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下山时十六岁，世道大乱，到处兵荒马乱。他不知道自己只剩两年，更不知道其中两个月已经过去了。少年满腔热血的下山，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，师父对着他的背影伸出两根手指，嘴唇翕动，倒数着时间。

寒鸦扑腾着翅膀零零散散地落在枝头，散起枝头的雪花簌簌落下。悠扬的古笛声回荡在白雪覆盖下的山庄，少年斜倚在树边，细密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又很快打湿不见。

良久，一曲终了。少年哈出一口白雾，透过散开的雾气怔怔凝视着山下的村庄。

踏雪声响起，随之而来的便是师兄的教诲“无眠，还不赶紧去给师父行早礼，他老人家已经黑着脸听你吹了半小时的曲了。”

寒无眠撇撇嘴无所谓道“老头子还等着我去给他行礼呢？欸师兄你说说，我在这剑庄已经待了十年了，整整十年啊。”寒无眠抓狂的揉乱了自己的头发“难道我就不应该下山吗？天下大乱，那北边的蛮子都快打到赵国的都城了，难道老头子真的不心疼百姓受苦吗？”

寒无眠越想越气，一骨碌跑到师兄身边“师兄，你和师父下山过好几次，你一定知道下山的小路吧，要不然就告诉我呗？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偷跑出去，万一走错了路摔下悬崖，嘿嘿。”

扶苏指尖颤了颤，思索了良久才劝慰道“你还小，不知道这天下有何等惊险。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，最舍不得的就是亲情了。你若是平安归来还好，如果出了点好歹，他老人家不得难受啊？他可是…”

“罢了，扶苏，让他去吧。”苍老浑浊的声音兀的响起。扶苏赶紧恭敬行礼“师父。”

赵连看着自己小徒弟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“老夫我成全你，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收尸。”寒无眠嘿嘿笑了两声“我才不会让你收尸呢，我寒无眠可是要做天下第一的大侠。我不仅不会死，我还会成为朝廷的将军呢！老头子你就看好了哼哼。”

说罢，他就飞奔回了自己的房间，似乎怕晚一秒收拾行李就会被师父后悔拦下。

扶苏神情闪过一丝焦急，却又被赵连拦了下来。“师父，师弟还小，还可以再待一年啊。”

赵连摇了摇头，看向已经飞在天边的寒鸦“有些鸟是关不住的，他们就算撞到头破血流也不会害怕。扶苏，让他去吧…让他去吧。”赵连佝偻着腰走远喃喃自语道，好似说给扶苏听，又好似说给自己听。

寒无眠紧了紧自己的蓑衣，有些茫然的站在小道上。

看着底下曲折不见底的山路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。他想回家，回到那个温暖的房间，想每天和师兄学习，和师父斗嘴。他松了松手中紧攥着的剑，虎口因为用力而通红。“不行，天下百姓还在受苦。而且，而且现在回去肯定会被师父笑话。”这般想着他坚定了脚下的步伐。

赵连半掀起眼睑。看着浑身是雪的扶苏。

“他走了？”

“嗯，师父。弟子真心不明白，为什么。”

“为什么不摆宴席，为什么不给他多一点的盘缠？为什么不告诉他只能再活两年？”赵连从床上坐起，踱步到窗边，看着已经越来越小的黑点。

“因为人都是恋旧的，也会贪恋片刻的美好。不如让他好好感受生命最后的感觉。”

赵连眼神苍老而疲惫，扶苏沉默着整理杂乱的药卷。狂风呼啸而过。

大雪安静的落下，如同来时一般，也如同去时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