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复的手指碰到墙里那块玉片的瞬间，他听见了老姜压到最低的声音：

“别动。”

腐化者就在三丈外。他能听见那东西指甲刮过石板的声音，沙沙沙。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玉，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纹路，是上古文字，他认得。

老姜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，把他的脸压向墙壁。

玉片硌着掌心。沙沙声停了。腐化者停在了他们身后。沈复能闻到那股味道，铁锈、烧焦的布、还有腐烂的肉。

他屏住呼吸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玉片开始发烫。

他想起老姜出门前说的话：“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上，在我手上，我死了，你就跑，别回头，别救人，别逞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当时说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姜盯着他，“你以为你知道。”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三个月前，他还在图书馆里写论文。

论文题目是《从崩塌到重建：文明崩溃后的社会重构》。他查了一年的资料，看遍了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文明崩溃：罗马帝国的陷落、玛雅的消亡、复活节岛的枯竭。

然后一阵天旋地转，再睁眼就躺在这张硬木板床上了。

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头告诉他，这里是落霞谷，一个被两座山夹在中间的小安全区，大破灭后第五千年，人类活在地缝里。

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，现在三个月过去了，他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。他也确定了一件事：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，他得有用。

老姜是谷里最老的探索者，也是唯一一个愿意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的老头。他收留沈复，不是因为他心善，是因为他缺人手。

谷里的年轻人要么不敢进废墟，要么进去了就出不来。老姜需要一个能识字、能记东西、能背东西的人。

沈复刚好识字，老姜教了他三个月上古文字，发现他学得比谁都快。沈复没告诉他，自己前世就认识这些字，一些微不足道的基本功。

“今天带你进废墟。”三天前老姜说，“能活着回来，你就留下，死了，就死了。”

沙沙声又响了。

往远处去的。

老姜的手从沈复后脑勺上松开，低声说：“抠出来。”

沈复的手指还在抖，但他用力了。玉片嵌在墙里，像是从墙体里长出来的，和周围的石板之间没有缝隙，他抠了两下，没动。

“用力。”

他用指甲卡进玉片和墙壁的缝隙，使劲一撬。指甲断了一截，指尖渗出血。玉片松了，掉在他手心里。

温热，青白色，半个巴掌大。

“走。”

老姜拽着他的后领，把他从墙边拖开。两个人弓着腰，沿着墙根往废墟边缘退。沈复的腿在发抖，膝盖磕在碎砖上，疼得他龇牙。

身后传来腐化者的声音，不是沙沙声了，是一种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。

沈复没回头。

退到废墟边缘，老姜才直起身子。他从石缝里往外看了一眼，拉着沈复钻进一条山沟。两个人贴着沟底走了很久，直到那片废墟变成远处的一个灰点，老姜才停下来，靠着石头坐下。

“看看。”

沈复低头看手心里的玉片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，笔画细得像针尖，但每一笔都很清晰。他把玉片凑近眼睛，辨认那些上古文字。

“凝气丹。”

老姜的表情变了。他把玉片拿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，手突然抖了一下。然后用布包好，塞进怀里的暗袋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，沈复注意到他的手在抖。

“小子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
“丹方。”

“这是能让凡人踏入修行的东西。”老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沈复看着老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
“意味着谷里的人不用再当老鼠了。”老姜说。

老姜看了他一眼，嘴角那个歪着的疤动了动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们原路返回。

落霞谷不大，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两百多户人家，石头房子靠着岩壁搭，中间一条土路。谷口有人守着，两个年轻人抱着长矛靠在石头上打瞌睡。看到老姜回来，一个打了个激灵。

“姜叔，这么早？”

“嗯。”

老姜没停，从谷口的石缝里钻了进去。

沈复跟在后面。走进谷里的时候，土路上有人开始走动了。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，看到老姜，都往后退了几步。沈复看了那些小孩一眼。瘦，脏。

他想起老姜怀里的那块玉片。

走到谷最深处，老姜停下。

“你回去歇着。晚上长老会，你也来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你找到的，你来说。”

老姜推门进去了。

沈复站在谷底，看着四周的岩壁。岩壁很高，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缝。天快黑了，那条缝里的光正在变暗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全是泥，食指断了一截指甲，指尖还在渗血。掌心里有一道被玉片边缘划出的口子，已经不流血了。他握了握拳，感觉到伤口在疼。

活着，有用，不被赶出去。

他走进自己的小屋，关上门。床上是三块木板拼的，上面铺着一张兽皮，硬得像石板。墙上挂着一件兽皮外套，角落里放着一个装水的陶罐。

他躺下来，盯着头顶的岩壁。岩壁渗着水珠，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一根骨刺，是今天在废墟里扎在手上的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眼前看。

白色的，细长的，一头是尖的。从颜色和质地看，像是人骨。

他把骨刺放在床头。

闭上眼睛。

外面，陈叔又开始咳了。那种从肺管子里往外翻的咳法，咳了大概十几声，终于安静下来。

沈复翻了个身。

他想起老姜说的那句话：你不知道。

他确实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，不知道那块玉片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自己论文的最后一句话，他到现在还记得：

“文明崩溃后，幸存者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资源匮乏，而是失去希望。没有希望的人，会选择等死。”
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岩壁。

自己可不想等死。