的香气从未像今天这般重——大概是我离土很近的缘故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师父风采依旧，他抚摸着我的头发，喃喃道。

随后棺材被合上，金丝楠木渐渐没入尘土。“…可叹，天妒英才！”

“师父，这里挨着师门，您老人家一定要…要常回来看看。”我那二徒弟说着说着又哭起来。娇贵惯了的她正拿着铁锹吭哧吭哧填土。

我飘在半空中，失笑。我都几百岁了，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被送别？

诶，我大徒弟呢？

哦，忘了。他已飞升九天，做了大神官。我这凡间师父的死活，又如何入的了他的眼？

我死的突然，没留下什么遗言。师父猜着我的喜好，拿我生前喜欢的金丝楠木打了棺材，又在终南山麓挑了藏风纳气的好地将我埋下。

目光放远，终南山云缠雾绕，山下却是那因我而起的滔天洪水。七日过去，仍未褪尽。千里泽国，饿殍遍野。

是了，这便是我的取死之由。以凡人之身妄求变革，冒犯神威。唯愧疚连累了诸多百姓。

阴差不许久停，催我上路。山川依旧，前事如烟。

唯独几百年前，初上终南山求道的清晨，历历在目……

人言修行有八道：访道，求道；得道，悟道；修道，守道；成道，了道。

我少时聪颖，好思天地自然之理。家族以耕读传家，识得几个字后，更好老庄之学、命易之理。听闻终南山有隐世高人，十五岁那年，辞别父母，独自一人寻仙求道。

到山脚下时，正是一月后的辰时。山上开着韭花，白花花得惹眼。

上山路渐渐不清，我只能分草取道。不知过了多久，眼前豁然是一小院，木制篱笆内，传来女子的歌声。

我心中疑惑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莫不是遇到了山精野怪？

只听那女子唱道：“人生似梦幻，常觉假是真。莽莽轮辗转，不识本来身。俗人因介渺，往来奉圣神。仙道非求得，悟解自乾坤。”

好一个人生似梦幻！我也不再怀疑，呼道：“仙师！”

只见一神采奕奕的青年女子推门走出。

“仙师，请受我一拜！”

“哎！”那女子赶忙止住，“小娃子，我可不是什么仙师。”

“您方才唱的歌，讲勘破生死、清净自得、返本还原的道理，又住在终南山中，就算不称您仙师，也该称一声前辈高人。”

那女子爽朗一笑。“看你风尘仆仆，进来喝碗水吧。”

“谢谢前辈。”

“听你口音，不是长安人。”

“我是青州人士。听说终南山有隐世高人，特来拜师学道。”

“那你来的真不凑巧。终南山上却有一高人，号青明子，只是他前几年已驾鹤西去。方才我唱的诗，便是他教的。”

“这……”我心下茫然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这样吧，你我既相见，便是有缘。看你也是老实孩子。我家中有妙龄女儿一个，生的极美，你不如留在此地与她成亲，也免去奔波之苦。终南山钟灵毓秀，何愁不再出个仙师？到时你上山拜师，岂不方便？”

话音刚落，一身姿曼妙、容颜清丽的蓝衣女子自木屋内盈盈而出，拱手道：“小郎君，小女子有礼了。”

言罢，她捧起桌上瓷碗，笑道：“郎君这一路辛苦，且喝些茶水吧。”

我那时见识短浅，哪见过这样的场面？尤其是姑娘身上透来的花香气，令我额上细汗直冒。

直到距离近在咫尺，我腾地一下站起，压着怒意，不卑不亢道：“前辈与小姐抬爱，晚辈心领了。我此生志在修道，无心与人结为夫妻。不必再强人所难”

“此言差矣，你才多大个娃娃，如何能言一生之大事？就算是避世修行之人，还俗的也不少呢。”她又取出珍藏的金银，劝我入赘，以后可在此衣食无忧、逍遥自在。

二人轮番上阵，软硬兼施。但最初的慌乱过后，任他舌灿莲花，我内心已不为财色所动。

见我油盐不进，那青年女子破口大骂。我听了一会儿，正转身欲走，她大喝一声道：“站住，喝了我这碗上好的灵茶，你说走便走得么！”

“您想要什么呢？”

“五十铢钱！少了一点都不行。”

