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的春天来得迟。

已是三月，中原早已杏花满枝，这北地的山野间却还残着几分料峭。晨雾从青溪谷底漫上来，裹着泥土解冻后的腥甜气息，将远处凤凰山的轮廓洇成一幅淡墨山水。

青溪镇就窝在这山水之间，百来户人家，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，不过一炷香的脚程。镇上最体面的建筑，除了土地庙，便是坐落在镇西的私塾——三间砖瓦房，门前立着一棵老槐树，树龄比镇上最老的张老太爷还大三轮。

辰时刚过，私塾里便传出琅琅书声。

“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十五个蒙童盘腿坐在蒲团上，摇头晃脑地跟着诵读。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竹简和笔墨，有几个调皮的偷偷在桌下折纸鹤，被教书先生的目光一扫，立刻老实了。

教书先生姓林，名守拙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面容清瘦，颧骨微高，一双眼睛却极亮，像是山间老井里映出的天光。他是镇上唯一的秀才——虽然是二十年前考取的，之后再未更进一步——但在青溪镇这地方，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。

林守拙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，目光落在第三排那个少年身上时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
少年叫林正浩，是他的独子，今年十六岁。与其余蒙童不同，林正浩没有跟着诵读，而是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默念。他的面前摊着一本《大学章句》，书页边角已经卷起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——那是他用小楷写的，字迹端正中有几分峭拔，不像一个少年人的手笔。

“正浩。”林守拙走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，“背到哪里了？”

林正浩睁开眼，目光清亮：“父亲，我在想‘格物致知’四个字。”

“想什么？”

“朱子说，格者，至也。穷究事物之理，以至于极致，谓之格物。”林正浩顿了顿，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，“可学生有一个疑问——倘若穷究了万物之理，便真能致知吗？那‘知’是知识的知，还是良知的知？”

私塾里安静下来。十几个蒙童都转过头来，有的茫然，有的好奇。

林守拙愣了一瞬，随即抬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一拍：“小小年纪，想这些做什么？先背熟了再说。”

林正浩挠挠头，嘿嘿一笑，又低下头去。

林守拙转身走回讲台，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问题，他当年也想过。不，不止想过——他考县学时，策论的题目便是“格物致知论”。他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，自认为引经据典无懈可击，结果只得了丙等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年的主考官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，信奉的是“心外无理”——你格尽天下之物，也不如格心中一念。

这些道理，他十六岁时哪里懂？

可他的儿子，已经在问了。

午时散学，蒙童们一哄而散。林正浩留下来收拾桌案，将竹简一卷卷码好，又用湿布擦干净砚台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。

“爹，今天吃啥？”收拾完了，他才露出少年本色，跑进后院厨房，探头探脑地张望。

林守拙正蹲在灶台前烧火，头也不抬：“红薯粥，就咸菜。你娘走之前腌的那坛子萝卜还剩几块，省着点吃。”

林正浩“哦”了一声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他没见过母亲。

父亲说，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病故了，葬在凤凰山北坡，每年清明去扫墓。可那座坟里有没有人，他不知道。他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偷听到邻居王婶和父亲说话，王婶说“你也该再找一个了”，父亲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她还会回来的”。

一个死去的人，怎么回来？

林正浩没有追问。父亲虽然温和，但有些事，他的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有力。

饭后，林守拙在院子里晒书。青州潮湿，每到春天，竹简和纸书都要搬出来见见太阳，否则会长霉。林正浩帮着搬，一边搬一边瞄那些书的封面——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、《昭明文选》、《杜工部集》……大部分是父亲当年在县学读书时攒下的，有几本还是手抄本，抄写者的字迹端方厚重，一看便知是修为深厚的儒修。

“爹，你当年为什么不继续考了？”林正浩终于问出这个藏在心里多年的问题。

林守拙正在翻一本《正气章》，闻言手一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回竹席上：“考不上。”

“可你的学问……”

“学问和考试是两回事。”林守拙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，“科举不是考你读了多少书，是考你的‘文心’。文心不成，读再多书也只是个书橱。”

“文心？”林正浩眼睛一亮。

林守拙看了儿子一眼，叹了口气：“你迟早要知道的。坐吧。”

父子俩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相对而坐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更远处，凤凰山静默如黛。

“天地之间有正气。”林守拙缓缓开口，“这话你从小听到大，可你知道什么是正气吗？”

林正浩想了想：“孟子说，‘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’。浩然之气，至大至刚，塞于天地之间。”

“这是书上说的。我问的是，你见过吗？”

林正浩沉默了。

他确实没见过。从小到大，他读过的每一本书都在讲“正气”，可正气到底是什么样的？是风？是光？是一种力量？他想象不出来。

“跟我来。”林守拙站起身，走向后院。

后院有一口枯井，是林家祖上挖的，后来水位下降就废弃了，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。林守拙移开石板，示意林正浩往下看。

林正浩探头一望，井底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就在他凝神注视的时候，忽然感到一股阴凉的寒意从井底升上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。他的后脊背一阵发凉，本能地想要后退。

“别动。”林守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严肃，“你再看看。”

