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醒过来的第一反应，是这具身体已经快凉透了。

他没睁眼。

鼻子里先闻到一股混着汗馊、烂草席和伤药渣的怪味，耳边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。

“还装什么？都硬了。”

“硬个屁，刚才还有口热气。赖哥说了，先把铺盖翻一遍，再把人拖去药渣坑。”

“快点，天一亮点卯，死人留在屋里晦气。”

陈玄心里一沉。

死人。

他们说的是他。

他还是没动，只把呼吸压得更浅，任由胸口那团火辣辣的疼往里钻。后脑、肋下、手臂、膝骨，几乎没一处是好的，尤其是后脑，应是被木棍生生砸裂过，血还黏在发根里。

这不是普通受伤。

这是刚被人打死。

“这小子铺底下也没有。”

“箱子呢？”

“破箱子都翻烂了，除了两件烂衣服，屁都没有。”

“不可能没有。上头都说了，他前几天在旧杂库附近捡了东西。”

“那也不是咱们的事。赖哥要的是人死，东西要是真找不着，自有上面的人来收尾。”

上头的人。

陈玄心里那点刚醒时的混乱，反而一下定了。

不是单纯底层互殴。

这帮杂役只是手。

真正想让“前身”死的人，在更上面。

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，像碎玻璃似的扎进脑子里。

黑夜。

旧杂库外。

前身捂着头往回跑，刚进杂役院，就被几个人堵进屋里。有人先踹门，有人掀铺，有人压着嗓子骂他“不该乱翻，不该乱看”，最后一棍子重重敲在后脑上。

再后面的记忆，就没了。

陈玄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
真够惨的。

刚穿过来，就是具尸体。

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冰冷又刻薄的声音。

“现在知道惨了？”

“装死装得不错，再慢一点，这具身子就真死透了。”

陈玄险些当场睁眼。

但他硬生生忍住了。

“谁？”

“你的债主。”

那道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嘲意。

“也是唯一肯提醒你的人。”

“四个时辰内，完成第一次有效传道。”

“任务失败，遮蔽权限下调，宿体反噬加倍。”

“附赠一句，你要是还想着只顾自己苟命，那就准备再死一次。”

陈玄差点气笑。

他这边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，脑子里就多了个催命的。

“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，你让我传道？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“不传，死得更快。”

声音落下，便不再多说，只留下一种极淡的刺痛感，像有人拿针在他识海边缘轻轻敲了一下。

陈玄没空跟它磨。

因为脚步声已经逼近了。

有人踢了踢他的小腿。

“真没气了？”

“没气更好。来，搭把手，先把他抬……”

陈玄仍旧闭着眼，却把全身仅剩那点力气都慢慢攒到了右手。

这一刻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
自己现在打不过所有人。

但先吓慌一个，够了。

脚步挪近，草席被人抓起来的一瞬，他猛地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，指甲生生掐进对方虎口，同时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句：

“翻我铺子的时候，怎么不见你这么利索？”

那杂役吓得魂都差点飞了。

“诈……诈尸了！”

陈玄借着对方本能后缩的劲，猛地一拽，直接把人带得撞翻了床边那盏破油灯。

火苗噌地一窜，舔上草席边角。

屋里顿时乱了。

“操！”

“灭火！”

“不是死了吗？！”

“你他娘不是说他硬了？！”

陈玄终于睁眼。

屋顶低得发黑，梁木发霉，七八张烂铺挤在一间破屋里，地上全是泥脚印和碎碗片。围着他的三个杂役一个比一个狼狈，刚才被他抓住手腕那人，脸都白了，虎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
带头那个站得稍远，脸长眉吊，手里还拎着半截棍子。

他最先稳住，盯着陈玄，眼里不是见鬼，而是发狠。

“没死透又怎样？”

“赖哥交代的事，今晚必须办完。”

陈玄一听这话，反而笑了一下。

果然。

不是气头上的围殴。

是真有人点名要前身死。

“办完？”

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，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，配着那张发白的脸，反倒比刚才还吓人。

“你们之前打我的时候，先翻铺，后翻箱，再下死手。”

“你们要的，不只是我的命吧？”

三个杂役脸色同时变了。

尤其是最先动手那个，眼神躲了一下。

陈玄心里更稳。

猜中了。

前身死，不是因为惹人厌。

是因为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
带头杂役脸一沉，提棍就要往前。

“废什么话，给我干死他，再拖……”

“你再往前一步，我就喊。”

陈玄盯着他，一字一句。

“喊全院的人都知道，你们刚才不仅打人，还翻了我的铺，还替上面找东西。”

“你猜赖成虎会不会先撕了你们的嘴？”

屋里瞬间一静。

连火苗舔草席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响。

三个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刚才那点非要把人弄死的气势，一下被掐断了。

陈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
他知道，这只能吓住一时。

真要动起手来，他这具破身子撑不了多久。

脑海里那道刻薄声音又冒了出来。

“脑子还算没死透。”

“提醒你两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门外有人来了。”

“第二，右边第三张烂铺下头那个，不救，半个时辰内就会咽气。”

“他若死了，你的第一次传道任务直接判负。”

陈玄顺着器灵提示，余光往右一扫。

最里头那张发黑的草铺上，蜷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瘦得只剩骨架，身上披着一件发霉的药园旧褂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血。

别人刚才闹成那样，他都没醒。

不是睡着。

是已经快不行了。

一股新的碎片记忆扎进来。

周三庚。

药园最底层的杂役。

搬药渣，清废池，试残药，夜里还得替人跑腿。

全院人都知道他活不长了，只是没人关心他今晚会不会死。

陈玄额角狠狠一跳。

“你让我现在救他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器灵声音冷得像刀背。

“你以为传道是等你养好伤、挑个黄道吉日，再温声细语开坛讲经？”

“错了。”

“对你这种废物来说，传道就是现在。”

“就是在快死的时候，先把另一个快死的人拽回来。”

门外这时果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还有人低声骂：

“里面怎么还没收拾完？”

“赖管事说了，天亮前必须把这屋清干净。”

陈玄看了一眼门，又看了一眼屋里那几个明显开始发慌的杂役，最后把视线落回周三庚身上。

一边是正在逼近的管事。

一边是今晚不救就死的人。

他原本只想活。

可这破系统偏要逼着他在刚诈尸的第一夜，就去管另一个人的命。

陈玄吐出一口带血的气，撑着床沿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
“行。”

“你非要我管，我就先管这一个。”

他抬眼，盯住那几个杂役，声音不高，却硬得发冷。

“谁再吵。”

“我就先让谁替他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