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哲醒来的时候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不是他自己的血。是馊掉的粥里掺了什么东西，硬灌进嘴里的那种腥臭。他胃里翻涌了一下，没吐出来——胃里什么都没有。

他躺在一片硬邦邦的泥地上，后背硌着碎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。天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。周围有人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，还有人在翻东西，铁皮刮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要命。

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。

或者说，想起了两个“自己”。

他记得，自己原本叫江哲，三十出头，理工科博士，研究材料和结构力学。实验室里永远泡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，导师在论文上批的红色批注，还有最后最后一幕——加完班回宿舍的路上，听见河里有小孩在扑腾呼救。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。

水很凉，很凉很凉。

再然后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现在他躺在这儿，脑子里多了一团乱糟糟的记忆，像是有人硬塞进来的。那些记忆属于另一个人，也叫江哲，十五六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在流星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，三天前被人打了一顿，抢走了藏起来的半块饼，躺在这儿等死。

他死了。然后他来了。

江哲慢慢坐起来，浑身的骨头“咯吱”响，像是要散架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不是他的手。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。胳膊细得像麻杆，青筋暴出来，皮肤上全是淤青和旧疤。

他试着站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扶住了旁边的墙。

墙是烂的。说是墙，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和铁皮拼在一起，用绳子绑着，风一吹就晃。

头顶搭着块油布，破了好几个洞，光从洞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的垃圾堆上。

江哲慢慢环顾四周，终于看明白了这个地方——流星街。

那团记忆里管这儿叫流星街。大雍都城东边十里地，说是街，其实就是个垃圾山。城里不要的东西全往这儿堆——破碗烂铁、碎布烂木头、酒楼泔水、死人穿过的衣裳、医馆倒掉的药渣。什么都往这儿堆，堆了几十年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人就在垃圾山上活着。

不，不能叫活着。叫没死。

那些记忆里，这个叫江哲的孩子从记事起就在这儿了。不知道爹是谁娘是谁，不知道自己是哪年生的，不知道外面什么样。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，翻垃圾，找吃的。馊掉的粥、烂了一半的菜叶子、别人啃过的骨头再啃一遍。有时候运气好，能从酒楼倒出来的泔水里捞到几粒米，能高兴一整天。

运气不好也正常。被打、被抢、被踹到地上踩两脚，都正常。

这地方没有规矩。硬说有的话，就一条——拳头硬的活，软的死。

江哲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胃里又开始绞痛。饿的。他活了两辈子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饿到胃抽筋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出去。

流星街比他想象的还大。

垃圾山连绵起伏，像真的山一样，有高有低。山与山之间夹着窄道，两边搭着各式各样的棚子——木板的、铁皮的、草席的、破布的。有的棚子大些，能住七八个人，有的就只够一个人蜷着躺下。

空气里的味道没法闻。腐烂的食物、发霉的布料、粪便、尸体，所有你能想到的恶臭都混在一起，浓得像一堵墙。江哲刚走了几步就被呛得干呕，但他很快忍住了——不是不想吐，是吐不出东西来，干呕更难受。

路上有人。

一个老头蹲在垃圾堆上，拿根棍子拨拉东西，动作慢吞吞的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棚子门口，孩子哭得有气无力的，妇人也不哄，就那么坐着，眼神空荡荡的。几个半大小子蹲在远处，看见江哲，目光扫过来，像在看猎物。

江哲没看他们。那团记忆告诉他，在这种地方，别跟人对视。对上了就是挑衅，挑衅了就要打架，打架就要受伤，受伤了就容易死。

他脚上没鞋，踩在碎瓦片上硌得生疼，却不敢停下来。他得找吃的，这具身体，撑不了多久了。

他得找吃的。

流星街的“规矩”是这样：垃圾堆里的东西，谁先翻到是谁的。但这是说给能打的人听的。你要是瘦、要是小、要是没人帮你，翻到了也会被抢。

江哲现在就是那个“瘦、小、没人帮”的人。

他走了大概一刻钟，在一堆烂菜叶子里翻到小半个萝卜。萝卜已经蔫了，皮上全是黑斑，但捏着还是硬的。

他把萝卜塞进怀里，没敢当场吃。

转身的时候，三个人挡住了路。

都是半大小子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比江哲高半个头。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，从左眉梢拉到耳根，看着挺唬人。记忆里，这人叫铁头，在流星街算号人物，手下跟着七八个人，专门抢别人翻到的东西。

