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连绵之间，有一座山叫落子山。

山不高，方圆百里却只有这一座山拔地而起，孤零零地戳在大地上，像谁下棋时随手摁下的一枚棋子。

山脚下有个镇子，叫棋盘镇。

镇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以采药、烧炭、打猎为生。棋盘镇的人世代望着落子山，却极少有人上去——不是不想上，是上不去。落子山四面都是刀削般的陡崖，只有南面有一条勉强可攀的小径，但那条小径上长满了荆棘，还时不时有蛇虫出没。

镇上老人说，落子山上有神仙。

也有人说，落子山上有妖怪。

棋盘镇的人更倾向于后一种说法，因为每隔十几年，山上就会滚下来一些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块大石头，有时候是一棵断树，有时候……

是一个人。

嘉庆三年的深秋，落子山上又滚下来一个人。

这人摔在镇东头的晒谷场上，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，把正在晒谷的王老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簸箕飞出去三丈远。

王老汉壮着胆子凑过去看，坑里蜷着一个少年，约莫十五六岁年纪，面黄肌瘦，一身破旧的青衫被山石刮得稀烂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。但人还活着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
王老汉凑近听了半天，听清了两个字。

“饿……冷……”

王老汉叹了口气，把簸箕捡回来，又把少年从坑里拖出来。少年轻得不像话，像一把干柴。

“老郑家的，去烧锅热水！”王老汉朝隔壁喊了一声。

一个圆脸的妇人探出头来，看见王老汉怀里的人，哎哟一声，转身就去烧水了。

棋盘镇不大，消息传得快。不到半个时辰，晒谷场上就围了一圈人。

“又是山上掉下来的。”铁匠赵大锤蹲在地上，磕了磕烟锅，“上一个掉下来的，还是十二年前吧？”

“十三年。”王老汉纠正他，“掉在南沟里，脑袋磕在石头上，没活成。”

“这个命大，摔在谷堆上了。”

“可不是我家的谷堆？”王老汉心疼地看了一眼被砸出一个大坑的谷堆，“今年的收成，少说糟蹋了两斗。”

“两斗谷换一条命，值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，走出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，拄着一根桃木杖，走路颤颤巍巍的，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，看人时像能看穿皮肉直抵骨头。

这是棋盘镇的“仙婆”——孙婆婆。

说是仙婆，其实没人真见过她施仙法，但她确实有些本事——谁家丢了牛，她能算出在哪个方向；谁家有人生了怪病，她采几味药就能治好；每年开春，她能卜出当年雨水多寡。

棋盘镇的人敬她、畏她，有事没事都愿意听她一句话。

孙婆婆走到少年身边，蹲下身子，伸出枯枝般的手，翻看了少年的眼皮，又把了把脉。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，孙婆婆？”王老汉问。

孙婆婆没说话，又掀开少年的衣领，看了一眼他的后颈。那里有一个印记，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痕迹，形状古怪，像某种文字，又像某种符箓。

孙婆婆的手指微微发抖，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，将少年的衣领重新掩好。

“王老实，”孙婆婆叫的是王老汉的大名，“这人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王老汉挠了挠头：“我就是把他从坑里拖出来，也没想好怎么办。要不……等他醒了，让他自己走？”

“他身上有伤，走不了。”孙婆婆说，“你让他走，他出不了这个镇子就得死。”

王老汉犯了难。他家也不宽裕，老伴走得早，两个儿子都去了县城讨生活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，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座破院子。多一张嘴，就多一份口粮。

“这样吧，”孙婆婆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，约莫有百十文，“这是他这几天的饭钱，你收着。等他伤好了，能走了，就让他走。如果他不走……”

孙婆婆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。

“如果他不走，就让他留在镇上。这孩子不简单。”

最后一句话，她说得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
少年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。

他睁开眼，看见的是低矮的房梁和糊着黄泥的土墙。阳光从墙缝里漏进来，细细的，像一根根金线。空气里有一股陈年谷壳的味道，混着灶台上飘来的粥香。

粥香。

少年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声。

“醒了？”王老汉端着一碗红薯粥从灶间出来，看见少年睁着眼，咧嘴笑了，“命挺硬，摔成那样，睡一觉就缓过来了。”

少年想坐起来，但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一样，每块骨头都在叫疼。他试了两次，放弃了，只能歪着头看王老汉手里的碗。

王老汉心领神会，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。少年喝得急，呛了好几回，但死活不肯慢下来，像是怕人把碗收走似的。

