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理宗嘉熙二年二月初二，在距松鹤小筑十余里的老君崖的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口，今天突然热闹了起来。这里是山口，也是风口，山风很大，大得地上雪都积不起来。这当然也不全是风的责任，还有人为因素，这里就是赵海、赵亮兄弟选择的用来炼铁炼钢的地方。

今天、杨巨流和赵氏兄弟准备在这里举行一个炼铁制剑的开工仪式。

老君崖是老君山的主峰，位于文州、龙州、利州交界处，北面距阶州界也不远，杨巨流的松鹤小筑就在老君崖的南边。

杨巨流清虚道长和杨年三人回程途经重庆府时，还是被尹四爷发现了，不得不在重庆府城盘桓了几天。他们在十八天前才回到松鹤小筑，总算赶上了过大年，这几年杨家人的团圆都是在元霄节。

他们的夔州之行还算圆满，收获颇丰。既解决了和卢大爷、李掌柜两家的尴尬，又赢得了两家的尊重，还为杨家运输队赢得了机会。另外、还结识了夔州府路和忠州、万州的一些官员，特别是四川制置副使兼重庆知府彭大雅，也许能给后续发展提供一份保障。

尹四爷的恭州船行和卢大爷的三峡船行，都希望能和杨家合作，就等杨巨流派人去商谈具体事宜了。

此行，老杨还和李掌柜达成了联合向荆湖发展的意向。

杨年在忠州思君居顺手牵羊，捞了不少宝贝。老杨得知后，虽没说什么，但心里面总感觉到有些不舒服，堵得慌。虽然他现在急需银子，儿子的收获也给他解决了燃眉之急，可是他怕呀！怕儿子养成了恶习，什么钱都敢拿，拿成习惯后就会不择手段。他在为小儿子的成长担心，还是关心不够啊！

杨巨流回到利州后，和老伴长谈了几次，终于下定决心全面放手。淡出生意场，把生意交给三个儿子，把当家的事交给老大，自己好好地陪老伴过几年逍遥日子了，顺便把心思和精力放在培养杨年身上。

他决定把当家权给杨逍三年，看看他的表现。修和药所和松鹤堂的事务交给杨万管理，自己这个三儿子不是喜欢格物吗，就放手让他去发挥吧。老二杨遥是他最看好的，最象他，是老大的替补。在他看来，在很多方面，老二比老大要强一些，能力也全面一些。不过老二江湖气太重，得让他学会务实，所以他让杨遥负责整体防务、松鹤小筑、松鹤书院、以及运输等方面的事务。至于所有工坊就全给两个亲家——赵海、赵亮去打理。

他决定今年五六月份，陪老伴带着杨年去老伴老家走一趟，希望能够达成老伴找到娘家人的心愿。把杨年的两个未婚媳妇也带上，让他们在一起多培养培养感情。一夫两妻他们杨家以前还没有过，不知道对杨年来说是祸是福。

这两年来，老杨心里总不踏实，他忙碌一生挣下了不霏的家业，同时也改变了他的心态，变得患得患失了，失去了年轻时的热血。阳平关之战后，经历过一次生死，再看看这一年多来，蒙古铁蹄在川峡肆掠，每每夜深人静时，他的内心不时生出自责之意来。

他的老朋友曹友闻的殉国，令他时常反省。好友之间不仅需要互相关照、互相帮助，还得肝胆相照、生死与共，如果当初自己不离开，也许现在会是另外一种局面。

他的家在利州、发展在蜀口，家业是靠蜀口、蜀中的百姓发展起来的，而今的蜀口已经被蒙古人蹂躏得不成样子了！蜀中蒙古人想去就去，多少百姓遭殃！多少家庭妻离子散，家破人亡。可是、现在自己已经无能为力，螳臂当车，智者不为呀！

一方面，自已现在功力未复，也许永远也不能恢复了，只能和蒙古人保持妥协、苟着发展。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都不可能太平，杨家很难独善其身，一定会卷入宋蒙的战争中。自己得走出去，去看看这‘大宋’是否还有得救，或者说能苟延残喘多久，自己家族的前路在哪里。