“交出来。”铁头没废话，手一伸。

江哲没动。

铁头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被打得半死的废物敢不听他的话。他皱了下眉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几乎贴着江哲的脸。

“我说交出来。你聋了？”

江哲抬头看他。

记忆里，原来的江哲这时候会缩、会蹲下、会把手里的东西乖乖递过去，然后挨两脚就完事了。但现在的江哲不是原来的江哲。他脑子里转的不是“怕不怕”，而是——交出去之后呢？

交出去，今天饿一天。明天呢？后天呢？他这具身体撑不了几天了。

不交，被打一顿，东西还是会被抢。但至少他试过了。

他得试试。不是为了骨气，是得看看自己在这地方能扛到什么程度。

江哲把手伸进怀里，握住了那个萝卜。他没往外掏，就那么握着，看着铁头。

“我自己翻到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，嗓子像是生了锈。

铁头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短，像是觉得这事有点意思。

“行，有种。”他点了下头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江哲以为他要走了。然后铁头一拳砸在他肚子上。

那一下太重了。江哲整个人弓起来，胃里的酸水往上涌，嘴里全是苦的。他往后退了两步，腿一软，跪在了地上。萝卜从怀里滚出来，掉在泥地上。

铁头弯腰捡起萝卜，在手心里掂了掂，低头看着江哲。

“下次学聪明点。”

说完，他带着人走了。

江哲跪在地上，半天没起来。不是不想起，是真起不来。那一拳打在他身上，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具身体有多弱——肋骨好像没断，但疼得他直冒冷汗，呼吸都费劲。

他跪在那儿，手撑在地上，掌心里是碎瓦片和烂泥。

脑子里很乱。

他想起实验室的马克杯，想起导师的批注，想起那条河。那些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，看得到，摸不着。他现在在这，跪在一个垃圾场里，被一个十五六岁的混混一拳打趴下，连个萝卜都保不住。

这他妈就是他的新生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有人走过来。

脚步声很轻，像是故意放慢了。江哲没抬头，直到那人蹲在他面前。

是个小孩。六七岁的样子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，但眼睛很亮。小孩手里攥着半块干饼，黑乎乎的，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。

他把饼递到江哲面前。

“给你。”小孩说，声音小小的。

江哲看着他，没接。

“你刚才不交，铁头打你。”小孩解释了一下，“你不怕他吗？”

江哲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怕铁头吗？怕的。他怕得要死。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认输，不想刚过来就被饿死。

“我哥以前也不交。”小孩把饼塞到江哲手里，“后来......他死了。”

说完，小孩站起来，跑了。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江哲一眼，然后钻进一条窄道里，没了踪影。

江哲低头看着手里的饼。

饼很硬，上面有灰，掰开能看到里面掺了木屑。那团记忆告诉他，落星场的饼都这样——面粉掺木屑，做出来硬得能砸死人，但能吃，顶饿。

他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，每一口都疼。但他吃得很慢，很认真，一口一口把饼咽下去，连掉在手心里的渣都舔干净了。

吃完之后，他撑着地站起来。

腿还在抖，胃还是疼，但他站住了。他站在落星场的垃圾堆中间，周围是烂棚子、臭水沟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。

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焦糊味。那团记忆说，那是都城的方向，城里人烧的什么香，风一吹就飘过来。

江哲抬头看天。

天还是灰的，分不清是云还是烟。

他现在什么都不是。没有身份，没有本事，没有力气，连个萝卜都保不住。他的现代知识在这儿暂时用不上——他总不能跟铁头讲材料力学。

但他得活下去。

不是因为有什么大志向。纯粹是因为，他还不想死。上辈子跳河救人，那是本能反应，没想那么多。现在他在这儿，这具身体还在喘气，脑子还能转，他就得活下去。至于活成什么样，他不知道。

先把今天活过去。
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
他迈开步子，慢慢往回走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
身后，落星场的垃圾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，像一座沉默的坟场。

而江哲的背影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