五十铢吗？集上的猪肉才五铢一斤。而这几乎是我身上剩的全部盘缠了。

见我神色有异，那女子讥讽道：“怎么，要做个赖账的泼皮？”

“只是，我并未喝这茶，如何算得？”

“我们母女俩都看到你喝了，如何抵赖得了？”

我从包袱里掏出铜钱串，平静道：“千金虽好，取之有道。这是五十铢。青明仙师既传您诗句，您应该知道他洞府怎么走。请您告知，我愿再出五铢。”

我并不生气，只是觉得好笑。这二人若不是山精野怪，便是此山仙师给我摆下的第一关了。考的是能否“假”，又如何坚守“真”。

“十铢。”

那可真是分文没有了。

她拿了钱，高兴起来，从屋里取出个罗盘丢给我。笑道：“这屋后面有条上山的小道，走到小道尽头，再沿着罗盘上的乾向一直走下去，能看到一个天然石洞，上刻‘洞天’二字，那便是了。”

那时觉得山真高，爬了一天一夜还在半山腰。见旁边有块大石正适合趟，便取出柴刀防身，点了柴火，就地歇息起来。

正半梦半醒间，忽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，急呼：“救命呐！救人呐！有熊！”

此时太阳刚刚下山，只见一汉子狼狈地从林间跑出，鞋都掉了一只，腿上鲜血直流，不知是被咬的，还是被林木划伤。

“大哥，这边！”来不及细想，我赶忙使劲把人撮上树。而我爬树爬到一半，只觉狂风直扑，跑到树下的黑熊像拍小鸡一样，一巴掌把我拍飞出去。

我只觉后背一阵剧痛，柴刀也不知掉到了何处，只得抄起还在燃烧的柴火，跟步步逼近的黑熊对峙。

“唉，你如果非要吃我，肯定会被我手中的火焰灼伤。我知捕猎本是你的天性，也不忍伤你。既是我放跑了你的猎物，便吃了我罢，人固有一死耳。”

那黑熊似是有灵，听了这话，竟缓缓退去。临走前，它用鼻子将那柄掉落的柴刀轻轻推回我脚边。我把惊魂未定的大哥从树上接下，又撕了衣襟为他包扎。良久，他终于缓了过来。

“谢谢你，小兄弟。救命之恩，没齿难忘！俺叫刘能，家就住山下。日后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，尽管提！”

家住山下，想来对此山比较了解。我便问了他终南山仙府的事。他思忖道：“那处，我也去过。上山的路，不过一天便能走完，你说转了一天一夜，定遇到了什么蹊跷的事。”

我将罗盘交与他看，却听他笑道：“此心安处，便是吾乡。如果小兄弟真有仙缘，只需按照心意走，自有仙人指路，哪里用得上那劳什子的罗盘！”

“这样，天也黑了，小兄弟不如到我家歇息一晚，明早我陪你一块上山。”

刘能大哥看出我的犹疑，道：“小兄弟，你救人救到底，就帮忙把俺送回去吧，要不然俺一瘸一拐的，不知道啥时候就障倒滚下山咧。”

山脚下的村子很平静祥和，我有些后悔上山时没向村子里问问路，不然也不必像无头苍蝇一般耽搁这么长时间。

晚上，躺在刘能大哥家的床榻上，我竟做了个无比真实梦。

梦中，爹娘像是衰老了二十岁，老泪纵横地拉住我：“儿啊，你一去不回十几年，爹娘一把老骨头了，只盼再看你一眼呐。”

“这几年身子骨不行了，想当年……”

梦里爹娘跟我说了很多，回忆着这么多年的往事和情谊。大哥和小妹也出现了，他们也都留着泪，求我回来。

我跪地叩首。道：“既为亲人，缘分皆为累生累世。此世我修行之心已定。父精母血生我养我，大恩只能来世再报了。”

刚说完，梦境便轰然散去。我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草木气。

再睁眼，头顶不是刘能大哥家焦黄的屋顶，而是一天然石洞顶。

再转眼，只见不远处石台上，一鹤发童颜、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端坐蒲团，注视着我。

我不敢怠慢，从地上站起行礼道：“弟子拜见师父。”

老者捋须而笑，眸中神光内敛，却自有一番看透世情的淡然。他并未回应我的跪拜，示意我起身，反问道：“少年人，你风尘仆仆而来，口称求道。那我问你，你可知何为‘道’？求的又是什么道？”