林正浩咬咬牙，强迫自己定住心神。他盯着井底，慢慢地，那纯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不是蛇，不是虫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恶意。像是一团黏稠的、腐烂的、有生命的东西，正缓缓向上攀爬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阴气。”林守拙说，“或者说，秽气、浊气、邪气——叫法不同，本质一样。天地间有正气，就有邪气。阴阳相生，正邪相随。这口井下有一条极细的阴脉，每日子时和午时会渗出阴气。我在井口刻了镇文，才没让它散出来。”

林正浩这才注意到，井口边缘确实刻着一圈蝇头小楷，被青苔遮了大半，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那……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封死？”

“封不死的。”林守拙苦笑，“阴脉如地下的河流，堵住这里，它就从别处冒出来。与其让它满镇乱窜，不如给它一个出口，我日日盯着，反倒安稳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儿子的眼睛：“正浩，你知道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？”

林正浩一怔：“是……礼？”
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林守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是这一口气。人之所以为人，是因为心里有浩然正气。正气不是从书里读来的，是从仁义礼智的实践中养出来的。读书是为了明理，明理是为了行事，行事才能养气。光读书不做事，养不出正气；光做事不读书，养不出大正气。”

他伸手盖住井口，重新将石板移回去。那阴寒的感觉瞬间消失了，院子里又恢复了午后的温暖宁静。

“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不再考了。”林守拙站起身，背对着儿子，声音有些低，“因为我的文心，在二十年前就碎了。”

林正浩浑身一震。

文心。

那是儒家修士的根本。他读过书里关于文心的描述——那是修炼者以自身所学、所行、所信凝聚而成的一颗“心种”，是浩然正气的源头，是言出法随的根基。文心若碎，轻则修为尽废，重则形神俱灭。

父亲活了。

但父亲成了一个普通的乡村私塾先生，连教书都要小心翼翼，生怕阴气外泄。

“是谁？”林正浩的声音发颤。

林守拙转过身来，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：“等你有了足够的本事，我会告诉你。现在知道了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
他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：“去把书收了吧，太阳快偏西了。”

那天夜里，林正浩失眠了。

他躺在东厢房的小床上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凤凰山上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井底那团蠕动的黑暗。
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人之所以为人，是因为心里有浩然正气。”

他想起自己十六年来读过的那些书，从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到《四书章句集注》，从《千家诗》到《古文观止》。他以为自己读懂了，可今天才发现，他连“正气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
那个井底的阴气，反而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“存在”。

一种让他恐惧、厌恶、本能想要远离的存在。

那么正气呢？如果有一天，他真的见到了正气，会不会也有一种本能的感应？一种让他亲近、温暖、想要守护的东西？

他翻了个身，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玉佩。
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玉质温润，通体碧绿，正面刻着一个“安”字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小篆，他认了很久才认全——

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。”

出自《诗经·郑风·风雨》。风雨交加、天色昏暗的清晨，公鸡依然在啼鸣。意思是，不管环境多么恶劣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，该守的道还是要守。

他把玉佩攥在手心，感受着那微微的温热，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梦里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。

脚下没有土地，头顶没有天空，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、翻涌的黑色雾气。他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跑，脚下却像生了根。

就在他快要被恐惧吞没的时候，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
那光极微弱，像风中残烛，随时都会熄灭。可它就在那里，在无边黑暗中撑开了一个小小的、干净的空间。

光里站着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白色的衣裙，面容模糊，看不清五官，但林正浩就是知道她在笑。她伸出手，似乎在叫他的名字，声音却传不过来。

他想冲过去，想看清她的脸，可每跑一步，那光就退一寸。他跑得越快，光退得越远。

最后，那光彻底熄灭了。
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林正浩猛地从梦中惊醒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
窗外，天还没亮。
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，院子里一片漆黑。他正要重新躺下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有人在跑。

紧接着，是砸门声。

“林先生！林先生！不好了！出事了！”

是邻居王婶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
林正浩翻身下床，赤着脚跑到堂屋，父亲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院门。月光下，王婶披头散发，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，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“怎么了？”林守拙的声音沉稳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。

“我家……我家栓子……”王婶的牙齿打颤，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“栓子他……他不见了！今天下午就没回来，我以为是去后山玩了，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！我去后山找，在那棵老槐树下面……我看到……看到……”

她忽然尖叫一声，捂着脑袋蹲了下去。

林守拙脸色骤变，回头看了儿子一眼：“正浩，去把我床头的木匣子拿来。快！”

林正浩转身就跑。他知道那个木匣子，父亲从不让他碰，匣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，他一直以为那是装饰，现在想来，那应该也是某种镇文。

他抱起木匣子跑回堂屋时，父亲已经穿上了那件青布长衫——不对，不是平时那件。这件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，乍一看像装饰，仔细看才发现那是用朱砂写的经文，字小如蚁，密密匝匝。

“跟在我后面，不要走远。”林守拙接过木匣子，声音低沉，“不管看到什么，不要慌。”

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，朝凤凰山的方向走去。

王婶还蹲在门口哭，被林守拙塞给了隔壁的张大爷照看。

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，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，凤凰山黑黢黢地矗立着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。

林正浩攥紧了手里的玉佩。

玉佩比平时烫了许多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
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白衣女人，想起她在黑暗中撑起的那一小片光。

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。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脚下的步子忽然稳了。

不管那井底有什么，不管凤凰山上藏着什么，他都要去看一看。

这世上总有一些事，是躲不过去的。

而一个读书人，不该躲。

——第一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