“慢点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王老汉说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从哪儿来？”

少年停下咀嚼，眼神茫然地看着王老汉。

“名字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事物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“不记得了？”

又摇头。

“那你怎么从山上掉下来的？”

少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推。”

王老汉的手一抖，勺子里的粥洒在了被子上。

“有人推你？”

少年没有回答。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，眼皮越来越沉，身子一歪，又睡了过去。

王老汉看着少年苍白的脸，沉默了很久。

孙婆婆说得对，这孩子不简单。

一个被人从落子山上推下来的少年，一个摔成重伤却没有死的少年，一个后颈上带着古怪印记的少年——这中间的任何一件事，放在棋盘镇这个平静如水的地方，都足以激起千层浪。

王老汉把碗放在桌上，起身走到院子里，抬头望了一眼落子山。

山还是那座山，沉默地矗立在晨光中，像一个永远不开口的巨人。

但王老汉总觉得，今天这座山看起来，跟昨天不太一样了。

像是……睁开了眼睛。

少年在王家住了下来。

头三天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第四天开始能下床走动了，但走不了几步就喘得厉害。王老汉不催他，每天三顿红薯粥加一顿野菜汤，把人吊着。少年吃什么都香，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，连碗底都要舔一遍，看得王老汉心里发酸。

到了第七天，少年已经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。

王老汉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，一边编筐一边跟他说话。少年的话很少，问三句答一句，有时候问完了，他要愣很久才反应过来。王老汉起初以为他是摔傻了，后来发现不是——少年的眼睛很亮，看东西时有一种异常专注的神情，像是在辨认，又像是在回忆。

“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？”王老汉问。

“记得一些。”少年说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，“碎片。”

“什么碎片？”

“山。”少年说，“很高的山。风很大。有人站在我面前……穿白衣服的人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少年闭上眼睛，眉心拧成一个结。

“然后我就掉下来了。”
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骨节分明，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——这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，位置不对。王老汉年轻时当过三年兵，认得这种茧。

这是握兵器磨出来的茧。

“你会功夫？”王老汉试探着问。

少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摇了摇头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但我的手……好像认识什么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
“一把剑。”

王老汉手里的篾条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低下头继续编筐。

这天傍晚，孙婆婆来了。

她没有敲门，直接推开了院门，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。王老汉正在灶间做饭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，看见是孙婆婆，连忙擦了擦手迎出来。

“孙婆婆，您来了。吃了没？”

“吃过了。”孙婆婆摆摆手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的少年身上。

少年正蹲在地上看一群蚂蚁搬家，看得入了神，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。

孙婆婆走过去，在他身边站定，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少年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俯视着他。他没有害怕，只是平静地说：“在看蚂蚁。”

“蚂蚁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“它们在搬家。”少年说，“要下雨了。”

孙婆婆挑了挑眉。天上万里无云，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，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。

“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了？”

“蚂蚁搬家，蛇过道，明日必有大雨到。”少年念了一句顺口溜，念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，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。”

孙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突然伸出手，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少年的反应极快——快到不像一个重伤初愈的人。他手腕一翻，本能地想要挣脱，但孙婆婆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，纹丝不动。

少年抬起头，对上孙婆婆的眼睛。

那双苍老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你体内有一道剑气。”孙婆婆说，“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这道剑气护住了你的心脉，所以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，没有死。”

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剑气？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“你自己不知道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涩，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孙婆婆松开他的手腕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后颈上的印记，是一种禁制。”她说，“有人在你身上种下了封灵印。这种印法不是普通修士能施展的，至少得是……金丹境以上的修为。”

她顿了顿，像是斟酌了很久，才说出了下半句话。

“你从落子山上被推下来，身上有封灵印，体内有护体剑气。这三件事连在一起，只说明一个问题——”

“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”

“你是山上的人。”

少年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。

山上。

落子山。

那个每隔十几年就会往山下扔东西的山，那个棋盘镇的人既敬畏又恐惧的山，那个据说住着神仙也住着妖怪的山。

“山上的人？”少年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我现在……算什么？山下的人？”

孙婆婆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往院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的名字，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？”

少年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又瘦又白，骨节突出，像冬天的枯枝。但指节上的老茧还在，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记忆，连封灵印都抹不掉。

“有一个字。”他说，“我一直记得一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？”

“安。”

孙婆婆点了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一样。

“那就叫你阿安吧。”

她迈步走出了院子，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
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，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，沉甸甸的，像灌了铅。

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