我心中一凛，坦诚答道：“弟子不知。道可道也，非恒道也。名可名也，非恒名也。道不用弟子来说，自在起心动念、一举一动中。”

“弟子涉世未深，只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指引，教弟子求道学道。弟子自小喜欢玄易之理，也读过些许经典，故知人生如幻梦，此身是假身。弟子知红尘无可留恋，故而来此以学道。就请师父收下弟子吧。”

老者微微颔首：“‘不知’便是知矣。强不知以为知，是谓大痴。你能坦诚‘不知’，心向自然，慧根已显。”

“你上山，只因‘冥冥之中自有指引’，此念纯粹，近乎无为。知红尘为幻，是见地；能不为所缚，是功夫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多了几分苍茫，“然，你需知晓，你今日所见之‘道’，在山林云雾间；他日所见之‘道’，或在天威雷霆下。道心如水，可润草木，亦可穿金石。大道如水，善利万物而不争，其用无穷。望你永葆此心之‘真’，方能窥见天地之‘全’。”

那时的我，未能全然领悟“天威雷霆”的深意，如今却是知晓了：也许师父在那个电光火石间，已预见了我带来的劫数。却仍选择收下我。

郑重叩首：“弟子谨记教诲！

仙师又要了我的生辰八字，看过后。笑道：“我道号青明子，如此，你便唤我一声师父罢。”

我随即拜三拜：“弟子拜见师父！”

“你这一辈，该以玄字打头，便以玄元为道号，如何？”

“谢师父！”

“如此，也该见见你的师兄师姐了。”

只见洞中凭空多了三人，正是刘能和那两名女子。三人拱手向师父见礼，又围过来。那青年女子拍上我的肩头，笑道：“哎呀，终于添小师弟了，我不是最小的咯～”

“恭喜四师弟。我法名玄行，是师父的大弟子。这是你二师兄玄能，三师姐玄宁。”那妙龄女子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，“此前师父命我三人以财色、生死、亲缘三关试你，兼看贪嗔痴慢疑之五毒。如今师弟得入师门，我也正好问问，觉得给你出的题如何，可还喜欢？”

我做苦笑状：“我如果说不喜欢，师兄师姐们会不会打我？”

玄宁哼道：“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我们也只是问问，下回…咳，下回考校新师弟师妹时，也好有个参考。”

“好了好了，先不说这个了。师弟还没见过我们的真容呢。”玄行道。

只见他们摇身一变，妙龄女子变成了头发花白、面带风霜，满是书卷气的玄行。刘能和青年女子变成了差不多模样、身穿道袍的玄能和玄宁。

“玄元见过诸位师兄师姐！”

师父看着我们四人说笑一番，又给我安排了住处。嘱咐玄行把我的衣食照顾好。

学道并不似世人想的那般轻松。师父传下的法门是性命双休。每日除了参禅打坐、早晚功课，练功的时辰也不会短，以筑心基和筑身基。

我十分幸运，十六岁以慧入道。于经藏典籍中悟性很好，常能举一反三。但师父说，“慧”易生“巧”，“巧”则易离根本。故而对我筑基之功要求尤为严苛。

之后问过才知，大师兄玄行以苦入道，二师兄以艺入道，三师姐以善入道。三人的拜师时间也相距甚远。

此后二十年，我勤修不辍，终修得内丹小成，寿元绵长。

然而，再往下一层境界时，我却始终觉得有层关隘。

师父不常在山中。这此恰好回来，把了我的脉，只道：“避世修行，只得澄澈之道，需得和光同尘，方能得成大道。”

随后他捋着胡子道：“小玄元呐，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！”二师兄给了我个熊抱，“不用担心，我们都曾下山历练过的。到时给让大师兄多给你点丹药，磕了碰了，吃了就好。”

“还缺一把兵刃！小师弟行走江湖，怎么不配把保命利器。我屋里有有好多，你随便挑！”三师姐道。

“…好了好了，”最后是大师兄制止了无休止的叽叽喳喳，“师父，照您的意思，是想让师弟苦一点，还是乐一点？”

这个烫手山芋师父不接，看向我：“如今你也有了自己的修行见解，此事，便由你自己决定吧。只是，世情百态，尘世多艰，切勿作壁上观。”

“是，弟子谨记。”

就这样，二十多年后，我再回到漫漫红尘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