另一方面，小儿子杨年虽然现在各方面表现都可圈可点，武功方面已经鲜有敌手，但毕竟太年轻，缺乏历练和威信，必须花大功夫培养起来，才可能给蒙古人足够的震慑。可杨年能担得起保护杨家的重任吗？覆巢之下，岂有完卵！

其实、他还在纠结是不是要置身事外，能不能置身事外，蒙古人现在对他杨家采取的是绥靖政策。在汪世显的影响下，蒙古人现在还没和杨家决裂。还有，即使杨家现在保全了，如果大宋亡了，他杨家能幸免吗？可他杨家又能作些什么呢？大宋有与蒙军一战的能力吗？

自曹友闻之后，蜀中、蜀口已经没有值得他辅助的将领了！李埴不行，彭大雅他有些看不透，且他们都是文人。

他有秀才功名、大儿子杨逍同样是秀才，也算是文人了。由于几任四川制置使都贪生怕死、软弱无能、尸位素餐，至使川峡四路狼烟四起、哀鸿遍地，让他对那些只知道三纲五常的酸儒、腐儒们失去了信心。

他只是个地方豪强，一个因堂兄杨巨源蒙冤后对朝廷、对官家失去了信心的地方小财主，为人虽然仗义，但是首先考虑的还是他自身和家族的利益。他知道仅凭自己的势力，还不足以自保，必须有强大的同盟或靠山。对朝廷虽无好感，还是不得不视为依靠。

在他的收入中，以前最大的来源是药品的消售利润，特别是给军方的治伤药散，所以他一直和蜀口的将士们交好，和蜀口的将领们有着不错的交情和利益冲突。可是自前年蒙军攻破蜀口后，原来和他交好的将领们死的死、逃的逃。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，且还有大笔的军方欠款没收回来，也收不回来了！必须重新找靠山，找值得他依靠、辅助的方面大员。

不知清虚道长和几个儿子推崇的孟珙行不行？没见过孟珙，对孟珙的能力和品行也只是道听途说，他有一套自己的识人标准。从孟珙率兵攻破金国都城后，亲自率领将士奸污其皇后来看，他也未必是中兴之能臣，孟珙能撑起大宋这片破天吗？这次带老伴回娘家，他准备顺便去趟黃州看看女婿，如果能遇上孟珙，就多观察观察，了解了解！其实、经过两年前的那次生死之后，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，原来骄傲破灭了，舍不得拿自己的儿子去冒险了，自保成了他的第一选择。

自前年从死亡线上回来以后，他已经能够沉下心来估量自家的实力。老三只能算一流高手，老大是超一流高手，老二是超级高手，而小儿子的功力到底到什么程度，他自己已经看不透了，清虚老神仙说杨年已经难有敌手。他也有些相信了，但小家伙玩心太重，心性还不稳定，他又有心将其培养成杨家的保护者，这样一样，就更舍不得让他们去冒险了。

这次他们准备炼制几件称手的兵器，几件应对不测的兵器。本来没必要搞这么个仪式的，和两个亲家商量时，亲家坚持要搞，最后决定还是搞个仪式。

今天到场的人包括了杨家、赵家三代男丁。杨巨流、赵海、赵亮、等几个长辈。杨逍、杨遥、杨万、杨年等几个晚辈，还有赵海的儿子赵丹、赵忆，赵亮的儿子赵云等也都到了，到场的还有二十几个孙辈。另外还有赵海精选出来的六个师傅，这些师傅也差不多得到赵海八九成真传的了，他们都在山口前一个刚建起来的简易的炼铁炉前按辈分排列着。

炼铁炉前摆着香案、供桌。香案上摆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青铜香炉，供桌上摆满了整只的猪、羊、鸡、鸭、鱼，还有各式点心，整袋整袋的粮食、坚果等贡品。

清虚道长穿着崭新的紫色道袍，站在队伍的最前面。他的辈分最高，地位最尊，受邀主持今天的点火仪式。

杨年和一众小辈们兴致很高，以为今天可以看到一场精彩的表演。以前他们看过道士们挥着桃木剑，驱邪捉鬼，那些道士们都要表演半天，又是跳又是唱的，口中叽叽喳喳地念咒，有的还能从口中吐火，挥手就可以点燃蜡烛，点燃符箓什么的。可清虚老神仙却既不唱又不跳，也不见他神神叨叨的。

