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木生，经公司战略调整，你的岗位将被优化。”

会议室里，HR的声音像一段冰冷的代码，精准地执行着删除指令。

陆木生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算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愣了三秒。

“优化？”他推了推黑框眼镜，“你是说，我被裁了？”

HR递过来一份文件，笑容职业得像预设好的表情包：“公司会给予N+3的补偿，感谢你这八年的付出。”

八年。

陆木生走出写字楼时，抬头看了眼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。二十八岁，互联网大厂高级架构师，年薪百万，房贷还剩二十年——这些标签像被一键清空的缓存，瞬间归零。

手机震动，是爷爷打来的第十八个电话。

“木生啊，”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老木头般的干涩，“你爹妈走得早，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。木生榫卯坊，你得回来接手。”

榫卯坊？

陆木生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：满是木屑的作坊，爷爷佝偻着背刨木头，空气里飘着松木香。还有那句他听了无数遍的话：

“咱陆家三代木匠，不能断在你手里。”

当时他正备战高考，头也不抬：“爷爷，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，谁还学木匠？我要学计算机，写代码改变世界。”

现在，世界先把他给“优化”了。

三天后，江南古镇，匠人巷。

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刚下过雨。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房子，招牌歪歪斜斜：“张记铁铺”“王氏竹编”“陈氏匠心阁”……空气里混杂着铁锈、竹篾和木头的气味。

陆木生拖着行李箱，站在巷子尽头那间最破旧的铺子前。

“木生榫卯坊”。

牌匾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，“卯”字少了一点，像个bug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灰尘扑面而来。陆木生咳嗽两声，眯眼打量：三十平米的空间，堆满了木头、工具、半成品家具。墙上挂着泛黄的图纸，工作台上摊着刨子、凿子、锯子，像某种古老而复杂的开发环境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声音从里屋传来。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，八十岁的人，背驼得像张弓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陆木生放下行李箱：“爷爷，我……”

“别废话。”爷爷打断他，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把刨子，“过来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坐了八年办公室，脊椎都僵了。”爷爷拍拍他的背，“趴下，我给你松松筋骨。”

陆木生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按在工作台边的长凳上。下一秒，爷爷举起刨子——

“等等！这是刨木头用的吧？！”

“木头是人做的，人也是木头做的。”爷爷一本正经，“你这块木头，欠刨。”

“不是，爷爷，这有科学依据吗……啊！”

刨子底部的金属刀片贴着后背滑过，力道不轻不重。陆木生倒吸一口凉气，但奇怪的是，僵硬的肩颈肌肉真的松了些。

“这叫‘物理治疗’。”爷爷边刨边说，“你们程序员不是信这个吗？物理，物理。”

陆木生哭笑不得。

治疗结束，爷爷扔给他一本泛黄的手抄本。

“《榫卯初解》，你太爷爷写的。”爷爷点了根旱烟，“今天先看第一章，明天开始学基本功。”

陆木生翻开手抄本，毛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：

“榫卯者，木构之魂也。

凸为榫，凹为卯，阴阳相合，天衣无缝。

不用一钉一胶，可承千斤，历百年而不朽。

自七千年前河姆渡遗址始，至明清宫殿大成，此技贯穿华夏文明。

......”

他推了推眼镜，职业病发作：“这不就是个三维空间里的卡扣结构吗？通过凸凹配合实现机械连接，利用摩擦力与形变产生预应力……”

“停停停！”爷爷用烟杆敲他脑袋，“什么卡扣？什么预应力？这是榫卯！有灵魂的！”

“木头哪有灵魂？”

“你写的代码有灵魂吗？”

陆木生噎住了。

爷爷指着工作台上一个半成品凳子：“你看这凳腿和凳面连接的地方，这叫‘直榫’。榫头插进卯眼，严丝合缝——这不是冷冰冰的结构，这是木头和木头在说话。”

“说话？”

“嗯。”爷爷眯起眼，“木头会说：我在这儿，你过来，咱们抱紧点，一辈子不分开。”

陆木生嘴角抽搐：“爷爷，您这比喻……挺浪漫。”

“浪漫个屁！”爷爷突然变脸，抄起一把尺子，“来，量一下这个榫头的尺寸。错一毫米，今晚没饭吃。”

傍晚，陆木生蹲在巷口抽烟。

手机屏幕亮着，前同事发来消息：“木生，找到下家了吗？听说A厂在招架构师，我内推你？”

他盯着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远处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，隔壁竹编店的老太太在编篮子，手法快得像在弹钢琴。夕阳把匠人巷染成暖黄色，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。

慢得让人心慌。

“陆木生？”

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
他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站在巷子中间。长发及肩，眉眼精致，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，气质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——和这条破巷子格格不入。

“你是？”陆木生站起来。

“苏婉清，非遗文化局调研员。”她出示工作证，“来调研‘木生榫卯坊’的传承情况。”

陆木生脑子飞快运转：非遗局？调研？该不会是来查封的吧？这破作坊有没有营业执照都是个问题……

“我爷爷在店里。”他侧身让路，“不过，我们这儿可能不符合非遗标准，工具老旧，技术传统，也没什么创新……”

苏婉清没接话，目光落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。

“刚回来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从大城市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回来？”

陆木生顿了顿，吐出两个字：

“优化。”

苏婉清挑眉，似乎听懂了。她没再多问，径直走向榫卯坊。

陆木生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，突然想起手抄本里那句话：

“阴阳相合，天衣无缝。“

他摇摇头，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出脑子。

程序员的大脑，只相信逻辑和代码。

榫卯？木头说话？

bug。

全是bu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