只见他站在摆满贡品的案桌前，拔出挂在腰间的铁木剑，十分庄严地向四方祷告了一番后，最后面向南方，剑尖指天，口中祷告道：“鸿钧老祖在上，弟子清虚在此借您三味真火，炼就不世神兵，斩奸除恶，还我中华大地太平、还万千百姓安康。”

说也奇怪，这时他的铁木剑尖真的变得火红，发出了半尺左右的光芒。只见他用剑尖往香案上的两支蜡烛轻轻地点出，剑尖离烛芯半尺左右，蜡烛便被点燃了。其后将剑归鞘，从香案上取出一把香在蜡烛上点燃，然后将香分给杨巨流、赵海、赵亮等三位，自己手中留下三支。杨巨流、赵海、赵亮又将香分给自己的几个儿子，儿子们又分给孙子和排在后面的几个师傅。

其后，大家分成四排，在清虚的带领下向香案方向拜了三拜，然后大家依顺序将香插入香炉之中，回到原位站好。

接着赵海从香案旁边的桌子上取下一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，杨巨流、赵海、赵亮等三人上前一起将火把握住，口中念念有词。清虚道长重新拔出了他那柄铁木剑，神情庄重地往正燃烧着的两支蜡烛一挥，他那柄铁木剑上便有了两团火苗，而蜡烛燃烧依旧，似乎没有一点损伤和影响。两团火象长了眼睛一样，缓缓起飘向了三个人握着的火把，火把被点燃了。三个又一起向南拜了三拜，举起火把，走到高炉底部的点火口，将火把投了进口，点燃了炉火。

炼铁制剑工作正式开始了。炼铁炉是由赵海、赵亮两兄弟亲自建成的。整个建造和材料准备工作都是他们两兄弟在完成，他们的三个儿子作助手。建炉材料表面上只准备了两个多月，其实他们准备了几十年。

赵海、赵亮出自御前军器所，精通炼铁炼钢之术，他们从小就在找耐高温的材料。只有有了耐高温的材料，才能建造出耐高温的炼铁炉，才能炼出好铁好钢，才能制成好的兵器。

那些耐高温材料可不好搞，官府管制不说，价格也贵比黄金，他家几代人都没能存下多少。赵汝愚遭诬陷被贬后，他俩将御前军器所的耐高温材料弄出来大半，在蜀口安定下来后，才派心服偷运来，后来又派心服去江南西路和福建路交界的山区去寻找，花了上万两银子，才凑够了建这两个炉子的材料。

建造炼铁炉、炼钢炉、打铁炉等共花了两个多月时间。炼铁炉、炼钢炉就建在老君山，炼铁炉中已经加好了陨石粉、铁矿石粉、石炭、木炭、石灰等，具体加了些什么这是赵家的不传之密。打铁炉则建在观涛山庄的修真洞。

炼铁炉高近两丈，依山而建，在顶部专门建了一个上料的平台和加料口，炼铁过程中还要不断地加料。炉门宽尺余，高约三尺，炼铁炉的两边安装了两个巨大的鼓风箱，每个风箱要两人来拉动。

之所以将炼铁炉建在这里，主要是这里是个风口，他们判断两个巨大的鼓风箱未必能够给炼铁炉提供足够的风力。所以专门选择了这个风口，并且花大力将这里进行了改造，在炼铁炉风口两边垒起了两道高两丈的挡风墙，收集风力。

离炼铁炉十余丈，还建了两排草棚，草棚前面有一个四丈见方，四面透风高约两丈的棚子，正中是一个五尺见方的木盒子，从木盒子顶部靠后的位置伸出一条两尺见方的柱子，柱子用石头砌成，粘土抅缝，伸出棚顶两丈有余。

其实、这木盒子盖着的是一个炼钢炉，那个神秘的柱子是巨大的烟囱。由于被木盒子罩着，具体是个什么鬼样子，大家都看不到，这些都是赵氏兄弟的不传之秘。

朋友之间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愿分享，那是他们仗以谋生的绝技，应该互相尊重，不能越界，否则朋友都没得做了，兄弟、朋友之间如果反目成仇，往往是最恐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